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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得到了一个噩耗,翁永曦走了。

如果从1978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算起,近半个世纪过去了,那时候的主帅和大将们都已经离去,当年冲锋陷阵的先锋们,也到了落叶纷纷的时节了。

老翁算得上是比较早落下来的一片。

现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了,但是,曾经,他很传奇。

一个传奇,是“改革四君子”。

“四君子”这样的称呼,在中国历史上屡有出现,其实是一种标志性意义,有时各个版本也不完全一致,最有名的四君子恐怕是战国四君子: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改革中的所谓四君子也是如此,因为除了这四个人,改革的“君子”们还很多,他们只是个标志而已。

对改革四君子的描绘,著名的是一句顺口溜:翁永曦的脑子、黄江南的嘴、朱嘉明的文章、王岐山的腿。顺口溜当然第一要义是顺口,至于内容,大致而已,捡每个人最突出的说。据我对前三个人的观察,脑子、嘴、文章都很了得。而对于曾经成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王岐山,说“腿”,只是因为他在四人中,家庭背景决定了交通工具总是最先进的,早早就有了摩托车。

现在想来,“改革四君子”之所以在当时就成名,有这样一些因素:例如,他们年龄相仿,都出生于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他们都集中于中央的政策研究部门;他们很齐心,按照当时的话说,是一台“康拜因”,就是那种能一次同时完成几种作业的组合式采收机器,也就是“联合收割机”。

其实这种比喻不准确,他们不是收割机,而仅仅是播种机,没到收割时节,这台机器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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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翁永曦

不过,这几个人确实很有激情又有互补性。当然,这是和百废待兴的中国大势同频的。

现在,朱嘉明对“改革四君子”的说法不太赞成,他几次对我说,不愿意听到这个说法。我想,这也许是谦虚,认为他们只是改革者中的一分子;也许是懊恼,因为他们没有在改革的大潮中完成自己的使命。

其实,我认识翁永曦就是在朱嘉明的家里。

嘉明和我住邻居,有一次到他家串门,他正在和翁永曦下围棋。听嘉明介绍我,老翁坐在棋盘边抬眼端详我,说:“共识网是你创办的?”

他的眼神里是认可。

后来,在维也纳大学任教的朱嘉明组织了一次“辛亥革命百周年”的讨论会,有意思的是,“四君子”中除了正在亮剑反腐的那一位,其他三人都和我同机到达。这算是和老翁加深了认识程度。候机室里我调侃他:“你以前就是假装身体不好!”因为他显得身体结实了许多。

转眼十五年过去了,此情此景还在眼前。

翁永曦的成长轨迹饱含着时代的印记。

他作为“老三届”的一员,去内蒙插队,后来被乡亲推荐上了大学。和一般“工农兵学员”不同的是,他的运气好得出奇。

当然,好运气落在一个平庸之辈的身上也没有用。

翁永曦给我讲过他的故事。

1979年10月,翁永曦刚被分配到《中国农民报》当记者。有一天,他奉命将一篇社论的清样送到国家农委,请时任农委副主任的杜润生审稿。翁永曦骑车来到农委,走进杜润生的办公室。正在看文件的杜润生抬起头来:“小伙子,我没见过你啊。”

“我刚来报社工作。”

“哦?原来干嘛的?”

“农村插队,八年整、十年头。”

杜润生来了兴趣,撂下笔,直起身子:“时间不短啊,说说,有啥体会?”

翁永曦没思想准备,实话实说:“农村太穷,农民太苦,我觉得国家农业政策应该建立在务农有利可图的基础上。”

“这算一条,有第二条没有?”

“有,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万花筒里看世界’,相信‘大河有水小河满’。到了农村才发现,无论是自然界还是经济界都只能是‘小河有水大河满’。”

杜润生没再说啥。一个星期后,调令来了——翁永曦被调到国家农委政策研究室工作。

后来,国家农委撤销,成立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杜润生任主任,办公地点在西黄城根南街9号。从此,“9号院”就成了农研室的代称,而公认的,“9号院的灵魂是杜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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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润生

翁永曦也随着到了农研室,刚工作不久,就是个普通干部。

有一天,杜老把他叫去说:姚依林副总理交代我说,中央准备未来10年向农业投入1500亿,你考虑考虑,拿个方案吧。

翁永曦当时就懵了。那时,他只是个科员,一个月工资才46元,那年代1500亿能抵现在几万亿吧。而且他上面有处长、局长,杜老就把这么重的担子压给了他。

翁永曦记得杜润生常说的话是,中国的事不在于想要干什么,而在于只能干什么。向杜润生汇报工作,翁永曦总结出“三段式”:问题、症结、办法。“哪怕不同意你的解决方案,杜老也会帮助分析,并提出改进的建议。他最不满意的是那种只知道说出问题,等着领导发话的人。”

翁永曦干得不错。

1982年的一天,翁永曦被杜润生叫去谈话。他忽然被告知,自己是农研室的副主任了。

“杜主任,这个事可不能开玩笑。”35岁的翁永曦被吓着了,一名普通科员一夜升格为“副部级官员”,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翁永曦说:“我爹我妈1936年参加革命,到现在才是个局长,把我提到这一级,别说别人不服气,我爹我妈都会觉得很奇怪。”

杜主任说,中央定了,你要服从组织安排。

翁永曦对我说他那时候的心情:到此时此刻为止,估计上下领导对我印象还不错,但这个任命一公布,我就立刻成为王八蛋坏小子了,污水全会朝我泼过来。

果不其然。他的任职消息引发轰动,有人举报他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中写过批判邓小平的文章。随后,他被高层派去改革发源地凤阳县兼任县委书记。再随后,他又成为了一般干部。

八十年代有一个很轰动的电视剧《新星》,说的是一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原型据说就是翁永曦。

随着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的撤销,翁永曦选择了“下海”经商。尽管有媒体说,老翁经商如何成功,但是我不这样认为,我不觉得一个人做什么都行。

有一次,我在机场候机偶遇老翁,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蒙古国,有一个项目在那里。交谈了几句,觉得他有点心灰意冷,说起国内思想理论界的情况,他似乎知道的也有限。当时我有点唏嘘,感到了英雄迟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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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中,老翁是个思想家,他的脑袋里,装满了奇思妙想,也有很多独到的观点。而且,这些观点是老百姓听得懂的,例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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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永曦走了!他的目标,就是——“能趁自己还有几口气的时候,把一些自己不明白的事情想清楚或者弄清楚。”

达到了吗,他走的时候有遗憾吗?我想,他一定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把所有的事情想明白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思想者的痛苦。

老翁,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