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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许多东西都淡了,像是宣纸上洇开很久的墨,轮廓还在,浓烈却已散在光阴里。唯独“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这十二个字,却像藏在箱底的旧信,偶尔翻出来,指尖拂过,仍有那时日光的气味。年轻时读,不过是一句漂亮的感叹;如今自己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才咂摸出里头那点深长的、盐粒般的滋味。

这滋味,是在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自己漫上心头的。

午后总是慢的,慢得像墙角那只老挂钟的钟摆。我在书房里整理旧书,其实也无甚可理,不过是借着由头,在陈年旧事里走一走。就在一堆蒙尘的课本底下,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的封面,边角已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粗糙的纸板。是二十岁前后的日记了。纸页脆黄,翻动时簌簌地响,像秋叶。那上面的字,有的力透纸背,带着一股要挣破纸张的劲儿;有的却又潦草虚浮,仿佛写字的人自己都已没了着落。看着看着,自己倒像个无关的看客,在默读一个陌生少年颠三倒四的心事。

忽然,手就停在一页上。那句话自己跳进眼里来:“今日又和父亲争执,他总说我不切实际。为什么他不能理解我?那座山,我一定要翻过去。”

那座山”。

三个字,便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开启了一扇我以为早已锈死的门。门里的光景涌出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微尘浮动的亮与燥热。是高考前后。为着志愿,为着一个渺茫的将来,和父亲之间横起一道冰墙。我想去追寻那些飘在云里的文字,他却要我把脚踏在坚实的、看得见的土地上。那时节,看什么都是山。未来是山,父亲的沉默是山,自己心里那份不肯低头的执拗,更是最大、最坚硬的一座。日记里一笔一划,写的都是“破釜沉舟”,都是“不成功便成仁”的稚气悲壮。那山,是实实在在压在胸口,让人夜半惊醒,喘不过气的。

后来呢?后来并没有那般壮烈的情节。一场缠绵的病,几分的差距,便让那座曾以为必须用头颅去撞的冰山,悄无声息地消融、改道了。我去了另一座城市,学了一门不新不旧的学问。没有想象中的屈辱,也没有戏剧性的顿悟,日子就像门前那条小河,拐了一个弯,依旧不慌不忙地向前流去。那座山,似乎就这么不见了。

我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是溶化了的琥珀,又稠又静,满满地铺了半间屋子,能看见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金尘,缓缓地浮沉。隔壁房里,传来女儿练琴的声音,是那支简单的《欢乐颂》。几个音符,反反复复,弹错了,停一停,又固执地从头开始。这光,这琴声,这屋子里安稳的、几乎感觉不到流淌着的时间,忽然让我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当年那个伏在灯下,用尽全力在纸上刻下“那座山”的少年,倘若能看见此刻窗边这个背影,心里会想些什么?他大概会失望,觉得我终于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大人。

可是,我心里竟没有一点波澜。没有他以为会有的遗憾,也没有胜利者回顾艰辛历程的慨叹。那些曾以为一子落错、满盘皆输的抉择,隔着二十多年的烟尘回望,竟像走在熟悉的巷子里,不经意错过了一个岔口,绕了点路,终究还是回到了家门。风景是看了些不一样的,可脚下的青石板,还是那块青石板

困住那少年的,哪里真是父亲的威严,哪里真是某个专业的门槛?是他自己心里,用“必须”、“一定”、“非要”这些生铁般的字眼,浇筑起来的一座执念之山。他背对着整片可以开花结果的田野,眼睛只死死盯住远方一根想象中最高的树枝,觉得人生非它不可。他以为在翻山,其实是被自己的影子笼罩着,在原地打转。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女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爸,你干嘛呢?”

“没干嘛,晒晒太阳。”我说。

“哦。”她应了一声,蜷进沙发里,亮晶晶的眼睛又粘在了手机屏幕上。那光映着她的脸,是一种饱满的、没有任何阴影的专注。她面前,想必也有一座她的“山”吧,也许不高,但在她此刻的世界里,一定是顶天立地的。我没有说话。有些山,是注定要一个人去爬,去越过,或者,最终学会与它安然对坐的。

我走回去,将那本日记重新合拢,放回那一堆旧书底下,轻轻推了进去。就在那一刻,一种极其澄澈的平静,像晚凉时的湖水,漫过心头。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从前只觉得是古人一句漂亮的好辞,此刻却像一片羽毛,不偏不倚,落在了心湖最静的那一处。是啊,轻舟。生命可不就是一叶舟么?行在名为光阴的长河上。重山叠嶂,是有的;急流险滩,也是有的。山不会为你低头,水也不会为你倒流。可是,当你不再与那山较劲,不再追问它为何拦路,只是顺着水,慢慢地摇你的橹,某一天蓦然回首——那曾以为森严壁垒、永难穿越的层峦叠嶂,不知何时,已化为天际一抹青黛的、写意的远影了。

人到中年,大约才开始懂得,所谓“不过尔尔”,并非心灰意冷。它是见过潮汐,听过风雨之后,知道海的深沉与辽阔,于是安心做一叶舟,不再徒劳地去评判每一道浪,而是学着在起伏中,找到自己的平稳。山山而川,是命定的路径,也是途中最慷慨的馈赠。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已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烟霞色,软软地照进来,将屋里的物事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怀旧的金边。一天,又将这样安然地、沉默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