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曦攥着那张B超报告单,指尖微微发颤。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忐忑。
她本该在林薇身边陪着说笑的,可此刻却独自站在产科走廊的拐角,面前站着那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不会见的人。
陈烬。
他瘦了些,下颌线更锋利了,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灰。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然像从前那样,带着能把她烧穿的灼热。
“谁的?”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聂曦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她今天穿了件略宽松的针织衫,许是刚才急匆匆跑回来找林薇落下的东西,衣摆有些皱,看起来确实……
“说不准。”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诧异。
“聂曦!”
陈烬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他还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曦曦!东西找到了吗?”
林薇的丈夫周屿跑着过来,额头上沁着汗,显然是刚从外地赶回来。
他看向聂曦,又瞥了眼她身旁面色不善的陈烬,愣了愣:“这位是?”
聂曦刚想开口,陈烬却突然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路人。”
他说,眼睛却还钉在聂曦身上,“碰巧撞见了,问个路。”
周屿狐疑地打量他几眼,但挂心着产检的妻子,也没多问。
“那曦曦,我们先回车上?薇薇说她有点头晕。”
“好,来了。”
聂曦捏紧了手里的报告单和手机,跟着周屿转身就走。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拐过走廊尽头。
坐进车里时,林薇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接过聂曦递来的手机和报告,笑了笑:“谢谢啊,我这孕傻是越来越严重了。”
聂曦摇摇头,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离医院停车场,她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烬还站在医院门口。
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那个僵直的背影,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
“刚才那人,你认识吧?”
等红灯时,周屿忽然开口。
聂曦心里一跳。
副驾驶座的林薇也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关切。
聂曦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前男友。”
她说得简短,明显不想多谈。
林薇和周屿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聂曦把脸转向车窗,外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河。
一年了。
她以为时间足够长,长到她可以平静地提起这个名字。
可刚才陈烬抓住她手腕时,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瞬间就把她拉回那些喘不过气的夜晚——
他总喜欢这样扣着她,一遍遍问:“聂曦,你会不会走?”
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总是笑,踮脚亲他下巴,说:“能去哪儿啊,这辈子就赖着你了。”
可最后先走的人,是她。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曦曦,周末回家吃饭吗?你沈阿姨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学历好,工作也稳定,见个面?”
聂曦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动。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她,轻声说:“又催你相亲?”
“嗯。”
“去见见呗,万一合适呢。”
聂曦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车子驶进林薇家小区,周屿停好车,小心翼翼扶着妻子下来。
聂曦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周屿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陈烬也这样。
她痛经时,他急得满头汗,大半夜跑遍半个城找还在营业的药房。
她发烧时,他整夜不睡,隔半小时就给她量一次体温。
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曦曦?”
林薇回头喊她。
聂曦回过神,快走几步跟上。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林薇问。
“没事,可能有点累。”
进了屋,周屿去厨房倒水,林薇拉着聂曦在沙发上坐下。
“刚才在医院,陈烬是不是为难你了?”
聂曦摇摇头:“没有,就说了两句话。”
“他怎么会在那儿?也陪人产检?”林薇顿了顿,压低声音,“该不会他也……”
“不知道。”
聂曦打断她,声音有些干涩。
“薇薇,我不想提他了。”
林薇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好,不提。但你得答应我,别因为他影响心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得往前看。”
聂曦点点头,挤出一个笑。
是啊,得往前看。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还是空落落的。
周末,聂曦还是回了父母家。
饭桌上,母亲果然又提起沈阿姨儿子的事。
“叫沈聿,比你大两岁,在投行工作。我看了照片,一表人才的。曦曦,你就当交个朋友,去见一面,行不行?”
父亲在一旁帮腔:“你妈为了你这个事,头发都白了好几根。曦曦,你也二十八了,该考虑稳定下来了。”
聂曦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闷声说:“最近工作忙,再说吧。”
“忙忙忙,你就知道拿工作当借口。”
母亲放下筷子,眼圈忽然红了。
“曦曦,妈不是逼你。可你看看,薇薇都怀二胎了,你呢?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妈是怕……怕你一个人孤单。”
聂曦最看不得母亲这样,心一软,点了头。
“好,我去见。你把微信推给我吧。”
母亲立刻转悲为喜,忙不迭拿出手机。
加上微信后,对方倒是很客气,约了周二晚上在一家西餐厅见面。
聂曦看着那个陌生的头像——一片深海,看不出所以然。
她忽然想起,陈烬的微信头像,是她拍的。
那年冬天初雪,她恶作剧地把雪团塞进他衣领,他冻得跳起来,转头却笑着把她搂进怀里。
她掏出手机抓拍,照片里他侧脸线条温柔,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
后来那张照片,他用了好多年。
分手后,她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不知道他换了没有。
应该换了吧。
毕竟,是她先不要他的。
周二晚上,聂曦准时到了餐厅。
沈聿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稳重些,西装革履,谈吐得体。
点餐时,他细心询问她的忌口,说话时眼神专注,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可聂曦就是提不起劲。
她机械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脑子里却总晃过陈烬坐在大排档里,撸着袖子给她剥小龙虾的画面。
他那时总笑她:“聂曦,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吃个龙虾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她就会把沾了酱汁的手往他脸上抹,看他气急败坏又舍不得凶她的样子。
“聂小姐?”
沈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有点差。”
聂曦摇摇头:“没事,可能最近加班有点累。”
沈聿体贴地说:“那吃完饭我早点送你回去休息。你们做设计的,是不是经常熬夜?”
“还好,项目急的时候会。”
一顿饭吃得客客气气。
结账时,沈聿起身去了洗手间。
聂曦松了口气,拿出手机,却看见林薇发来好几条消息。
“曦曦!紧急求助!”
“周屿他爸妈突然来了,带了老家一堆亲戚,说要看看我。可我孕反严重,实在应付不了。”
“你能来救个场吗?就说我们约了做产检咨询,把我捞走!”
聂曦哭笑不得,回了句:“现在?”
“对!现在!再不来我就要被他们围观赏鉴了【哭】”
聂曦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她正愁怎么结束这场相亲,这下倒有了正当理由。
沈聿回来时,她已经收拾好包。
“不好意思,我闺蜜那边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
沈聿有些意外,但还是很有风度地说:“我送你?”
“不用了,她家离这不远,我打车就好。今晚谢谢你,餐费我们AA吧。”
“不用客气,一顿饭而已。那……下次再约?”
聂曦含糊地应了声,匆匆离开餐厅。
赶到林薇家时,果然一屋子人。
几个中年妇女围着林薇,七嘴八舌地问着“几个月了”“是男是女”“胃口怎么样”。
林薇坐在中间,脸色发白,看见聂曦时眼睛都亮了。
“曦曦!”
聂曦硬着头皮走进去,跟周屿父母打了招呼,然后拉起林薇。
“叔叔阿姨,不好意思,我们之前约了医生做孕期咨询,时间快来不及了。”
周屿母亲有些不满:“这么晚了还去咨询?”
“是专家号,好不容易约到的。”聂曦面不改色地撒谎。
周屿也赶紧帮腔:“妈,薇薇最近确实不太舒服,让医生看看也好。”
好不容易脱身,坐进出租车里,林薇长舒一口气。
“救命恩人!回头请你吃大餐!”
聂曦笑:“行了,去哪儿?真去医院?”
“去个鬼,我回家睡觉。周屿那边我应付了,你送我回我们自己那小家就行。”
聂曦报了个地址,靠回座椅。
林薇侧头看她:“相亲怎么样?”
“就那样。”
“没感觉?”
“嗯。”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曦曦,你该不会还想着陈烬吧?”
聂曦没说话。
车窗外霓虹闪烁,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5】
送完林薇,聂曦回到自己公寓已经快十一点。
电梯门打开时,她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个人。
楼道灯有些暗,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轮廓。
心脏猛地一跳。
陈烬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下巴冒着青茬。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过来。
“去哪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
聂曦往后退了半步,手伸进包里摸钥匙。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陈烬抵住门,不让她开。
“聂曦,我们得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陈烬,一年前就已经谈清楚了。”
“清楚什么?”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你一条短信说分手,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聂曦,这叫清楚?”
聂曦攥紧钥匙,指尖陷进掌心。
“原因我说了,性格不合。”
“放屁!”
陈烬低吼一声,又猛地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邻居。
“我们在一起三年,你突然告诉我性格不合?聂曦,你当我傻子?”
他凑近她,酒气混着熟悉的薄荷烟味,铺天盖地压下来。
“那天在医院,那个男人是谁?”
聂曦闭了闭眼:“朋友的老公。”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猛地睁开眼:“我没有怀孕。”
陈烬一愣。
“那是林薇的报告单。她手机和报告落医院了,我去帮她取。”
长久的沉默。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淹没了两个人。
陈烬忽然伸手,重新按亮灯。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现在是单身?”
聂曦别开脸:“这跟你无关。”
“有关。”
陈烬扣住她的肩,力道很重。
“聂曦,这一年我找你找得快疯了。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搬了家换了号码?为什么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
他声音里透出的痛苦太过真实,真实得聂曦鼻腔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他。
“陈烬,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这样。”
“我不同意分手。”
“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事。”
聂曦终于打开门,闪身进去,想关门,他却用脚抵住了门缝。
“聂曦。”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聂曦握着门把的手在抖。
为什么?
因为那年她无意中看到他母亲发来的短信。
“阿烬,妈知道你喜欢那姑娘。可她家庭那样……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还有个上高中的弟弟。这样的负担,你背得起吗?”
“听妈的话,回来见见李叔叔的女儿。门当户对,对你事业也有帮助。”
而陈烬的回复是:“妈,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什么?
处理她这个“负担”吗?
聂曦那时躲在洗手间里,哭到浑身发抖。
她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拼命。
可她也知道,爱不能当饭吃。
陈烬正处在事业上升期,他母亲说得对,她这样的家庭,只会拖累他。
所以她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不给他一点挽留的余地。
“没有为什么。”
聂曦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声音。
“就是不爱了,腻了。陈烬,这个理由够吗?”
门外的男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不信,最后一点点暗下去。
抵着门缝的脚,慢慢收了回去。
聂曦趁机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时,她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泪。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句:
“聂曦,你说谎。”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6】
那晚之后,聂曦失眠了好几天。
她总梦见陈烬最后那个眼神,像困兽,又像溺水的孩子。
林薇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陈烬是不是找你了?”
“嗯。”
“他……知道了你没怀孕?”
“嗯。”
林薇叹了口气:“曦曦,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到底为什么分手?陈烬那么爱你,你也不是不爱他,怎么就……”
“薇薇,有些事不是相爱就能解决的。”
“可你不说,怎么知道解决不了?”
聂曦沉默。
林薇又说:“你知道吗,你走后那段时间,陈烬来找过我很多次。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都是红的。他说他找不到你,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站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周屿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真怕陈烬想不开。”
聂曦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曦曦,如果你还爱他,就给他一个机会。如果真不爱了,也把话说清楚,让他死心。这样耗着,对谁都不好。”
挂掉电话后,聂曦在阳台坐到深夜。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聿发来的消息。
“聂曦,下周有个艺术展,有兴趣一起去看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句:“好。”
也许林薇说得对。
她得往前走。
不能总困在过去里。
【7】
艺术展那天是周六,聂曦穿了条素色连衣裙,化了淡妆。
沈聿早到了,等在展厅门口,手里还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拿铁,不加糖。”
聂曦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
“上次吃饭,你提过一句。”沈聿笑得很温和。
进展厅后,两人慢慢走着看画。
沈聿对艺术很有见解,讲解起来不疾不徐,声音也好听。
可聂曦就是无法全心投入。
她总想起,陈烬那个大老粗,其实不懂艺术。
有次她拉他去看展,他全程犯困,却还强打精神陪她,最后在纪念品店买了个丑得要死的冰箱贴,说:“这个像你,傻乎乎的。”
她气得捶他,他却笑着把她搂紧。
“聂小姐?”
沈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聂曦看向面前那幅抽象画,胡乱点头:“挺好的。”
沈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看完展,两人在附近餐厅吃午饭。
席间,沈聿忽然问:“聂曦,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聂曦手里的叉子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眼睛,”沈聿笑了笑,“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聂曦抿了抿唇,没否认。
沈聿也不恼,反而很坦然地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其实我也刚结束一段感情没多久,能理解。”
他这样一说,聂曦反而放松了些。
饭后,沈聿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聂曦道谢下车。
转身时,却看见陈烬站在不远处。
他倚着车,手里夹着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沈聿也看见了他,问:“认识?”
聂曦点点头:“你先回去吧,谢谢今天陪我。”
沈聿又看了陈烬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温声说:“好,有事随时联系。”
车子开走后,陈烬掐灭烟,走过来。
“新男朋友?”
聂曦没回答,反问:“你在这干嘛?”
“等你。”
“有事?”
陈烬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聂曦,我查过了。”
她心里一紧:“查什么?”
“你离职的时间,搬家的时间,还有……你妈妈做手术的时间。”
聂曦脸色一白。
“你爸走得早,你妈去年心脏病发,做了搭桥手术。手术费花了二十多万,你弟弟又刚考上大学。”
陈烬每说一句,聂曦的脸就白一分。
“所以你就觉得,你是我负担?”陈烬声音发抖,“聂曦,谁允许你这么想的?”
“那是我妈说的,不是我!”
聂曦终于忍不住吼出来。
“陈烬,你妈说得对!我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当时刚升总监,前途大好,凭什么被我拖累?”
“所以你就自作主张,替我做了决定?”
陈烬眼睛通红。
“聂曦,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问了又怎样?”聂曦眼泪掉下来,“你会说愿意,然后硬撑着,最后累死自己。陈烬,我不想看你那样。”
“那你有没有想过,没有你,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
陈烬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
“我每天工作到凌晨,因为一闭眼就是你。我抽烟抽到住院,因为只有那样才能不想你。聂曦,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聂曦哭得说不出话。
陈烬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死的。
“我告诉你,没有你,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所以别再逃了,行吗?”
“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算我求你。”
聂曦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她攥紧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年的委屈、想念、痛苦,全在这一刻决堤。
【8】
那天之后,陈烬开始频繁出现在聂曦的生活里。
早上送早餐,晚上接下班,周末非要赖在她家,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聂曦赶过他几次,可这人脸皮厚得像城墙,怎么赶都赶不走。
林薇知道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说嘛,陈烬怎么可能放手。曦曦,你认命吧,这辈子就他了。”
聂曦嘴上说着烦,心里却一天天软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还爱他。
很爱很爱。
可现实问题还在那里。
周末,陈烬带她去见了他母亲。
聂曦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陈烬母亲是个看起来很优雅的女人,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楼。
“阿姨好。”聂曦规规矩矩地打招呼。
陈母点点头,示意她坐。
“聂小姐,阿烬都跟我说了。”陈母开门见山,“首先我得跟你道个歉。当年那些话,我说得不太合适。”
聂曦一愣。
“但我希望你理解,作为一个母亲,我确实会担心儿子的未来。”陈母看着聂曦,眼神很平静,“可这一年来,我看着阿烬过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也反思了。”
“什么是好日子?不是有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陈母叹了口气:“聂小姐,阿烬认定了你。我这个做妈的,再反对也没用。所以,我只问一句——你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的吗?”
聂曦看向陈烬。
陈烬也在看她,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是。”
陈母笑了:“那就好。以后有什么事,一起商量。家人嘛,就是互相扶持的。”
从茶楼出来,聂曦还觉得像做梦。
陈烬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现在没借口了吧?”
聂曦瞪他:“谁说的?你还没过我妈那关呢。”
“那就去。”陈烬一脸无畏,“刀山火海我也闯。”
【9】
去见聂曦母亲那天,陈烬提了满满两手礼品。
聂曦开门时,看见他紧张得同手同脚,忍不住笑了。
“别笑了。”陈烬压低声音,“我腿软。”
聂母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陈烬,愣了一下。
“阿姨好,我是陈烬。”
陈烬规规矩矩鞠躬,声音都绷紧了。
聂母点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坐吧。”
一顿饭吃得气氛微妙。
饭后,聂母叫陈烬去阳台说话。
聂曦想跟过去,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在客厅坐立不安,时不时往阳台张望。
弟弟聂辰凑过来,小声说:“姐,这姐夫长得不错啊。”
“别瞎叫。”
“我可没瞎叫。姐,妈就是嘴硬,其实她早想通了。你都不知道,去年你分手后那段时间,妈偷偷哭了好几回。她说都怪她,拖累了你。”
聂曦鼻子一酸。
阳台那边,聂母看着陈烬,直截了当:“你妈那边,同意了?”
“同意了。阿姨,我妈还说要亲自来拜访您。”
聂母摆摆手:“那些虚的不用。我就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跟曦曦商量过了,先买套房,写她的名字。彩礼按您这边习俗来,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我不是问这个。”聂母看着陈烬,“我是问,以后日子那么长,万一我又病了,她弟弟要用钱,你扛不扛得住?”
陈烬站得笔直:“阿姨,我可能给不了曦曦大富大贵,但我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她和您的家人。”
“我是男人,扛得起。”
聂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红了眼眶。
“曦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确实让曦曦受了不少委屈。她总说不想拖累你,可我当妈的知道,她心里苦。”
“陈烬,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你要是对她不好……”
“我不会。”陈烬说得斩钉截铁,“阿姨,您放心。”
聂母擦了擦眼角,点点头:“行了,回去吧。曦曦该等急了。”
【10】
从聂家出来,天色已晚。
陈烬牵着聂曦的手,慢慢走在路灯下。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聂曦问。
“说让我好好对你,不然打断我的腿。”
聂曦笑:“她真这么说?”
“差不多意思。”陈烬停下来,转身面对她,“曦曦,我们结婚吧。”
聂曦怔住。
陈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枚很朴素的钻戒。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仓促,但我等不及了。”
“我想每天早上睁开眼看见你,想下班回家有你等,想跟你一起买菜做饭,想跟你生个孩子,想陪你慢慢变老。”
“聂曦,嫁给我,好吗?”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睛亮得惊人。
聂曦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她不小心把酒洒在他身上,慌得连连道歉。
他却笑了,说:“没事,正好这件衬衫我不喜欢。”
后来他告诉她,其实那件衬衫是他最喜欢的一件。
可他更喜欢的,是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
那一刻他就想,这姑娘真可爱,得把她骗回家。
一骗,就是这么多年。
聂曦伸出手,眼泪掉下来。
“好。”
陈烬手抖得差点没拿稳戒指,套了好几次才套进去。
然后他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放我下来!晕了晕了!”
陈烬放下她,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这个吻里有眼泪的咸,有失而复得的甜,有一整年的思念和痛苦,还有往后余生的承诺。
远处有烟花绽放,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11】
求婚后的那个周末,陈烬带聂曦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大排档。
老板居然还认得他们。
“哎哟,小两口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陈烬点头:“对,麻辣小龙虾,蒜蓉生蚝,再来两瓶啤酒。”
等菜时,聂曦看着周围熟悉的场景,感慨万千。
“没想到这家店还在。”
“老板说,要等我们回来。”陈烬握住她的手,“他说,一看就知道我们俩分不开。”
聂曦笑:“他什么时候成半仙了。”
菜上来后,陈烬照例给她剥龙虾。
聂曦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陈烬,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其实……沈聿后来又约过我几次。”
陈烬手一顿,抬眼:“然后呢?”
“我跟他说明了,说我有男朋友了,要结婚了。”聂曦眨眨眼,“他挺有风度的,说祝福我们。”
陈烬松了口气,却又板起脸:“以后不许单独见其他男人。”
“霸道。”
“就霸道。”陈烬把剥好的虾肉喂到她嘴边,“你是我一个人的。”
聂曦张嘴吃了,心里甜得像蜜。
吃到一半,陈烬忽然说:“对了,下周我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你去不去?”
“你们公司团建,我去干嘛?”
“宣示主权啊。”陈烬理直气壮,“让所有人都知道,陈总监名草有主了,别惦记。”
聂曦哭笑不得:“谁惦记你啊。”
“那可多了。行政部新来的小姑娘,天天给我送咖啡。财务部的李姐,总说要给我介绍她侄女。”
“陈烬!”聂曦瞪他。
陈烬笑了,凑过来亲她:“吃醋了?放心,我心里只有你。”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聊过去,聊未来,聊以后要生几个孩子,聊老了去哪里养老。
好像要把分开那一年的话,全部补回来。
最后陈烬送她回家,在楼下又腻歪了好久才放她上楼。
聂曦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陈烬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想你。”
她回:“才分开十分钟。”
“十分钟也很长。”
聂曦笑着钻进被窝,忽然觉得,这一年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填满了。
【12】
团建那天是个晴天,地点在郊区的度假村。
陈烬公司来了不少人,大家看见聂曦,都好奇地打量。
有几个老同事认出聂曦,笑着打招呼:“哟,老板娘回来了?”
聂曦脸红,陈烬却一脸得意:“没错,以后叫老板娘。”
团建活动是分组比赛,陈烬拉着聂曦参加两人三足。
绑好绳子后,陈烬低声说:“跟着我的节奏,别怕。”
聂曦点头。
哨声响起,他们配合默契,一路领先。
快到终点时,聂曦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陈烬眼疾手快抱住她,自己却摔在了地上,给她当了人肉垫子。
“没事吧?”他顾不上自己,先检查聂曦。
聂曦摇头,看他手肘擦破了皮,心疼得不行。
“你怎么这么傻。”
“你没事就行。”
最后他们组得了第一,奖品是一对情侣手表。
陈烬当场就给聂曦戴上,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帮我戴。”
聂曦笑着给他戴上。
阳光下,两只手表闪着光,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晚上烧烤时,陈烬被同事灌了不少酒。
聂曦扶他回房间时,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曦曦,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回来了。”
他倒在床上,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
“别再走了,好不好?”
聂曦蹲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
“不走了。这辈子都不走了。”
陈烬笑了,像个孩子,然后沉沉睡去。
聂曦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棱角。
她忽然觉得,上天待她不薄。
虽然曾经有过分离和痛苦,但最终还是把最爱的人还给了她。
这就够了。
【13】
从度假村回来后的周一,聂曦照常上班。
中午休息时,她收到陈烬的消息。
“晚上我妈叫我们回家吃饭。”
聂曦回:“好,要带什么吗?”
“不用,人去了就行。”
下班后,陈烬来接她。
路上,他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嗯?”
“我妈把老房子卖了,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够付首付了。我们周末去看房?”
聂曦一愣:“你把积蓄全拿出来了?”
“不然呢?”陈烬看她一眼,“说好了要给你一个家。”
“可是……”
“没有可是。”陈烬打断她,“聂曦,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干嘛?”
聂曦眼眶发热,别过脸看窗外。
到了陈烬家,陈母已经在厨房忙活。
聂曦想去帮忙,被陈母赶出来:“去客厅坐着,马上就好。”
吃饭时,陈母不停给聂曦夹菜。
“曦曦多吃点,太瘦了。”
“阿姨,够了够了。”
“叫什么阿姨,该改口了。”
聂曦脸一红,小声叫了声:“妈。”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哎!”
吃完饭,陈母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聂曦。
“这是阿烬奶奶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念想。你收着。”
聂曦打开,是一枚玉镯,成色温润。
“谢谢妈。”
陈母拍拍她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阿烬脾气倔,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陈烬在一旁抗议:“妈,我才是你亲儿子。”
“现在曦曦也是我亲女儿。”
看着他们斗嘴,聂曦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家啊。
有烟火气,有笑声,有爱。
【14】
周末看房,他们看中了一套三居室。
南北通透,采光很好,阳台正对着小区花园。
陈烬问:“喜欢吗?”
聂曦点头:“喜欢,就是价格有点贵。”
“喜欢就定这个。”陈烬很果断,“钱可以再挣,家得合心意。”
签合同时,陈烬坚持只写聂曦的名字。
聂曦不同意:“这是我们俩的房子。”
“我的就是你的。”陈烬握着她的手,“曦曦,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至少你还有这套房子。”
聂曦捂住他的嘴:“不许说这种话。”
陈烬笑着亲了亲她的手心:“好,不说。”
房子定下来后,他们开始忙装修。
每天下班后,两人就凑在一起看设计图,选材料,跑建材市场。
虽然累,但很快乐。
那是他们共同的家,每一处都要精心布置。
林薇的预产期快到了,聂曦经常去陪她。
有次从林薇家出来,在电梯里碰见了沈聿。
他看见聂曦手上的戒指,愣了愣,随即笑了。
“恭喜。”
“谢谢。”
“他对你好吗?”
“很好。”
沈聿点点头:“那就好。祝你幸福。”
“你也是。”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道别。
走出大楼时,陈烬的车正好停在门口。
他下车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聂曦的包。
“碰见熟人了?”
“嗯,沈聿。”
陈烬挑眉,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已经走远了。
“他说什么了?”
“就说恭喜。”
陈烬满意了,牵住她的手:“走,回家。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聂曦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网上学的。总不能老是让你做饭。”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聂曦忽然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大概就是这样——
爱的人在身边,家在眼前,未来在脚下。
一切都刚刚好。
【15】
林薇生产那天,聂曦和陈烬都在医院等着。
周屿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
陈烬拍拍他的肩:“别紧张,没事的。”
凌晨三点,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护士出来报喜:“母女平安,六斤八两。”
周屿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等林薇被推出来时,周屿冲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直掉。
“老婆,辛苦了。”
林薇虚弱地笑:“看看女儿。”
聂曦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软成一团。
陈烬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我们也生一个。”
聂曦脸红:“谁要跟你生。”
“你啊。”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蒙蒙亮。
陈烬忽然说:“曦曦,我们结婚吧。”
聂曦愣了一下:“不是求过婚了吗?”
“我是说,办婚礼。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聂曦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聂曦忙得脚不沾地,选婚纱,订酒店,发请柬。
陈烬那边也没闲着,布置新房,安排婚车,联系婚庆。
婚礼前一天,聂曦住在林薇家。
林薇已经出了月子,抱着女儿陪她。
“紧张吗?”
聂曦点头:“有点。”
“正常,我结婚前一天也紧张。”林薇笑,“但当你看见他站在红毯那头等你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二天,婚礼现场。
聂曦穿着婚纱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门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陈烬站在红毯尽头。
他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音乐响起,聂曦挽着弟弟聂辰的手,一步步走向他。
短短一段路,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初遇时他的笑,想起相恋时的甜蜜,想起分开那年的痛苦,想起重逢时的眼泪。
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他向她伸出手。
聂辰把她的手交到陈烬手中,红着眼眶说:“姐夫,对我姐好点。”
“一定。”
陈烬握住聂曦的手,很紧很紧。
司仪问:“陈烬先生,你愿意娶聂曦女士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尽头吗?”
陈烬看着聂曦,声音坚定:“我愿意。”
“聂曦女士,你愿意嫁给陈烬先生,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尽头吗?”
聂曦眼泪掉下来:“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陈烬的手在抖。
聂曦也是。
戴上戒指的那一刻,陈烬低头吻她。
很轻,很珍重。
台下掌声雷动。
聂曦听见林薇的哭声,听见母亲的抽泣,听见陈烬在她耳边说:
“聂曦,我终于娶到你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的。”
宴席开始后,陈烬被灌了不少酒。
聂曦悄悄给他换了白开水,被他发现。
“心疼我?”
“谁心疼你。”
陈烬笑,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老婆。”
聂曦脸一红:“还没改口呢。”
“提前练习。”陈烬凑近她,“老婆,老婆,老婆。”
聂曦推他:“别闹。”
敬酒到沈聿那桌时,沈聿举杯:“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
陈烬难得没吃醋,大大方方地跟他碰杯。
婚礼结束时,已经深夜。
回到新房,聂曦累得瘫在沙发上。
陈烬蹲下来帮她脱鞋。
“累了吧?”
“嗯。”
“泡泡脚。”
陈烬去打了热水来,把她的脚放进盆里。
水温正好,聂曦舒服地叹了口气。
陈烬就蹲在那里,认真地给她按摩脚。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
聂曦忽然说:“陈烬。”
“嗯?”
“我爱你。”
陈烬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
“再说一遍。”
“我爱你。”
“我也爱你。”陈烬站起来,弯腰吻她,“很爱很爱。”
那晚他们没有睡。
坐在阳台上,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聊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聊到第一缕阳光洒进来。
陈烬抱着聂曦,轻声说:
“曦曦,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嗯。”
“等我们老了,也这样坐着看星星。”
“好。”
“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带他一起来看。”
“好。”
“等我们孙子都有了,还这样看。”
聂曦笑:“你想得真远。”
“不远。”陈烬握紧她的手,“一辈子而已。”
是啊,一辈子。
和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
看日升月落,看四季更迭。
看皱纹爬上脸颊,看青丝变成白发。
但只要手还牵着,心还贴着,就是最好的时光。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很长,很暖,很幸福。
就像聂曦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晨光里,闪着细碎而坚定的光。
那是承诺。
是爱。
是往后余生的每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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