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

天津人非常重视过年节,特别是过春节(旧历年),可热闹了。我们住的南市贫民区大杂院一个小胡同,门挨门,长条院子小屋对面一排,门对门,可以望见对面屋。大杂院住几十户,过年过节如开了锅的热闹:富人钱多,穷人礼多,讲胳膊折断在袖子里,卖裤子、当了被也要把过节礼面子办好。平常饿肚子,过节嘴上得沾点油,大人小孩要穿得干干净净的,家里多么穷,出门一身红。天津人女人讲究过春节身穿一身红、戴红绒花帽。绒花做的可好看了,有聚宝盆;红一身裤袄、红鞋红袜头戴大红花。我们家买不起红洋布,买面口袋布,母亲为我染衣服穿。平时都是染成黑色,过春节母亲给我染红色的。这身红裤袄要到年三十夜里十二点、年初一接财神才许穿上。母亲为我梳好小辫,戴一朵红绒花,要年初一去跟二伯父拜年磕头图吉利。

过春节用金银纸叠元宝、黄钱纸叠元宝满墙贴。金银树红绿彩灯。年三十晚地上铺芝麻秸这叫踩岁。三十日水缸要装满水。那时没有自来水,有送水木车,三十晚上送水,挑着扁担大声边走边喊:"送财水来了!"主家接喊:"接财、接财!"主人给赏钱,越多越好。

小孩儿在过年期间在胡同玩跳房子,踢皮球,跳绳等等。唱的歌谣也很有年味儿:跳呀跳,笑呀笑,唱呀唱,闹呀闹,新年就来到,闺女要花,小子要炮,老奶奶要件紫红花棉袄,老爷爷要顶新毡帽,小闺女比比手头巧,小小子比比谁自豪。来呀来呀、跳呀跳,过新年拜年要敬老,磕头问个好。小孩儿们玩跳,唱着童谣在小胡同里玩儿,大人忙着写对联。这天是腊月二十五日打仓清库的日子,大人忙节糊屋子,擦玻璃。三十夜里守岁不睡,深夜十二点钟起就要忌人了,是不许女人进门,要到第二天年初一早晨开市后女人才可进门。天津人说话一套套的,还有很多顺口溜的民间歌谣。

忙年

一进腊月二十三,过春节的气氛就有了。铺面挂宫灯,红红绿绿五彩球,招牌幌子都要见新上色,办年货的人手提肩扛都是吃食。还有很多说头:

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

为了堵住灶王嘴糖瓜粘。

腊月二十四清肚要吃素。

腊月二十五吃鱼为大补。

腊月二十六家家炖大肉。

腊月二十七快刀杀公鸡。

腊月二十八馒头白面发。

腊月二十九顺气多吃藕。

腊月三十大年接儿接女接亲戚,

讲里讲面吃全席。

春节日子贴上肥猪来拱门。

新姑爷来带着食盒敬财神。

春节三十晚全神下界不能住,

敬神的饺子吃全素,青菜、青蒜、全家福。

吉祥:

腊月二十三糖瓜粘。

腊月二十四月粘窗户。

腊月二十五打仓清库大扫除。

腊月二十六佛前蜡台洗尘锈。

腊月二十七糊棚刷浆上高梯。

腊月二十八盆盆碗碗用水刷别忘贴窗花。

腊月二十九对联墙上走。

腊月三十供全神、金银满囤聚宝盆。

看应节戏

中国戏曲和中国民间风俗、民间文化艺术,都连接很紧的,记得小时唱戏最热闹的是应节戏,老百姓也都有节日看戏、寿日请堂会戏、丧时请鬼戏、悲戏的习惯。

春节要唱《大过新年》、《合家包饺子》、《财神送宝》,正月十五要唱《吃元宵》、《大闹花灯》、《新媳妇回娘家》。五月端午节要唱《白蛇传》、《傻宝贝吃粽子》、《艾叶娘娘》。七月七要唱《天河配》、《七巧图》。七月十五要唱《盂兰圣会》、《河子灯》。八月十五中秋节要唱《嫦娥奔月》、《兔奶奶送闺女》。十月一要唱《送寒衣》、《阴阳河》、《黄氏女游阴》。十二月要唱《送灶王》、《糖瓜财神爷》。

一年到头每个季节都要唱应节戏。节日,老前辈都这么说:"是唱戏的带钱口袋日子。"富家公馆有喜事讲搭台请堂会,大都是演喜剧,如《王少安接演大花为媒》、《凤还巢》、《王二姐思夫回杯记大团圆》、《和睦家庭》、《喜庆傻子卖花招亲》。寿日堂会大都唱《八仙祝寿》、《大桃仙姑》、《寿桃寿面盘丝洞》。丧事唱《哭灵》、《五女哭坟》、《哭天嚎地》。

那时后台管事的都是有道行的经验丰富买卖精式的演员,他们出节目排戏分配演员都很有道理,节日彩头戏,没有主演,能排出连台本戏,几十本,还能场场满座,每本有扣子抓得住观众。出去唱堂会能够应主家的胃口,听什么唱什么,唱完领赏钱还给的多。跟我多年合作的杨星星大哥,他现在七十八岁,已退休,身体很好,常来看我。我十三岁就跟他一起演戏,他是编活词戏的天才,排连本戏,应酬堂会都是能手,能临时编词排幕表提纲戏。

1946年在天津天宝大戏院演戏,有一位军官给母亲做寿,请堂会,要杨星星排一场有军人的戏,他排了一场《可爱的傻兵》。这场戏是儿子当兵跟母亲告别,母亲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你当兵要打仗可小心枪子打呀!要是打上你就快躲!要活着回来。"当兵的儿子对母亲说:"我去当兵,你可要当心身体!要是病得要死也等我回来!回来我就当官了……"这是场喜闹剧,杨星星又高又胖演儿子,我又矮又瘦演白发老太太,两人一上场这个形象令观众都笑了。星星大哥先唱了一段祝寿词,很受欢迎。那时堂会看戏都是搭大棚,一个桌子,四面坐人,老太太们玩纸牌的,小伙子们有打扑克牌的,老头子们搓麻将的,有吃零食的,来回走动的……他们边玩边看戏,我和杨星星刚刚上场,观众看新鲜,还不断回头看看戏,可是唱了半天了,观众根本不注意的,没有反映。星星大哥有经验,唱这种活词提纲戏要抓住观众。他演的傻兵开始逗乐,走路摇摇摆摆台步,台下笑一阵就低头玩自己的,观众又冷下来了,他有意快提戏,忘了这是寿喜堂会,演的傻兵离娘大哭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随着他的情绪,也是唱哭腔不舍儿子走,唱的大悲调,台下的观众都回过头来看戏,一片叫好声,我们正演得难舍难离、唱母子之情又认真又卖力气时,忽然听到"啪"的一下子,军官大怒!拍的桌子山响说:"下来,下来,你们这是来唱堂会吗?哭他妈的娘?混蛋!"

我们这场堂会被主人军官大发雷霆,一分钱没给,还把我跟星星大哥连打带骂一顿,饭也不给吃,我和星星大哥还被抓着头、扯着衣服撵了出来,星星说:"咱们作艺的这碗饭可不好吃呀!哪点没侍候好就闹个白费力气,还挨顿臭骂,唱戏低呀!赶节气受人欺!哪辈子能熬出来呀!"那年月唱戏是侍候人,为了挣钱就得适合人家,没剧本临时抓词,艺术成了卖钱商品。

食礼

天津的风俗讲外面,过年过节,红白喜事可热闹了,那时女孩儿讲究手一份,嘴一份,上炕一把剪子能裁会做,下炕一把铲子煎炒烹炸,手巧能做,嘴能说会道,手勤嘴乖。

记得有红白喜事、年节等都要做很多有花样的吃食装食盒送礼,上桌摆供,都是自己用面做、蒸炸。用面做食物礼品,能做出很多花样来。我从小跟姑妈学得一手做面食礼的本领。先说发面用碱,要用的不多不少,少了发酸,多了发黄,全凭经验﹣-手的感觉。碱用好了手不粘面,面不粘盆。要做出很多小动物、小兔子、小猫、小猪、小鱼、元宝套环,还要做出动物的姿势来,如猫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半躺着的。如刺猬用剪刀剪出刺来,小老鼠剪小耳朵,小兔剪长耳朵,小鱼剪鱼鳞,然后还要上颜色,如小鸡画点毛,桃子画红的桃嘴儿。用染衣服红颜色,那时也没有知识,不懂消毒,还要用青丝玫瑰做出花纹来。做桃最像的是用山药泥做成桃样子,上好红桃嘴,透明光亮,真像剥了皮的水蜜桃,看着就想咬一口。

还有用油炸出的吃食,用白面加糖、桂花、少量油和面,面要软些。做出梅花、麻花、套环、苹果、梨、佛手、香蕉、石榴、小鸡、小鱼、小虾,要做的好,拉出细须子来,动物的眼睛如猫、刺猬、老鼠等都是用红豆、绿豆粘上。油要六七分热,炸出来焦黄好看。要看好火候,不老不嫩,老了苦,嫩了不脆。

因为炸出这些食礼送人,我闹过一场悲剧。一年过节,二伯母叫我给她炸一些食礼送人,从天朦朦亮就和面,一直到上午十点还没有炸好。那时我也就十一二岁,站在灶台刚刚够得着,一大锅热油,炸好了捡出放在浅盘子上凉着,二伯母看十点过了还没有炸完,十二点要炸不好凉冷了,不冷就误了送礼。我站得两条腿发酸,头也仰得难受,眼前冒金花,二伯母大声地说:"小凤啊!你呀,没有金钢钻就别揽磁器活,又逞能,看看天都多晚了?要不就不用炸了……"她这么穷叨叨,把我气得冒火,可也不敢出声,拿过一个小鱼赌气,向油锅一扔!这下子可糟了,溅了我一身油,更糟的是头上脸上也有,赶快到冷水缸用冷水向脸上拍,还是起了大大小小的泡,二伯母说:"行了,别炸了……叫他们炸吧。"我一声不响就站在灶台前炸一动不动,一直坚持炸完。脸上起了泡很疼,也不敢对人说,我只能硬着咬牙不叫苦,不怕疼!晚上姐姐带我去演戏,化妆向脸上拍彩,还好。卸装洗去彩更疼了!

我就是拧性,忍着愚蠢脾气,自己干什么要干完,自己做错了再找回来。小时候摔倒了,我讨厌人来拉我,我愿自己爬起来。记得有一把心爱的小壶饮场用,不小心自己洗涮时摔了,我又照样买了一把。多年来我仍是这样,记得我养了一盆很好的米兰花,有人说:"你给它剪剪枝,打打尖。"我照办了,谁想给弄死了,我心里可不是滋味了,我非要照样再买一盆。为找同样大小的米兰,不知跑了多少花厂子,后来还是在护国寺人民剧场对面那个大花厂子买到了,我心里才痛快。这是小时演戏养成的,丢了得找回来,错了要再唱好,永远不认输。母亲说我很能干、要强,心眼太不活泛、太任性了,吃亏受瞎累呀!

节日饭

中国人最讲节气。一年三节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八月十五中秋节,十二月三十春节。

过节实际是讲吃的日子,端午节吃粽子,中秋节吃月饼,春节过节吃的花样就更多了。小时候我们家孩子多,住的大杂院有几十户人家。那时在天津过春节,年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合子团圆饭,初四米饭,初五要换饺子吃素馅,初六、初七要吃鸡,初八吃鱼,初九炖大肉,初十吃顿棒子粥,十一吃鸭,十二吃对虾,十三四大盘,十四吃打卤面口咬蒜,十五花灯好热闹,家家户户吃元宵,正月打春那一天,要吃春饼卷鸡蛋。一年四季保平安。哪家吃什么,都看得见,特别是多嘴的胖二婶,抱着孩子挨门串。那个社会气人有,笑人无。院里邻里都是社会最底层卖破烂的,拉排子车的,团煤球的,当妓女的。在五月一二日我就去大财主路家当小工在厨房干活,泡粽叶子,洗小枣,煮红豆,炒豆沙,洗江米。财主路家的粽子有黄江米的,有白江米的,黄江米要放大云豆,把云豆先煮八分熟,包粽子时放进江米,再放煮过的大云豆。白江米放豆沙,也放红枣。包粽子时先放江米再放红枣豆沙。在路家干几天活,给几个大铜子,送十个粽子。回家把钱向炕上一撒,把粽子向娘怀里一放,全家能吃上高级粽子,我吃不上也是高兴的。多嘴的胖二婶用手拍着说:"小凤可是好闺女呀!是养家的好孩子。"

八月十五中秋节前,我就更忙了。要去帮着路家做月饼,先是砸核桃,炒芝麻,把核桃剥开,冰糖擀碎了,小红枣煮好去皮剥去核,放冰糖,用大油炒成枣泥,还有油面,加糖再加咸盐,跟炒好的油面和在一起做馅,这是甜咸馅吃起来不腻。油面像包包子一样,包好了以后,再用模子扣出兔子、桂花树等花纹,放进平底锅烤,先烤反正面,再转圈烤边。路家是大户,人多,要做出大量的月饼。我在他家得干三天三夜,给我几个铜子和十个月饼。在我们大杂院里,我们家吃的月饼是最好的。我不为挣多少钱,只是为了给家人挣月饼吃。

最热闹的是春节过年了。

节日

正月初一接财神,财神进宝送金银。

二月初二龙抬头,一家闺女百家求。

三月初三蟠桃会,寿桃寿面祝百岁。

四月初四八节气花,娘娘像前把花插。

五月初五端午节,雄黄药酒避蛇蝎。

六月初六晒谷秀,春打六九头,防蛇用卫生球。

七月初七天上牛郎会织女,天河隔断好夫妻。

九月初九远望上高台,老头招手来来来,拉着老太太。

好难过的十月一,要为鬼节送棉衣。

十二月又要过大年,家家户户庆团圆。

过年过节,吃吃喝喝。

走走逛逛,喜笑说说。

天灾人祸,好事多磨。

一家老小,婆媳要和。

小事比家,大事比国。

老少几代,日子会过。

肉要少吃,多吃萝卜。

聊聊扯扯,喜笑怒骂,

千万不可。

没有顺路,步行过河。

弯弯曲曲,上山陡坡。

节日欢心,不怕坎坷,

平安念佛。

基本吃素,豆腐适合。

一个两顿,杂面饽饽。

劝君要懂,自找其乐。

孝敬父母,前车有辙。

轻财重义,心胸开阔。

肉要少吃,酒要少喝。

不知自乐,一生白活。

腊八粥

中国人最重视的是过旧历年春节,腊月刚临近,就有忙着过年的气氛了。

小时家住天津南市贫民区,大杂院里几十户都是穷苦人,家家都是日挣日吃。大人为了过年发愁,孩子们自懂事起,就知道看大人脸色,体察父母情绪,想法儿替父母解难分忧。

我父亲是卖糖葫芦的,母亲是家庭妇女,我们姐弟七人,父亲是日夜咳嗽,吐血得了痨病,冬天犯病更厉害了,我从小就立志要将父亲这副重担子接过来。记得一年腊月初八,离年近了,家家是睁开眼来就发愁,哪来钱煮腊八粥哇!

我们这一片有几家开"八大祥"买卖的有钱人,每年腊月初八搭起大席棚施舍腊八粥。腊八前,便将熬腊八粥的红豆、绿豆、江米、黄粘米、薏仁米、小米、红枣、莲子、腊八豆等一口袋、一口袋的在大棚下码得整整齐齐,任人参观,叫"亮场"。管事人介绍施舍善人的名字,宣传这粥是真正好料,绝对无假。实际上,他们跟手就"好料"在小市上转卖了,真正穷人喝到嘴的腊八粥,除棒子面、杂合面、白薯面外,连颗整米都少见。

腊八这一天,大杂院里没几家烟囱里冒青烟的,大家几乎都揭不开锅了。我夜里两点就起来,和院里孩子拿着家伙去领粥。我用的是父亲洗山楂的铁锅。远远望见粥棚顶上用竹竿挑着红、黄、绿各色布,上面写着"王善人粥棚"、"李善人粥棚"……一个粥棚有四个大灶,灶上坐大铁锅。掌灶师傅一手戴棉布手套拿大铁舀,一手扶着锅沿儿,大声吆喝:"来呀!别挤,人人有份!吃不完喝不尽啊!"领粥的人挤得人山人海,两个维持秩序的警察揣着手不管。一会儿,出来一个穿长袍的人,递给警察一个纸包,警察将包掂了掂,立即积极起来,手拿指挥棒,大声喊叫:"排队,排队,都拿好家伙,一个个地挨着领粥,谁挤出去,不许领了……"我个子小,一个好心人让我排在前边,不时听见人们互相骂声:"你挤了我!""你抢孝帽子啊!""你饿疯了?""你拼命也吃不饱,饱不了下辈子还得受罪!""哎呀!鞋掉了……"

这些人都为了领一份粥,都是穷苦人,还吵,我心里不明白。看见那些扶着拐、双目失明的老弱病残人,我就让他们过来先领。不想,叫盛粥的师傅看见了,他很感动,说:"这小闺女还挺会疼人,多给她盛点儿……"我双手把锅递上去,本来是一人给两舀,师傅对我特别照顾,咚、咚、咚舀了满满一锅粥,还给了一大包腊八豆。

回到家里,父亲、母亲、弟弟妹妹看见粥都很兴奋,父亲接过大锅,高兴地说:"小凤这孩子真会办事。"我从怀里掏出腊八豆交给弟弟妹妹。母亲给全家人盛上粥,听见满屋子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我心里甭提多美了!

过年要帐

要帐的两条快腿,硬磨死泡眼红心黑。

穷人最怕要帐的鬼,年关难过火烧了眉。

借帐应还心里有亏,出门躲帐有家难回。

这是《躲帐》戏里的戏词。

我小时候每年春节,父母都发愁,怕债主子上门。一早父亲就出门躲帐,去东福桥码头扛活。他是个有吐血病的人,出门干苦工,母亲十分担心,老是一边抱着孩子干活,一边自言自语:"这年头哇,粮食随风长,一家九张嘴哇,累折了腰养不活呀!"

每年我家年前来要帐的,必有一位瘦得像竹竿,两撇小八字胡,扫帚眉,小绿豆眼,薄片子大嘴,外号叫"张大嘴"的人。他是来要坟地钱的。我的祖母去世没有坟地,就埋在张大嘴坟地了。那时不仅有房产主,还有靠坟地吃死人饭的坟地主。张大嘴就是坟地主,死人埋在他家坟地,每年都要交租钱,就跟活人交房钱一样。

张大嘴每年来要帐很可怕,一早进门就往炕边一坐。外边飞着雪,父亲已出门躲债去了,母亲看见他来了,把我们一群孩子都轰到门道去。张大嘴皮笑肉不笑地说:"每年我是一定要来呀,钱准备好了吗?活人住房不交房钱可以撵走,死人可是臭了一块地呀!"母亲苦苦求他:"张大伯,你看看我们家实在为难,孩子一大群,要吃要喝,哪有钱给坟地交租哇……"张大嘴一不急,二不火,慢腾腾从怀里掏出个小锡酒壶,往炕边一放,拿出一小包花生米,说:"行啊,你能躲,我会磨,天下大雪我没事儿,要帐就得稳坐泰山,伸出手,不到天黑我不走……"张大嘴喝一口酒,吃一颗花生米,不住抽着烟袋,吐着烟圈,在炕沿上磕灰,他又咳嗽吐痰,真讨厌透了!小弟弟扒着门缝向里看,张大嘴招手叫他进屋,给他一颗花生米。我气得从弟弟嘴里掏出,领他出了屋,给他狠狠摔上了门。张大嘴冷笑说:"唉!摔坏了是你家的门,不能生气。反正不还帐我是不走哇!"

我们院里有个小男孩小三儿,是个很有主意的淘气包儿。我把张大嘴来要帐的事告诉他了。他说:"这老小子,我得治治他!"

直到天黑,张大嘴坐麻了脚,站起身掖好酒壶,花生米也吃完了,抖了一下皮袍子说:"天黑了,我走了,明天一早就来!"我家住的是九道湾,小胡同里天黑路滑,张大嘴走得很慢。这时,小三儿手拿一挂鞭炮,鞭炮头上用别针做了个小钩,跟上张大嘴。在张大嘴点烟袋时,小三儿说:"张大爷,我给您挡住风……"一边轻轻将鞭炮挂在他背上,并趁他不留意用香火头把那挂鞭炮点着了。"砰!砰!"鞭炮响了,这时,小三儿又点着了另一串小鞭炮,往张大嘴皮袍子里扔。张大嘴被突然而来的鞭炮声吓得捂着头蹲在地上,皮袍子也烧坏了,双手抱着头拼命逃出胡同。我说:"这虽然解气,可解决不了问题,他还会来要帐。"小三儿说:"先让鞭炮炸他一下子再说!"父亲回来后,小三儿和我得意地说了这事。父亲说:"这不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没有钱说好话,不该对人暗算,这不是闹着玩的事!"

开市

春节热闹是老少都盼的,尤其是孩子。小时在天津南市九道湾贫民区,每逢快过年,满街小孩儿都唱顺口溜:"来来快快跑,湾贫民区,每逢快过年,满街小孩儿都唱顺口溜:"来来快快跑,新年来了多么好,大伙玩玩笑笑,新年过的好热闹。闺女要花,小子要炮,老爷爷要顶新毡帽,老奶奶要件大棉袄。蹦蹦哇,跳跳呀,能吃饱,睡得着。黑面饺子水煎包,不吃窝头杂面条,杂合面粥加红枣,妈妈还给蒸发糕。过年能吃饱,没我饺子不能包……没米没面没柴烧,肚子饿了不许吵,要懂面子讲个好!蹦呀蹦,跳呀跳!要懂面子讲个好!"

贫民区的小孩儿懂事早,懂得挣不易吃饭难。我家七个孩子过年,从来没有买过新布衣服。记得离年近了,我的拉京剧胡琴的二伯父来告诉母亲说:"今年我给小凤找了个挣钱的好差事!年初一给人家有钱人家和买卖家开市,这可是挣钱又给吃喝的好事呀!可是得穿戴好了,叫人家喜欢,让人高兴,正月初一一早我来接小凤啊!"母亲高兴地说:"今年给小凤染一身红裤袄。"面口袋布染好了,我日夜盼着穿上这身红衣裤。除夕夜,我把这身红衣放在枕头下边,一会儿轻轻伸手去摸摸,一会儿看看,盼着天亮。

年初一,二伯父来接我给大买卖家和有钱的大宅去开店,二伯父教的吉祥话我一路都背熟了。一进大门,站在堂屋中大声说:"我给爷爷们、奶奶们开市来了!开市大吉,吉庆有余,开市我就来,祝您发大财,开市我就笑,您数不尽洋钱票。开完市,我就走,金银元宝到您手。开市别逗哏,您家有聚宝盆。开市顺顺当当,您家的米粮堆满了仓。"

开市后,要去给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磕头拜年,二伯父领着我磕了头,也拜了年。有的说:"这小女孩穿一身红,真红火,瞧着就吉庆顺当!"说完用手轰赶着说:"行了,你们快走吧,还磨蹭个什么!"一个又瘦又干的老太太捂着鼻子说:"远点,远点,你身上有股子味儿!"我见她那样,转身就要走,二伯父一把将我拦住,点头哈腰地对干瘦老太太说:"是是是,奶奶发财,小凤给您送财带喜来了!"干瘦老太太手里夹着烟卷,一步三晃地走过我面前,我打了一个喷嚏,干瘦老太太立即大怒说:"快把这死丫头领出去!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我过来走在她面前,她打了一个喷嚏,喷了我一身臭气,真不吉祥!"那个老爷从桌上拿起一个大纸包,放在我手上说:"回去吃吧,快走!快走!以后有喷嚏憋着点……"

二伯父带我走出来,我心里好难受哇!也恨自己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老太太走到我面前打了一个喷嚏,真后悔!想起手中的包,打开一看,啊,原来是一包点心渣子!二伯父说给钱又给好吃的,就这包破点心渣子呀!我转身用足了劲儿,将纸包向他们大门里扔进去,嘴里说:"我才不稀罕呢!"一边心里暗暗下决心,往后一定得争气,长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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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