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世的时候,每隔5.6天,我就给他买一块烂乎乎的猪头肉,肥肥的,抖一下浑身颤的那种,也不切,就一口一口咬着吃。看他吃得倍香,我也特别满足。

那时候家附近的菜市场口,有个大爷支着摊子卖卤味,猪头肉卤得软烂,酱油色裹着油光,肥膘层厚嘟嘟的,切一块拿在手里,油能顺着指缝往下滴,我爸就好这一口。

我上班的地方离菜市场近,每次下班绕路过去,挑一块最肥的,不用大爷切,直接用油纸包着,捏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一路拎回家,老远就能闻到卤香味。

爸那时候年纪大了,牙口不算好,硬东西嚼不动,唯独这软烂的猪头肉,咬起来不费劲,肥油在嘴里抿开,满口都是卤料的香,他总说这味道,比饭店里的大鱼大肉还解馋。

每次把猪头肉递到他手里,他就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背靠墙,一手捏着肉,一手时不时擦下嘴角的油,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慢条斯理,眼睛都眯着,一脸满足。

我就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看着,偶尔递给他一杯温水,他吃几口喝一口,嘴里还嘟囔着,这肉卤得地道,肥而不腻,比上次的还香。一块猪头肉,他能吃半个多小时,连骨头缝里的肉,都要一点点啃干净,半点不浪费。

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猪头肉不算贵,一块肥的也就十多块钱,隔五六天买一次,不算啥负担,却是爸最盼着的口福。他这辈子省吃俭用,年轻时拉扯一家人,从没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钱,老了也没啥别的爱好,就馋这口肥猪头肉。

有时候我忙忘了,隔了七八天没买,爸就会旁敲侧击,说今天路过菜市场,好像闻到卤味香了,我一听就知道他馋了,下班立马绕路去买,回来递给他,他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里却接得飞快,坐下来就开吃。

逢年过节家里做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着,爸却总惦记着猪头肉,让我去切一块,说别的菜都吃不香,就想啃这口肥的。一家人看着他吃得香,也跟着开心,说爸这辈子,就这点小念想,得满足。

爸吃猪头肉从不用筷子,就用手捏着吃,他说这样吃才过瘾,油滋滋的,满口都是味,用筷子夹着吃,总觉得少了点意思。吃完了,他会用毛巾擦干净手和嘴,再喝一碗温水,坐在板凳上歇会儿,脸上还带着笑意,说这一顿,吃得舒坦。

后来爸年纪更大了,胃口不如从前,一块猪头肉要分两次吃,每次吃几口就放下,说吃不动了,却还是盯着剩下的肉,眼里满是不舍。我就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里,第二天蒸一蒸,再拿给他吃,他依旧吃得香。

再后来爸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临走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吃猪头肉,我立马去菜市场买了一块最肥的,他吃了几口,点着头说香,这是他最后一次吃这口猪头肉。

爸走后,我再路过菜市场的卤味摊,还是会忍不住停下,看着那肥嘟嘟的猪头肉,总觉得爸还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等着我把肉递到他手里。偶尔也会买一块,拎回家,放在桌上,却再也没人捏着它一口一口咬着吃,再也没人跟我说,这肉卤得地道,吃得舒坦。

如今菜市场的卤味摊还在,猪头肉依旧卤得软烂油香,只是我再也没买过整块的肥猪头肉,每次路过,心里都酸酸的,想起爸坐在小板凳上吃肉的样子,想起他眯着眼睛的满足,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画面。

简简单单的一块猪头肉,装着爸的念想,也装着我对他的牵挂,这辈子能看着他吃得那般满足,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