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敲门声,不急不缓,笃笃笃,像早春的雨点落在旧窗檐。你从炉火边的瞌睡里醒来,心里盘算:这个时辰,谁会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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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送钱的。这世上,哪还有凭空的好运,叩响一扇寻常的木门。

你起身,脚步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稳当的迟疑。透过猫眼望出去——外头站着光阴,披着件你看不清模样的外衣。它是来“治”你的。

治你什么呢?

治你那颗渐渐习惯闭拢的心。它像一把生了锈的锁,把热闹挡在外头,也把自己锁在里头。日子过成了重复的日历,撕下一页,还是相似的天气。它来,是要轻轻撬开一道缝,让二月微冷又新鲜的风,灌进来。

治你那双只看脚下的眼。它们总盯着药瓶上的小字,盯着地砖的缝隙,盯着孙儿碗里剩的饭粒。它来,是要托起你的下巴,让你看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枯枝的顶端,已鼓起米粒般的芽苞,正酝酿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

治你那张爱说“从前”的嘴。治你总把“我当年”挂在开头,把“你们不懂”当作结尾。它来,是要在你茶杯里添上一味新采的黄连,让你咂摸出苦后的回甘,让你知道,此刻窗台上的阳光,和五十年前洒在你奔跑身影上的那一缕,并无分别,都值得你静静地说一句:“今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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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开门。门口并没有具体的人影。

只有一阵风,旋起了楼道里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放学的嬉闹,像一串散落的银铃。只有你自己,站在门里与门外的交界,忽然听清了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潺潺的,竟还有小溪的韵律。

原来,那来“治”你的,不是债主,不是郎中,是岁月派来的、最温柔的御史。它不开猛药,不下针砭。它只是准时来叩门,提醒你时辰到了。

时辰到了,该把捂了一冬的心事,拿出来晒晒这初春的太阳。该把收藏已久的笑容,找出来熨帖平整,见见故人,会会新友。该承认身体这部老机器,齿轮是松了些,可它依然哼着歌,载着你走过四季的风景。

属虎的你啊,骨子里曾有过呼啸山林的梦。如今山林或许远了,但胸膛里,那台发动机的低鸣,从未真正停息。二月敲门,是来替你点燃那簇微弱的火苗,让它暖你,而非烫你;让你醒着,而非睡去。

它治你的麻木,还你以敏锐,让你能从一杯粗茶里,品出山泉的清冽。它治你的畏缩,还你以坦然,让你能对着镜中的白发,道一声:“老伙计,辛苦了,咱们接着走。”

门,就让它虚掩着吧。

让春光进来,让邻里的寒暄进来,让生活那些琐碎而真实的声响,都进来。那敲门声,今年响了,明年还会响。它不是索讨,是馈赠。它年年来“治”你,治到你眉目舒展,治到你心平气和,治到你能与这匆匆流逝的时光,把手言欢,对坐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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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你听见那笃笃声,不再慌张,不再疑惑。你会从容地走过去,带着了然的笑意,对着门内门外那个完整的自己,轻轻说:

“请进吧,我呀,早已候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