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山革命公墓里，吴石、朱枫碑前堆成小花山，转个弯，陈宝仓那块灰石板只够放四束菊花，风一吹就倒，像没人记得他名字——这画面把我直接戳醒：原来英雄也分“热搜”和“冷门”。
我上周专门跑去看。地铁出来走十五分钟，公墓西北角，编号B-17-03，石面裂了指甲宽一道缝，缝里长野草。管理员老赵说，之前每天路过的人不超五个，最近剧播了，才涨到二十出头，还是跟隔壁“流量”没法比。他叹气：吴石那边花多到要挑走，怕烂根；陈宝仓这边，花店小姑娘都嫌远，不愿送。
我把随身带的一瓶二锅头拧开，倒半瓶在碑前。老爷子生前就好这一口，档案里写他赴台潜伏，行李最底层塞着扁酒壶，说是“北方冷，夜里抿一口，省得咳嗽惊动邻居”。那酒味飘起来，我突然想哭：他死前83天被电得浑身洞，最后纸条只写“死后火化即可”，连骨灰都是20岁女学生严秀峰绑腰上，渔船晃三天才偷回香港。换今天，谁肯把命这样递给别人？
回家翻资料，更憋屈。1952年追认烈士，文件锁在铁皮柜，三代人跑断腿凑了2000页证明，才换来一块“革命烈士”小铁牌。孙女陈女士告诉我，最崩溃的是小学老师让写《我的爷爷》，她照实交稿，被老师当堂说“瞎编”，同学笑到放学。那天她哭着把作业撕碎，从此再不提祖父。历史断层，就是这么具体——连亲孙女都不敢开口。
剧一播，弹幕刷“泪目”，可镜头里陈宝仓的戏份被剪得只剩侧影，连正脸都没给。导演在微博解释：“篇幅所限。”底下高赞评论：原来英雄也怕没镜头。一句话，比刀狠。现实更荒诞：同样在台湾就义，吴石早就有纪念馆、有公路名，朱枫回家是专机护航，而陈宝仓的骨灰盒当年进八宝山，登记簿上名字还被写错，“仓”写成“沧”，直到去年孙女发现才改回来。一个笔画，错开60年。
有人怪家属不会吆喝，可陈女士把爷爷手写的47份情报原件都捐给馆了，馆方说“展柜紧张”，东西只能躺仓库。她苦笑笑：我们也不会直播带货，更不会拍短视频，只会一页纸一页纸复印。一句话，把“不会营销”的无力感拍在脸上。英雄拼了一辈子命，后代还得拼流量，不然就默认“不够红”，这逻辑真让人胸口发闷。
我离开前，把手机里剧照调成黑白，靠在碑侧拍了一张。屏幕里，陈宝仓的名字和裂缝刚好连成一道闪电。我想，记忆断层不是老百姓健忘，是系统性的“静音”：档案不公开、镜头不给正脸、课本不提名、展馆不留位置，一环扣一环，把活人逼成脚注。哪天剧播完，热搜沉了，花束会不会又跌回四束？想到这儿，我把剩下的半瓶酒也倒了，心里默念：您再等等，我们慢慢把名字喊回来。
英雄不怕死，怕的是被活着的人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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