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年末时节,我的脑海里便浮现母亲养猪的情景。
小时候,我家后院有个猪圈,向阳而建,面积足有三百多平方米,地面用石板铺平,再用混泥土绕缝焊接,四周的栅栏选用耐水防腐的板栗树围起,虽然设备简陋,但很结实。加上圈里大小不同、性行各异的猪群,显得尤为壮观。那时,母亲常来于此,成为这个猪圈的管理者。
母亲养猪,精心细微,能耐烦,更能吃苦,算是行家里手。每年都要养十来头,在村子里能称得上“养猪专业户”了。因为数量较多,打猪草便成为家里人必须承担的家务活。猪吃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加料促肥这些关键环节全由母亲把关。养过猪的人都知道,它是通人性的,谁对它好,它心里明白。母亲一天最操心的事情之一就是猪的三顿食。可以草粮搭配,万一不行就用洗碗水拌些铡细的青草凑活一下。虽缺少营养,但在数量上绝不打折扣。每当喂食时,母亲提着猪食,刚到猪圈,还没来得及把猪食倒入石槽,便被那群猪感应到了。它们急速地凑到食槽边,有的发声示好,有的抬头抢先,还有的互相抵碰,争夺席位。母亲一手倒食,一手拿根木棍,对那些高大个儿敲打提醒,尽量让每头猪都能吃饱吃好。看着它们你争我抢地吞噬,母亲满脸兴奋,乐在其间。
大家庭,人多田广,农忙时节,里里外外,有时难免会有对猪照顾不周之处。猪饿极了,便寻找机会,把围栏蹭个洞,想办法逃至户外,自行解决温饱,顺便换个口味儿。大人一看猪圈的调皮蛋儿不见了,就发动我们四处寻找,菜园子、庄稼地、树林里、水田沟,全搜个遍,依然不见猪影儿。这时只有母亲出面了,她来到屋后山梁端,“噜噜噜——噜噜噜——”,不出三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打破了周围的沉寂,几头“壮汉”摇头甩尾地凯旋归来,凑在母亲腿边哼哧哼哧示好。母亲绝不会因此而“心软”,必是一番严厉训斥,它们有的低头认错,有的仍旧摆出一副顽皮得意的模样。
时逢暑期,天气炎热,稍有不慎,会有瘟疫发生。我印象中的一次,一头猪突然不进食了,这可急坏了母亲。她满脸愁云,又是给猪喂水,又是给猪抓耳朵,又是清理猪圈卫生,一些土方子用尽都解决不了,母亲不惜花重金,请来了当地给动物治病的名医,不分白天黑夜,前后折腾了好几天,才挽回那头猪的生命。
杀猪备年货,本是喜庆之事,可这恰恰却是母亲难受之时。确定时间,预约杀猪匠,邀请亲朋好友,备好烟酒菜肴,至少也得摆两三桌,母亲前后要张罗半个月。晨起,主要帮忙的人到齐了,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母亲瞬间溜到房后转背的树林里,不见了踪影。直到缺东少西指望她找时,我们才发现母亲不见了。等猪被烫白,她才泪眼婆娑地回来。那时的我,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般伤心。直到后来才明白,在她眼里,猪也算是一个伙伴,一个她亲手养大养肥的伙伴。眼看一个鲜活而有感情的生命这样结束,母亲能不难过吗?
疫情前夕,母亲独自在老家养了一头猪,依然膘肥肉厚。宰杀腌制好后,通知我们周末回去一趟。姐妹们围在堆满猪肉的竹筐边,母亲淡定从容地说:“我年龄大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养猪了。自家养的猪,肉纯,油水厚。你们看喜欢哪块,自己拿吧!”提起那沉甸甸的猪肉,心中又是温馨,又是感激。一块块猪肉,凝结着母亲的辛勤与汗水,传承着长辈对儿女的爱与希望。
至此,猪圈不在,猪也全无,只留下母亲养猪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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