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的秋风,裹着边地的沙尘,刮得洛阳城的朱红宫墙簌簌作响。灵帝新丧未满三月,北宫的丧钟余音还在街巷缭绕,城外却突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三千西凉铁骑踏碎暮色,铁甲碰撞的铿锵声穿透夜幕,像一把钝刀,割裂了帝都百年的繁华与安宁。
董卓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狂舞。他满脸虬髯如钢针倒竖,三角眼透着豺狼般的凶光,腰间悬挂的镔铁刀上,干涸的血渍凝成暗褐色的斑块,那是边地羌胡的血,也是沿途反抗者的血。这支常年在风沙中厮杀的军队,士兵们脸上刻满风霜,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暴戾,他们胯下的战马喷着响鼻,蹄铁踏过青石板路,留下深深的印痕,仿佛要将这座都城的根基彻底踏碎。
此时的洛阳,早已是一片狼藉。大将军何进为诛宦官,密召董卓入京,却反被十常侍诱杀于宫闱。袁绍、袁术兄弟率军闯宫,宫门之内刀光剑影,宦官的惨叫声、禁军的呐喊声、宫殿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被宦官张让、段珪裹挟着,跌跌撞撞逃出北门,一路奔逃至邙山,身上的龙袍被荆棘划破,冻得嘴唇发紫,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莫怕!”董卓率军赶到时,故意放慢了马蹄,看着两个狼狈不堪的皇子,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翻身下马,装作恭敬的模样跪地行礼,眼角的余光却在打量着这两个可遇不可求的“奇货”。少帝刘辩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而九岁的陈留王刘协虽也惊惧,却强撑着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董卓心中暗忖:“这孩子倒有几分帝王之气,日后必能为我所用。”
将皇子迎回宫中的当夜,董卓便露出了獠牙。他密令麾下将士,白日里大张旗鼓地出城,夜里再趁着夜色悄然潜入,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声故意弄得震天响,营造出“西凉援军源源不断”的假象。洛阳城内的百官本就对这员边将心存忌惮,见此情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三日后,董卓自封司空,身着绣金朝服,佩剑上殿。他扫视着阶下群臣,声音粗哑如破锣:“少帝懦弱无能,不堪承继大统。陈留王刘协聪慧仁厚,宜登帝位,尔等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死寂得能听见呼吸声。太傅袁隗双手死死攥着朝笏,指节发白,脸色惨白如纸;司徒王允垂着头,长长的胡须遮住了嘴角的颤抖;只有袁绍按捺不住怒火,猛地踏出队列,高声怒斥:“先帝尸骨未寒,你一个边地武夫,安敢妄议废立!天下神器,岂容你肆意践踏!”
董卓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玉圭震得跳起,他霍然起身,腰间的镔铁刀“呛啷”出鞘,寒光直射众人面门。“竖子敢尔!”他咆哮着,挥刀将身前的案几劈成两半,木屑飞溅,“天下之事,尽在我掌握之中!谁敢不从,犹如此案!”
刀刃劈裂木头的脆响,吓得群臣纷纷伏地叩首,“臣等遵旨”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袁绍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董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最终猛地解下官印,掷于地上:“竖子不足与谋!”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头也不回地逃往冀州。
废立大典那日,洛阳城阴风怒号。少帝刘辩被两个西凉士兵拖拽着走下龙椅,龙袍被扯得歪歪斜斜,他哭着哀求:“董相国,朕知错了,求你放过朕……”董卓却冷笑一声,命人将他贬为弘农王,强行押出宫去。不久后,一杯毒酒送到了弘农王面前,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在绝望中饮鸩而亡,何太后也被董卓派人缢杀,宫闱之中,鲜血染红了青砖。
自此,董卓独揽朝政,愈发肆无忌惮。他自封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甚至夜宿皇宫,将灵帝的妃嫔、宫女肆意糟蹋,宫中的珍宝被他搬回自己的相府,连皇家祭天的礼器都未能幸免。西凉军在洛阳城中更是如入无人之境,他们闯入富户之家,抢夺金银财宝,侮辱妇女,稍有反抗便挥刀砍杀。昔日繁华的铜驼街,如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百姓的哀嚎声、惨叫声日夜不绝,曾经的帝都,沦为了人间炼狱。
一日,董卓带人闯入太尉袁隗府中,袁隗一家百余口人被尽数绑缚。这位曾被迫主持废立大典的太傅,此刻须发皆白,他对着董卓怒斥:“逆贼!你如此倒行逆施,必遭天谴!”董卓却笑得狰狞,下令将袁氏满门抄斩,鲜血顺着相府的门槛流淌,染红了门前的石板路。他还命人挖掘历代帝王陵寝与公卿坟墓,将其中的金银珠宝洗劫一空,无数珍贵的文物古迹,在他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关东诸侯再也无法容忍董卓的暴行,袁绍、曹操、孙坚等十八路诸侯组成“关东联军”,以袁绍为盟主,兵锋直指洛阳。董卓得知消息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做出了一个震惊天下的决定——迁都长安。他声称“关东贼起,洛阳无险可守”,实则是想将都城迁至自己的势力范围,以便更好地掌控朝政。
迁都之令下达的那一刻,洛阳城迎来了灭顶之灾。董卓下令焚烧宫城,南宫、北宫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数百年的皇家宫殿、亭台楼阁,在火光中发出噼啪的悲鸣,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又强迫洛阳数百万百姓随驾西迁,百姓们扶老携幼,肩挑背扛,在西凉军的刀枪逼迫下,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漫漫征途。沿途之上,饥饿、寒冷、疾病如影随形,西凉士兵还肆意劫掠,稍有迟缓便遭鞭打甚至屠戮,道路两旁,饿殍遍野,白骨累累,惨不忍睹。
当董卓的大军裹挟着汉献帝与百姓西去长安时,关东联军却因内部矛盾而停滞不前。袁绍拥兵自重,袁术心怀异心,各路诸侯相互猜忌,勾心斗角,最终不欢而散。此后,群雄割据,相互攻伐,袁绍占据河北,曹操立足兖州,孙坚席卷江东,刘备漂泊四方。曾经统一的大汉王朝,彻底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境地。
董卓在长安依旧我行我素,最终被义子吕布与司徒王允联手诛杀。当他的尸体被抛于街头时,百姓们争相割食其肉,以泄心头之恨。但他点燃的战火,却再也无法熄灭。洛阳城的焦土之上,群雄逐鹿的序幕正式拉开,一个英雄辈出、战乱纷飞的三国时代,就此到来。而那座被焚毁的帝都,如同大汉王朝的缩影,在历史的长河中,无声地诉说着乱世开端的悲凉与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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