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老剧叫,太平年,里面有个情节是后晋皇帝石重贵光着膀子,脖子上套着绳,手里还牵着一只羊,然后领着全家老小跪在契丹人面前,管耶律德光叫爷爷。
那个场面看起来特别惨。但是,弹幕里很多人都说他活该,说要不是他自己非要闹独立,不肯继续给契丹当,儿皇帝,，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连,孙皇帝,都当不成了。
不过,这事儿其实没那么简单。
查了一下,新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里的记载,发现真实的历史远比电视剧演的要复杂得多。这根本不是一个,儿皇帝,想当家做主,结果被,父皇帝,教训的故事。而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很诡异的局,里面的人一个比一个疯狂,就连最后的赢家,下场也比输家石重贵要离谱。
这事得从石重贵的叔叔,石敬瑭,说起。
石敬瑭是后晋的开国皇帝,他的皇位可以说是跟契丹人借来的。因此,他管比自己小11岁的耶律德光叫,父皇帝,，每年不仅要进贡,还要送钱送地,著名的燕云十六州就是他送出去的。说白了,这种关系就像是大哥罩着小弟,小弟每年交保护费,而且小弟家换个老大,还得大哥点头同意才行。
后来,石敬瑭死了。按照规矩,新皇帝的人选应该由耶律德光来定。当时耶律德光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是一个叫赵延寿的汉人,这个人铁了心要给契丹卖命。
可就在这时,开封这边出事了。
石敬瑭手下的禁军头子,景延广,是个粗人。他根本不管什么契丹不契丹的,直接拉着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往龙椅上一按,说,就是你了,。
石重贵当时也吓傻了,因为他知道这个皇位是个烫手山芋。坐上去了,怎么跟北边那个,爹,交代是个大问题。
于是,朝堂上瞬间就乱了套。以桑维翰为首的一帮老臣都说这不行,必须马上写信给,父皇帝,，请求他的批准。景延广听了却眼睛一瞪,把刀往桌子上一拍,说,批什么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老皇帝都死了,哪来的君命,谁敢不同意,就先问问我这把刀,。
大殿里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冯道。这老头是四朝元老,出了名的不倒翁,所以他要是开口,景延-广也得掂量一下。
结果冯道就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跟睡着了一样,一个字也不说。
石重贵这下心里有底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那句后来被载入史册的话。他说,我给耶律德光写信可以,但是,我只,称孙,，不,称臣,。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我叫你爷爷,是承认我们这门亲戚关系,这既是给我叔叔石敬瑭面子,也是给你面子。但是,臣,这个字就不要提了。我是大晋的天子,你是契丹的皇帝,咱们各算各的。我管你叫爷爷,这是家事,可你别想再用,父皇帝,那套来管我,那是国事。
这封信很快就送到了契丹。
耶律德光收到信后,当场就气炸了。他把信摔在地上,指着南边破口大骂。不过骂完之后,他又冷静了下来,回了一封信。信里的话虽然说得很难听,骂石重贵忘恩负义,但在结尾却留了个余地。他说,你要是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这封信,其实是给了石重贵一个台阶下。
可是,信到了开封,先被景延广拿到了。景延广看完,哈哈大笑,然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耶律德光的信撕得粉碎。他对契丹使者说,你回去告诉耶律德光,我大晋有十万把磨得锃亮的宝剑,他要是敢来,就让他试试,。
这话,就等于是公开宣战了。
桑维翰当时就跪下了,抱着景延广的大腿哭,说将军你这是要把国家带进火坑啊。结果景延广一脚就把他踹开了。
这还没完。
景延广转头就派人抓了一个叫乔荣的商人。这个乔荣,其实是耶律德光安插在开封的间谍,专门负责打探情报,同时在后晋朝臣里发展内应。景延广把乔荣抓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连审都不审,直接就拖出去砍了。
然后,他又下令全城搜捕契丹商人,抓到一个算一个,并且没收他们的全部家产。
一时间,开封城里鸡飞狗跳。
这三件事做下来,耶律德光要是还能忍,那他就不是耶律德光了。
因此,战争就这么爆发了。
但问题是,石重贵和景延广到底哪来的底气这么横？他们那,十万横磨剑,，真有那么厉害吗？
根本不是。
翻开当年的记录,后晋的状况非常惨。因为连年大旱和蝗灾,河北、河南大片土地颗粒无收,国库里空得能跑老鼠,老百姓饿到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军队的粮草都供应不上,朝廷没办法,只好搞出一个叫,出卖人户,的政策,就是把治下的老百姓像牲口一样,打包卖给地方军阀,用来换取他们出兵的粮草。
就这种家底,拿什么跟兵强马壮的契丹打？
石重贵不是不知道这些情况。他有血性,但是没脑子,总以为景延广能罩着他,以为手下的将军们都会和他一条心。
结果是他想多了。
五代十国那个时代,说白了就是个谁拳头大谁就是爹的时代。他手底下那帮将军,个个都是精明人。
比如那个叫张彦泽的,外号,张铁嘴,，是出了名的骄横。石重贵连他在京城里胡作非为都管不了,还指望他去前线拼命吗？
更要命的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出了问题。
其中一个,是杜重威。
这个人是石敬瑭的女婿,也就是石重贵的姑父,是个皇亲国戚。石重贵把他当成自己的左膀右臂,把全国的兵马都交给他,让他去前线当总指挥。
杜重威领了兵马到了河北,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究怎么打仗,而是,括粟,，也就是征集军粮。他打着为国征粮的旗号,把河北搜刮得底朝天。但是,征来的粮食一粒都没送到前线,全都进了他自己的仓库。他还跟手下人说,粮食就是兵,有粮就有兵,。
他这是在为自己积攒资本。
另一个,是刘知远。
这个人是河东节度使,是石敬瑭起家时的老部下,手里掌握着后晋最精锐的一支部队。战争一开始,石重贵就下圣旨,让他带兵去支援河北。
刘知远接到圣旨后,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到了一边。他对属下说,朝廷有令,让我便宜行事,。
什么叫,便宜行事,？
意思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就是你打你的,我看我的。
后来冯道评价刘知远时,只用了一句话,他等了一辈子了,。
等什么呢？等石重贵和耶律德光打得两败俱伤,他好出来收拾残局。
这真是一盘大棋,而石重贵就是那个被放在棋盘中间,被两边一起吃掉的棋子。
前线,杜重威的大军和契丹人对上了。在滹沱河边,两边摆开了阵势。杜重威有十几万大军,契丹人也差不多,真要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可是杜重威压根就没想打。
他对峙了几个月,等把他从河北搜刮来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就把手下的将军们叫到一起说,弟兄们,咱们给石家卖命,图个啥,现在契丹皇帝说了,只要咱们投降,高官厚禄,要啥给啥,他甚至答应让我当皇帝,。
然后,他派人偷偷渡过河,找到了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一听杜重威要投降,高兴坏了。他当场就答应,只要杜重威过来,就立他当新的,儿皇帝,。
于是,在一个大雪天,杜重威带着他手下十几万后晋主力部队,打开营门,向契丹人投降了。
消息传回开封,石重贵当场就瘫倒了。
因为他最后的本钱,没了。
电视剧里演的是,开封城还坚守了十天,张彦泽攻城打得血流成河。
但那是假的。
真实的历史是,杜重威一投降,开封城里连个能打的兵都没有了。耶律德光派进城的,正是那个,张铁嘴,张彦泽,而且他只带了两千骑兵。
张彦泽一到开封城下,城门就自己开了,守城的将军直接投降。
接着,张彦泽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冲进皇宫。石重贵连跑都来不及,就被堵在了宫里。
张彦泽跳下马,一脚踹开大殿的门,指着龙椅上的石重贵说,滚下来,。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石重贵被扒光了衣服,只留下一条裤衩。他的脖子上套着绳子,手里牵着羊,一步一步从皇宫里走出来,跪在张彦泽面前。张彦泽还觉得不够,又让他领着皇后、妃子、皇子、公主等全家老小,排着队在开封城里游街。
开封的老百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皇帝,毫无尊严地被人牵着走。
张彦泽进城后,纵容士兵抢掠,整个开封城变成了人间地狱。他自己则抢了前朝宰相的宅子,把人家的老婆女儿全都霸占了。
之后,石重贵连同他的家人,被一起打包送往契丹。他们被扔在一辆没有顶的囚车里,一路向北,路上缺衣少食,受尽了凌辱。石重贵的皇后在路上被契丹兵强暴后自杀了,他的妃子为了换一口吃的,把自己卖了。
他自己,最后被押到黄龙府,一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在那里种了一辈子地。
故事到这里,好像应该结束了,作恶的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但是,别急。
那个赢家,耶律德光,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耶律德光进入开封,坐上了崇元殿的龙椅,心里非常得意。他觉得自己比他父亲耶律阿保机厉害多了,他父亲打了一辈子都没能进入中原,而他做到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他决定不走了,要自己当中原的皇帝。
他把投降的杜重威叫来。杜重威满心欢喜,以为耶律德光要兑现承诺,封他当皇帝了。
耶律德光看着他,笑了笑说,你,当什么皇帝,你这种卖主求荣的人,也配当皇帝吗,。
杜重威当场就傻了。
不光是杜重威,所有投降的汉人将领都傻了。他们投降,是想像石敬瑭那样,当个节度使,当个王,甚至当个,儿皇帝,。可现在,耶律德光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你们,都只是我的臣子。
耶律德光不仅堵死了他们的升官之路,还断了他们的发财路。他下令,所有投降的汉人军队,武器全部上缴,军饷没有,粮草自己想办法。
他手下的契丹军队,更是把中原当成了自家的牧场。他们搞一种叫,打草谷,的活动,就是骑着马冲进村子里,抢钱、抢粮、抢女人。在他们眼里,汉人就是两脚羊,跟牛羊一样,是他们的财产。
结果,整个中原地区怨声载道。
当初那些开门迎接契丹人的地方,现在全都举起了反抗的旗帜。
而那个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刘知远,终于出手了。他打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在太原登基称帝,国号,汉,，历史上称为后汉。
这一下,耶律德光一下子从,解放者,、,仲裁者,，变成了,侵略者,。
他成了众矢之的。
河北反了,山东反了,河南也反了。他派兵去镇压,可那些汉人降将个个出工不出力。契丹士兵也因为水土不服,一个个都病倒了。
耶律德光坐在开封的皇宫里,感觉这龙椅像是着了火一样烫。
他只在开封待了76天。
76天后,他实在待不下去了。他对身边的人说,天气太热了,咱们回北方避暑去,。
然后,他带着他的契丹大军,还有从开封搜刮来的金银财宝、文武百官、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往北走。
走到半路,在今天的河北临城县,他病倒了。
他发着高烧,嘴里不停地说胡话,一会儿喊着要杀光南朝人,一会儿又哭着说想回家。随军的医生也束手无策。几天后,耶律德光,这个不可一世的契丹皇帝,就这么死在了半路上。
人死了,麻烦就来了。
在契丹老家,耶律德光的母亲述律平,是个狠角色。她早就放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时正是夏天,天气炎热。从河北到契丹上京,几千里的路,尸体怎么运回去？肯定会烂成一堆骨头。
手下的人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一个御厨出了个主意。他说,咱们契丹人,不是喜欢吃腌肉吗,把牛羊杀了,开膛破肚,撒上盐,做成肉干,可以放很久,。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厨子接着说,人,和牛羊,不都是肉吗,。
于是,他们找来一口大锅,把耶律德光的尸体开膛破肚,内脏全部掏空,然后用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腌了一遍。
处理完后,他们把这具,人体腊肉,放进一辆车里,继续往北走。
一路上,有人问车里拉的是什么。
押车的契丹人就面无表情地回答,帝羓,。
,羓,，在契丹话里,就是,肉干,的意思。
,帝羓,，就是皇帝做成的肉干。
就这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做成木乃伊的皇帝诞生了。
很多年后,那个被流放到黄龙府的石重贵还活着。他听说了这件事,不知道他看着北方的天空时,心里是哭还是笑。
【参考文献】
1. 新五代史. 欧阳修. 中华书局. 2007.
2. 资治通鉴. 司马光. 中华书局. 2011.
3. 辽史. 脱脱等. 中华书局. 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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