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七日清晨,在山西汾阳的晋冀鲁豫野战军四纵第十旅,正向阎锡山部队最后的阵地发动总攻,枪声和炮声响彻四周。
副旅长楚大明没有留在后方指挥所,而是直接来到了阵地的最前沿。战士们看到他,士气顿时高涨。部队向前推进时,侧面一个隐蔽的地堡突然开火,机枪子弹密集扫来。楚大明忽然身子一震。第一枪击中左臂,第二枪打入腹部。他踉跄一下,还没有倒下,紧接着又是两枪命中胸膛。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军装前襟。他向后仰倒,躺在冻硬的土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楚旅长!”身旁的战士失声喊道。这位指挥员就这样牺牲了,只有三十一岁。楚大明牺牲的消息传开,另一个说法也在部队中流传:都说这位打仗不要命的旅长,去年刚结婚三天,竟然拿着枪追过自己的新婚妻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大明一九一六年生在河南商城县一个贫苦家庭。十岁时,他就去给郎中当学徒,背着药箱辨认草药,跟着师傅四处行医。那些年,他看到很多穷人生病却没有钱医治的苦难。
一九三零年,他的家乡成立了赤卫队。十四岁的楚大明放下药箱,拿起砍柴刀便加入了部队。他虽然年纪小,胆子却很大。有一次地主带人反扑,准备抢回分给农民的粮食,楚大明跟着赤卫队死守粮仓,一步不退。他逐渐明白,只靠行医,救不了那么多人。
一九三二年秋,红军来到当地。十六岁的楚大明带着三十多名同乡青年找到部队,坚决要求参军,他在登记时把原名“大志”改为“大明”。部队因为他懂些医术,想安排他去卫生队,楚大明却坚决不同意。他找到干部说:“我不去卫生队,我要拿枪上前线!”这话正好被一个人听见。
听见这话的是红四方面军的团长许世友。许世友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这个神情倔强的小伙子,对干部说:“这个兵我要了,让他当我的警卫员。”
在许世友身边,楚大明越战越勇。冲锋时他在前,撤退时他断后。一九三三年,他入了党。因为作战英勇,他屡立战功,进步很快。
一九三四年在四川万源防御战中,敌人猛攻到阵地前。已担任连长的楚大明一跃而出,从司号员手中夺过军号,跳上土堆奋力吹响冲锋号。子弹纷飞中,他的手臂负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军号。战士们看到这个情景,怒吼着冲向敌人,最终击退了进攻。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楚大明先后在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担任连长、营长,转战山西、河北等地抗击日军。
他打仗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九四〇年五月在冀南大口与日军白刃战中,他的两颗门牙被敌人打掉。冀南军区司令员陈再道知道后,特批黄金为他镶了两颗金牙。从此,“金牙虎将”的名号便在冀南传开。
但他并不是只知猛冲。在攻打日军炮楼时,敌人机枪火力凶猛,很难接近。楚大明就让战士们借来老百姓的八仙桌,盖上多层湿棉被,做成“土坦克”,人在桌后顶着前进,子弹难以打穿。依靠这个办法,他们拔掉了日军多个据点。
一九四二年十月,他得知冀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刘志坚重伤被俘,关押在大营镇。时任冀南军区第六军分区副司令员的楚大明亲自带人化装侦察,随后在夜间率部突袭,成功救出刘志坚,还缴获了日军八十多车粮食。
连年恶战给楚大明留下很多伤痕。到一九四四年,他身受重伤已有六次。最危险的一次在山西长子县,弹片划开他的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他自己把肠子塞回去,用绑腿紧紧缠住伤口,坚持指挥直到昏迷。
这次他伤情过重,被送到太岳军区第二分区医院,昏迷了好几天。醒来时,他看到一位年轻女同志正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为他擦脸。她叫周雨,只有十九岁,是从当地妇女救国会抽调来照料重伤员的。
楚大明伤势严重,换药时疼痛剧烈,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周雨在一旁默默看着,动作更加轻柔。她早就听说过这位指挥员的姓名和事迹。楚大明也渐渐注意到,这位话不多、做事细致的姑娘,让充满药味的病房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在周雨的细心照料下,楚大明的伤慢慢好转。两人接触多了,彼此的了解也加深了。一段感情在战争的间隙里悄然生长。
时光流逝,转眼到了一九四六年。日军已经投降,但战斗并没有结束。二月五日,在山西曲沃的曲村,三十岁的楚大明与二十岁的周雨举行了一场简朴的婚礼。几位老战友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便算完成了仪式。
谁知婚后第三天,就发生了一件意外。那天,周雨望着窗外暂时宁静的村庄,对楚大明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回家乡过安稳日子。楚大明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发了很大的火,说现在根本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敌人就在眼前。越说越激动的时候,他突然拔出了随身携带的手枪。周雨吓得跑出屋子,楚大明持枪追到了门口。
这事很快就传到纵队司令员陈赓耳中。陈赓马上赶来,严肃批评了楚大明,又安慰了周雨。楚大明冷静后深感后悔。周雨后来对人说,她明白楚大明为何发那么大的火,他不是冲着她,而是害怕,害怕心里一旦生出过安稳日子的念头,上了战场就会犹豫,就不再敢拼命。
一九四七年一月,部队在汾阳、孝义一带进行汾孝战役。楚大明腹部的旧伤时常作痛,上级让他留守指挥所。一月二十六日晚,攻击汾阳中街村的部队遭遇抵抗,进展不顺。楚大明知道后,再也坐不住了。他瞒过卫生员,骑马赶到中街村前线。
二十七日清晨,总攻开始。第十旅的战士们看到副旅长亲临最前沿,士气大振。楚大明眼睛通红,正指挥部队进攻时,一个碉堡内的机枪对准了他。
他随后中弹倒下。后来整理遗物时,人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那是周雨的物品。
楚大明牺牲的消息传开,四纵上下陷入悲痛。司令员陈赓亲自撰写挽联,称楚大明是太岳军区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出殡那天,天气严寒。第十旅官兵、纵队部分同志及当地老百姓共六千余人,臂缠白布,前来送行。他的棺木由战士们轮流抬送,队伍行进了十多里地。
周雨身着素衣,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没有哭出声。来到坟前,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红色头绳——那是她结婚当天用过的。她缓缓弯腰,把红头绳系在冰冷的石碑上。对着墓碑,她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新的中国,我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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