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发小,打小在中药味里泡大,家传的中医手艺,日子过得稳当。他打小就跟着家里人识药材,抓药碾药,十来岁就能背全常用的汤头歌,辨得出上百种草药的模样和药性。不用大人催,每天放学就泡在自家的小药铺里,递秤包药,学得有模有样。

后来他爹年纪大了,药铺就交到他手里,门面还是老样子,木头柜台磨得发亮,墙上挂着泛黄的《本草纲目》挂图,药柜上百个小抽屉贴着红纸条,写着药材名,字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毛笔字,苍劲有力。他抓药的秤杆捏得稳,拇指和食指轻轻滑动秤砣,一钱不多一钱不少,包药的牛皮纸折得方方正正,绳结打得结实,还会特意嘱咐一句“先煎的药要泡半小时,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二十分钟”。

他性子实诚,不哄人,遇到症状轻的,能食疗就不开药,街坊张奶奶总说胃胀气,他就让人每天喝小米粥加炒莱菔子,分文不取;王大爷高血压,他教人家用菊花、决明子泡水喝,还提醒少吃咸的,比亲儿子还上心。可现在年轻人不爱来,觉得中医慢,感冒发烧都往医院跑,挂水吃药快,他药铺里大多是些老街坊,年轻人寥寥无几。有次他表弟感冒,咳得厉害,他配了三副止咳的汤药,让表弟拿回去熬,表弟却皱着眉说“哥,太麻烦了,我去药店买盒止咳糖浆就行”,最后硬是没要,他看着桌上包好的汤药,愣了半天。

他守着老规矩,药材都要亲自挑选,不好的坚决不要,有人劝他进些便宜的药材,利润能高点,他摇摇头说“药材不行,药效就差,砸了祖宗的招牌”。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山里采草药,柴胡、黄芩、蒲公英,自己晒自己晾,晒药的竹席铺在药铺后院,一排一排的,草药的清香飘得老远。有次采草药时,他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老高,回来还是一瘸一拐地把草药摊开晾晒,我说“雇个人帮你弄呗”,他说“别人晒不好,晒太干了药性会跑,晒太湿了容易坏”。

药铺的房租一年比一年涨,房东来谈涨租时,他蹲在柜台后,手里摩挲着老秤杆,半天没说话。旁边开水果店的老板劝他“要不你也转型,卖些保健品,再开个艾灸理疗,年轻人爱这些”,他试过一次,进了些艾灸盒,可还是习惯给人把脉开药,理疗的活儿做得生疏,最后也不了了之。他同学有开诊所的,有去城里医院上班的,挣得都比他多,同学聚会时,有人说“你守着这小药铺,啥时候是个头”,他只是笑了笑,喝了口酒说“踏实”。

他也有犯愁的时候,晚上药铺关了门,他会坐在柜台后,翻着祖传的医书,书页都翻得卷了边,上面还有他爷爷画的批注。有次我撞见他对着医书叹气,问他咋了,他说“现在懂古法炮制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想收个徒弟,教他认药抓药,可没人愿意学,年轻人觉得又苦又不赚钱”。之前他收过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教了没俩月,孩子就跑了,说“天天碾药抓药,枯燥得很,不如去打工挣得多”。

前阵子,老街要改造,药铺可能要拆迁,他拿着拆迁通知,在药铺里转来转去,摸了摸药柜,又看了看墙上的挂图,眼神里满是舍不得。街坊们都来问他“以后还开不开药铺了”,他说“不知道呢,要是迁到别的地方,老街坊们找起来不方便,不迁的话,这手艺就断了”。

昨天我去药铺,看见他正给一个小姑娘把脉,小姑娘脾胃弱,吃不下饭,西医看了没效果,家长带着来试试中医。他耐心地问着情况,手指搭在小姑娘的手腕上,眉头微微皱着,然后起身打开药柜,一样样抓药,嘴里还跟家长说“平时多给孩子煮点山药小米粥,别让孩子吃零食”。阳光透过药铺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药材的香气弥漫在屋里,他专注的样子,还像小时候那个泡在药铺里的少年。可我知道,他心里的顾虑没少,老街改造的消息还悬着,徒弟也没着落,不知道这满屋子的草药香,能不能一直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