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届南方周末N-TALK“文学之夜”现场
2025年,作为21世纪第一个四分之一的收尾,映射出中国社会百年历程中剧烈而鲜明的变迁节奏。从革命战争到技术革新,持续的社会变动让代际经验出现断裂,也为文学注入了丰沛的生命力——时代断裂、命运分岔与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坚守,始终是文学反复叩问的核心命题。
在此背景下,第七届南方周末N-TALK“文学之夜”于2026年1月24日晚在广州举行。“在一个变化如此迅速的社会中,文学究竟还能提供些什么?”本届演讲以“文学与社会变迁”为主题,邀请五位写作者共同探寻答案。
苏童、班宇、柯岚、阮夕清、路内五位嘉宾的写作路径迥异,却共同将目光投向大时代中的个体命运。他们以各自的文本实践回应了文学的当代意义,苏童将时代比作“记忆的抽屉”;班宇以一场1999年沈阳的摇滚现场为引,勾勒声音与呐喊背后的社会阵痛;柯岚从清代法律切入,揭示《红楼梦》中女性以死抗争的无声悲剧;阮夕清拾取市井街巷的“无名语言”,为沉没的普通人建立文学档案;路内则借家族史寓言,探讨现代化进程中中国人精神韧性的形成。
他们用作品和思考证明,文学是记忆的容器,是声音的放大器,是理解人性的桥梁,更是对抗遗忘、锚定自我的精神坐标。
主持人、南方周末资深记者林子人
苏童:时代是“记忆的抽屉”,创作要“向后看”
“当你向后看,回眸一望的时候,恐怕现实生活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样子,会给你呈现它的结构、它的肌理、它的骨骼。”作家苏童以此解释自己为何在写作中选择“向后看”。他认为,社会的剧烈变迁之下,关乎人、人与人、人与社会的本质部分相对恒定,而文学的作用正是捕捉这种恒定。
这种向后的漫长注视,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在时过境迁后,看清生活的纹理与骨骼。他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好天气》回望了20世纪70至90年代,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
苏童比喻,时代留给每个人的,是一只只“记忆的抽屉”。抽屉里装着的,可能是一台童年时的坏收音机,一封关乎热恋或失恋的信,或一张意义模糊的借条。这些记忆物件并非静止,它们总在骚动,渴望被打开。在苏童看来,写作的起点,就在于选择打开哪一只抽屉,并决定如何审视里面的藏品。“记忆抽屉”的“钥匙”并非预先存在,而是在写作过程中慢慢探寻,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写作的乐趣所在。
苏童的方法是从“小”处着手。他坦言“一个人的世界是小的”,如同自己在南京的房子里,窗外看见长江便已足够,无需奢望黄河。记录时代的雄心,必须从诚实面对自家窗外的风景开始。他相信,那些微小的、确切的个人记忆,自有通向博大与深刻的力量。
他将时代本身比作无法拥抱的浩瀚大海。面对这片大海,作家的职责并非描绘其全貌,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去忠实记录海边的一块礁石、一群飞过的海鸟,或一次昼夜不息的潮汐。他认为,这些具体的细节,正是大海的表情与眼神,是时代最真实的肌理。
谈及现实主义创作,他提出“谨慎现实主义”的观点:如今的现实主义已不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巴尔扎克式的“开肠剖肚”,而更像“微创手术”。就像北京雾霾严重时有人售卖雾霾,玻璃罐中虽无形可见,却依然是最真实的现实。因此,文学创作的关键,是让读者相信“你的时代就是他的时代,你的现实就是他的现实”。
苏童
班宇:合适的作品,总会在合适的时代出现在你眼前
“新东北作家群”代表人物班宇,携2025年出版的小说集《白象》亮相。他以《青春的纪念碑》为题,用音乐与回忆串联起对社会变迁的思考。作为热门剧集《漫长的季节》的文学策划,他的写作始终扎根东北社会现实,以克制有力的叙述,记录转型年代普通人的命运。
班宇的演讲从一个名字开始——“青春的纪念碑”。这是沈阳一支活跃于上世纪末的地下乐队一首代表作的名字。作为写了十几年乐评的创作者,他没有直接从文学谈起,而是选择回到1999年秋天位于沈阳的鲁迅美术学院操场。在那个尚无音乐节与Livehouse概念的年代,一场汇集了多支京城摇滚乐队的露天演出,通过口口相传成为了一个事件。
他记得那个傍晚,当本地一支乐队登台唱起那支歌时,黑压压的操场上亮起了零星的火光,那是学生们点燃的废树枝、用过的宣纸与失败的画作。火光与烟雾中,歌词唱着“在流逝的时空之中,你终于失去了年轻”,而台下数千观众的共同呐喊,盖过了歌声。班宇望向远处正为千家万户输送电视信号的彩电塔,再环顾这片呐喊的“黑色大洋”,他感到震撼。多年后他回想,那呐喊声中不只有学生,还有附近茫然无措的居民与下岗工人。一种个人的青春情绪与一个集体的变迁时刻,在音乐中模糊了边界,以至于许多人忘记了那天是如何回的家。
这把来自1999年的钥匙,为他开启了之后一连串的记忆。2005年,高中毕业的散场时分,左小祖咒那张被视作“天价”的唱片《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成了离乡火车上的背景。到了2008、2009年,一种近乎沸腾的公共热情,推动着他和同伴去啃读《卡拉马佐夫兄弟》与福克纳。也是那时,万能青年旅店在歌里唱道,“那些智力超常的人啊,认为已经掌握了云和闪电的习性,不再迷惑,也不再了解自己、世界和他人”。这令他反思,在巨大的热情中,人是否反而丧失了了解真实的能力。
时间继续向前,演出场所与出版资源都变得无比丰富,但选择的困境也随之而来。当喜欢的歌曲后面会涌出数十首类似的推荐,当书海无涯难以挑选时,班宇发现自己会不断回望过去那些清晰的节点。
“合适的作品,总会在合适的时代出现在你眼前。”他逐渐意识到,一个人在某个时间点聆听的音乐、阅读的文字,从来不是偶然。它们总是与当时的社会变迁息息相关,这些书页与旋律承载情绪、唤起共鸣,甚至蕴藏变迁的密码。
因此,班宇觉得,写作者似乎隐含着一种使命,但他们绝非预言家,甚至无法预言自己的未来。大家不过是时代洪流中心跳频率相近的共同体。最终,那些能精准捕捉并呈现此心跳声的音乐、文学与时刻,才得以穿越时间的迷雾,成为一座属于更多人的纪念碑。
班宇
柯岚:《红楼梦》藏着对女性的深切共情
柯岚的身份有些特别,她是华中科技大学法学院教授,日常教授中国法治史,也是一位拥有三十多年阅读经历的“红迷”。她的专著《命若朝霜:<红楼梦>里的法律、社会与女性》从法律史角度解读经典,揭开红楼女性悲剧的时代根源,将12位红楼女性与12个清代法制问题相对应,为经典解读提供了全新维度。
数年来的研究,让柯岚发现了一个残酷的历史事实:清代法律系统地漠视女性生命,甚至以奖赏激励自杀。一个女性若被调戏后选择自杀,其家族可获得四十两白银和一座贞节牌坊;若在性侵害中无法自证被迫,自杀就成了证明清白、避免反被定罪为“合奸”的唯一途径。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念被法律固化后,女性的生命价值被置于贞节之下。
柯岚讲述了一则嘉庆年间的真实案例,江西妇女邢吴氏因反抗禽兽公公的侵犯,反被判处“斩立决”。虽经刑部官员同情得以免罪,但这仅是罕见的侥幸。通常,类似处境下的女性,顺从是死,控告是罪,反抗亦是死。她们看似“自愿”的绝路,实则是法律与社会舆论共同逼迫的结果。
带着这份法律史的眼光重读《红楼梦》,柯岚对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等人的自尽有了全新认知。她们的死,并非简单的命运薄幸或性格刚烈,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用生命完成的、最后的微弱抗争——以“威逼人致死”的条款,为自身讨回一丝渺茫的公道。书中,加害者鲜受谴责,舆论却齐指她们“不贞”,这正是当时社会现实的冷酷映照。
柯岚指出,《红楼梦》笔下的很多绝命女性都不可能被载入史册,她们是在历史长河中被淹没的个体,即使出现在历史之中,可能也只是在刑事司法档案里做一个无名的被害人。而《红楼梦》将她们记录了下来,让人们意识到这些生命也是很美好的,却被无情毁灭。曹雪芹无力在现实中为她们找到出路,只能构筑大观园这个短暂的乌托邦。而全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底色,也并非来自外来的启蒙思想,恰恰源于传统儒释道文化内部生发出的朴素平等观与深切悲悯。
柯岚坦言,早年读《红楼梦》,她也曾沉迷于探究那些有关情意的章节,甚至也不太喜欢这个悲剧的结尾,直到教授中国法治史、翻阅大量清代司法判例,又目睹了更多现实人生后,她才真正听懂了书中那曲悲歌,认识到《红楼梦》并非单纯的家族秘事或婚恋悲剧,而是大时代下女性群体的命运史诗。
柯岚
阮夕清:文学,人类文明的温柔算法
作家阮夕清的登台,带来了几个年代里普通人的声音。他的演讲《社会变迁里的无名语言》,从1987年无锡弄堂的深夜开始,一位争吵后仍未平息的老阿婆,在凌晨两点的雨中转而高声咒骂自己。小学五年级的阮夕清推开窗户,不理解为何骂声需要听众,即使整个世界都已沉睡。
时间来到1991年,他的邻居张海生坚信自己掌握了与天马星人沟通的语言,却只能在那种含糊的“天马星语”中,夹杂几句“晚饭吃了吗”这样的无锡话,才能被人勉强听懂。阮夕清觉得,有些人失去了输出清晰、功能化语言的能力,只能讲“泥沙俱下的话”。
1999年的故事关于一位叫陈国良的保安。他曾是糖果厂工人,下岗后被安置到百货公司。为了融入年轻同事,他编织了一个与当时刚出道的台湾女明星恋爱的秘密。阮夕清识破了谎言,却有些感动。他把这个谎言理解成对方调剂生活的方法。“他妄想着那位女明星刚刚出道,说明陈国良的生活是当下的,他在关注着娱乐信息,”阮夕清说,“他在用他的方式和时代保持同频,时代的卡车不断向前,陈国良靠一只手吊在了车门上摇摇晃晃,随时会被抛掉。”
2026年,阮夕清读到AI进入“行动智能”新纪元的文章,他意识到一个“科幻现实主义”时代已然到来。而他写作的源头,正是这些来自1987年、1991年、1999年的“无名者的语言”,这也成为他理解人和社会关系的一个渠道。他认为,每个人的语言中都藏着独特的生命密码,当这份密码无人继承时,文学将成为最后的数据库,一种“温柔的算法”,是高速发展中最后的自留地。
演讲的最后,阮夕清分享了一个故事,他的母亲患病后,反复叮嘱他“出门带包餐巾纸”。这让他想起《银河系漫游指南》里的一个设定,地球被强拆后,毛巾是星际漂流者最有用的工具。他把这称为“一个人的科幻现实主义”,并相信无论社会如何变迁,这类最朴素的人类经验与情感,将是碳基生命与未来硅基生命之间永恒的共识。
阮夕清
路内:文学是对虚无的抵抗
路内已经五年没有更新电子产品了,柜子里堆满了旧手机和电脑。他发现当自己不再追逐新款时,一种变化发生了。电子产品构成了一个时代变迁史,在路内心中,这大概就是文学和时代某种关系的隐喻,“当你还在用的时候、当你觉得不够的时候,你是用户。当有一天停更,你觉得事物已经足够了,你就逐渐变身为文学”。
文学既有怀旧,也有批判,核心是跳出来看待时代。他还提到,文学不仅存在于写作与阅读中,那些较少读写的人身上也有文学性,文学给予每个人隐形的“自我生命讲述权”。
如何理解这个充满变迁的时代?路内认为时代有两副面孔:“一类是客观的,书写在纸面上的”,记载着战争与迁徙,另一类是主观的,“是人所经历的”,充满人心的变动与聚散无常。而文学处理的正是后者,是人们在时间洪流中的具体感受。
个人具体的经验,成为对抗时间混沌的第一个坐标。路内回溯到1992年夏天的一个雨天,他骑着父亲的旧自行车去工厂报到,“那个雨披就一直缠着我的脖子”。这个浸透雨水的瞬间成为他记忆的锚点。他想象,如果后来的一切辉煌变迁都是一场“黄粱梦”,自己愿意从这里醒来。
比时间流逝更深的恐惧,是绝对的终结。路内说起曾向四岁的女儿描述“世界末日”,结果吓哭了孩子。他随即意识到,“我想文学的另一面是坚决不承认有世界末日,对于那个远远超出我们所认知的虚无结局表示抗拒,所以你可以大哭”。
路内看到,伟大的文学作品都在构建各种形式的时间庇护所。他欣赏《本杰明·巴顿奇事》里倒着活的人生,《百年孤独》里循环的家族姓名,以及《红楼梦》中那“只有四季而没有年代”的大观园。
这种对时间的重构,自然延伸到对群体命运的书写。在谈及新作《山水》中那个跨越六十年的家族故事时,路内对“中国人的精神”给出了自己的理解:一种是“宽忍”,另一种是一直以来对现代化从不放弃的追求,百年来无论历经何种磨难,中国人从未放弃在物质、组织与精神层面的现代化探索,这就是中国人的民族性。
责任编辑:韩璐(EN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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