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秋天从一开始就被怀旧的潮水冲刷拍打。9月初我参加一家杂志社的年度活动,虽然活动主题是“还有明天”,过程却点染着难忘昨日的感伤,演唱的歌曲一再召唤过去的40多年,其中就有《明天会更好》。圆月挣脱薄云的纠缠,白光摇曳静寂的雁栖湖,我在微凉的风里,想的并不是明天,而是正在远去的往昔。十几天后参加另一个活动,是北大1981级学生毕业40周年纪念,那当然是更加怀旧的大聚会。从入学时每个学生的登记照开始,头发花白的500多名现场参与者被骤然拖进时间隧道。当全场合唱一首又一首那个年代风靡校园内外的歌曲时,净化和美化后的往昔已触手可及。这些歌曲中就有《明天会更好》。其实《明天会更好》是在我们毕业后才唱起来的。那时我在另一个城市,眼看着世界喧腾沸燃,仍惶惶然不知何去何从。尽管如此,走在湿冷的街上,听到《明天会更好》(或不久后的《让世界充满爱》),我想到的真是明天。现实当然问题多多令人不满,不过明天会好一些,应该会好一些,肯定会好一些。事实上,回过头看,在许多方面,的确是越来越好的。那么,为什么今天听来会伤感怀旧呢?是因为我已过花甲之年,还是因为我和现实之间隔阂渐深?或者,是因为如今的明天比那时的明天更充满不确定性?又或者,是因为我们自身经历的这一段历史早已耗尽了它的爬升期?甚至不需要学历史都会知道,明天不一定会更好。但是学了历史会知道得更多些:虽然好与不好的波状起伏会普遍存在于历史时间,但它们不是均质的,不是匀速的,也不是单调重复的。我们对未来的期待通常都容易局限于个体生命的时间尺度,只要超越这个尺度,以历史的时间尺度来观察,就不难理解,历史没有固定的线路,没有目的地,既没有终点站,也没有时刻表;但是,在或隐或显的观测结果中,历史有方向。人类在地球上的分布,不仅在空间意义上是十分破碎的,而且在时间意义上也是极不均匀的。这种破碎与不均匀,并不意味着不同人群的历史相互隔离,也不指向价值关怀上的相对主义。事实上,尽管存在时间上的先后迟速,相互联系极为有限的社会也有非常接近的历史发展。这就是为什么应该看到,历史是有方向的。这个方向不一定附着特定的价值,但从参与历史决定历史的人类个体的角度看,历史是朝着对多数个体越来越好的方向行进的。泛泛而言,明天真的会更好。当然,这个明天不是物理时间的明天,而是历史时间的明天。决定历史方向的是参与并决定历史的主体,那就是个体。个体组成社会,社会产生各种类型和各种规模的政治体。值得注意的是,社会之间的差异,不一定反映不同社会之间个体的差异。换句话说,政治体(国家)之间的差异,未必足以反映不同政治体之间个体成员(国民)之间的差异。一方面,非常相像的个体在不同的社会有可能形成差异很大的文化与政治体,这就导致了人类社会自身的丰富性与多样性。另一方面,无论什么样的社会或政治体,其历史发展都呈现为个体参与越来越普遍,个体之间的平等度越来越高,阶级分野越来越模糊,垄断权力与财富越来越得不到道德、制度和法律的保护。简而言之,人(所有人,任何人)的基本权利从得到道德和伦理的认可,发展为得到制度与法律的保障,这一过程普遍发生在所有人类社会。尽管社会之间存在时间差,尽管所有社会都还远远没有做到足够好,但趋势可以观测。所谓历史有方向,此之谓也。如果的确存在这一安慰人心的方向,那么适当的解释只能是,这个方向是社会内部个体之间竞争的结果。个体(所有人,任何人)天然地追求自己的自由与幸福,并且天然地最大化自己的自由与幸福,这种追求是在与其他个体发生复杂竞争中实现的。竞争引发旧秩序的瓦解和新秩序的诞生,新秩序只是暂时的妥协与平衡,妥协与平衡的持续变动就构成历史。历史的任何一个断面都是那个时期妥协与平衡的反映,历史研究的使命之一就是探究妥协与平衡如何连续、又如何断裂。因此,我们看到的历史是越来越多的社会成员参与并创造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确信历史有方向,就并非基于特定的信仰和理想,而是基于一般性的经验观测与理论思考。40年前听《明天会更好》,几乎不会怀疑明天会更好。今天人们问“明天会好吗”,似乎忧心忡忡,对明天不那么有信心。无论你如何评估过去与现在,要知道没有什么不是变动不居的。绝望中的诗人郑所南说:“不信夜不晓,哀哀锁暗颦。”我2022年初夏看过一个视频,是我所知《明天会更好》的最佳版本,那是上海延庆路的年轻人在街边自弹自唱的。没有什么比个体的自由意志更具有历史意义。歌里唱道:“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岂止春风,岂止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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