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我的姥姥出生在北京的一个古玩商家庭,上面还有一个大她3岁的姐姐。两人本应该是住四合院、衣食无忧的小姐,但太姥姥因为一直没生出儿子,被入赘的丈夫长期打压,一度精神失常,在我姥姥5岁那年,她的亲生父亲就偷偷变卖了古玩店和家产,带着小老婆去了南方。
彼时日本人觊觎华北,世道不太平,为了活命,太姥姥带着一对年幼的女儿,一路向西北,颠沛流离,走到了内蒙古东部的一片牧场。为了在乱世里找个依傍,太姥姥嫁给了一个当地的牧羊人——也就是我的太姥爷。太姥爷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勤快善良,因是个哑巴,半辈子没娶上媳妇。
我姥姥长到9岁,太姥姥就撒手人寰。太姥爷怕留两个女孩儿在家不安全,就把她们送进了牧区学堂。他放牧之余,专门去给学堂先生家里打杂,换来了我姨姥和姥姥免费读书的机会。但我姥姥也只上了3年学。好在牧民都很热情、和善,女人们教会了姐妹俩剪羊毛、捻毛线、缝衣服等各种技能,姐妹俩就这样逐渐长大成人。
姨姥19岁时嫁给了一个牧民,随着男方安下家。太姥爷此后一直跟姨姥生活在一起。姨姥也把太姥爷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般照顾着,直到他离世。
1948年,18岁的姥姥遇见了20岁的姥爷。
我姥爷也是个苦命的人,他5岁时被亲生父亲卖到牧区,这么多年,住羊圈、睡牛棚,冬天没鞋穿,靠牛粪暖脚。8岁那年他得了痢疾,肠子都拉脱出来半截,多亏一位好心老人帮忙才捡回一条命。姥姥心疼姥爷的遭遇,冬天跟着羊群捡碎羊毛,攒着给他做棉衣、纳布鞋,姥爷感动得热泪盈眶。两个人就这样在一起了。
1950年,我大舅出生后,姥爷坚持要回故乡。于是一家人回到巴彦淖尔的山村,在邻里乡亲的帮助下安了家。姥爷那时就给一个大户人家做长工,挣来一家三口的糊口粮食。3年后,我的母亲出生,姥姥要照看幼儿,不能出去干活,就给别人的孩子当起了奶妈,挣点零钱补贴家用。又6年后,我小姨一出生,似乎就给家里带来了盼望——她刚满月,我姥爷就在人民公社当上了厨师。
姥爷打进了公社食堂就剃了光头,一年四季都戴着厚棉帽——他无法明目张胆地提走饭菜,就把自己一天的主食包起来装在帽子里,再戴在头上,等到晚上下班后走3公里夜路回家,将那份饭食带给妻子和孩子们吃,第二天天未亮时,他再返回公社。
我母亲总说,她小时候最盼着天黑,因为一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就知道是姥爷回来了,然后就能吃到喷香的玉米饼了。姥姥会给姥爷热好洗脚水,看着孩子们抢饼、打闹,姥爷在一旁会笑得合不拢嘴。那些年,家里的油灯只在有重要事情时才会点上,灶台里柴火的火光是屋里唯一的光亮,照亮了一家人最温暖的时光。
可这温暖没有持续太久。
1960年冬至后,纳林湖迎来捕鱼期。天不亮,人们就赶着马车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朝着湖的方向去。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也会来凑热闹,在冰面上捡一些别人不要的鱼。
有一天,我大舅领着3个伙伴去捡鱼,饿了一整天,回来时路过公社食堂,就想进去要点吃的。他刚进大门,我姥爷就迎了出来。姥爷见大舅后面还有3个冻得鼻青脸肿的孩子,身上都背着个泡泡的破麻袋,就明白孩子们收获无几。最小的孩子约莫7、8岁,通红的手裂开了口子,流出的血甚至都结冻了。
姥爷于心不忍,转身回去,从锅里偷了4张烙得正烫的饼,着急地顶在头上,戴上厚棉帽遮掩,又带孩子们出了公社大门,去到了一个隐蔽角落,给每个孩子分了张。孩子们开心地拿着饼走了,都没看到我姥爷偷饼心急,头皮都被烫伤了。
那天晚上,我姥爷穿上羊皮袄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公社领导突然出现,拦住了他。当公社领导摘掉我姥爷的帽子,一切不言自明。
事后才知道,有人当天就举报了我姥爷。那个手被冻裂的孩子,拿着饼回家后,没舍得吃,而他的父亲——我姥爷同族的一个堂弟,转身就带着那张饼去了公社。据说,他手里拿着食堂的饼子,在公社领导面前,详细把我姥爷怎么把饼顶在头上带出去的描述了一遍。而举报的动机,是因为这个堂弟嫉妒我姥爷成了村里的“红人”,借此机会,正好把我姥爷拉下马。
姥爷那天没能回家,接下来的1个月,他白天劳动,晚上被关在公社批斗,他被撤销了厨师,灰溜溜地回了村,继续参加大集体劳动。姥爷那一段时间里总是躲避着周围人的目光,天不亮就下地劳作,傍晚常常是最后一个回去。
1961年秋天,姥姥在收割玉米的时候生下了我小舅。当时,姥姥感觉自己快要临盆,捂着肚子急忙往村子里走,可没走几步,头上就开始汗珠滚落。她大声呼喊着我姥爷的名字,但姥爷离得太远,根本听不见,幸好不远处的位妇女听见喊叫声,跑过来帮忙。
秋风冷冽,小舅落下来就冻得通红,那妇人脱下一件粗布褂子将小舅裹住,放进了篮子里。直到这时,我姥爷才被干活儿的人们喊了过来,他赶着队里的牛车,把妻儿送回了家。
小舅刚满月,我姥姥就重新下地劳动了。才8岁的母亲,每天要在家照看我小姨和小舅,11岁的大舅,则要整天在野外放牧,早晨出去,傍晚才回来。
那年冬天,羊群吃稳了草,大舅和两个小伙伴(有一个是生产队队长的儿子)玩起了捉迷藏。他数完数回过头,伙伴们已跑得无影无踪。空旷的野地里一目了然,大舅寻摸了一圈,喊名字也没人应,又不敢离开羊群,只能坐着等待。
许久,那俩小孩回来了。原来,他俩跑回了村边的草垛里藏着,正好遇到一只鸡在草垛里下蛋,就逮住母鸡想要戏耍一番。他俩抱着鸡招摇过市,回来寻到我大舅,就一起逗弄起母鸡,但玩着玩着,就起了杀心。队长的儿子回家取了火柴,我大舅用羊鞭铲在冻土上挖了坑,另一个孩子捡来了干草和树枝……那个下午,母鸡就被烤了,大舅他们不懂火候,把鸡烤得一塌糊涂,当然也没吃到什么美味。
第二天上午,我姥姥和姥爷正在家编草帘,丢鸡的女人来到家里质问,说我大舅偷了她家的母鸡,让姥姥赔。姥姥很是迷惑,就答应人家,等大儿子回来问个清楚,一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姥姥让姥爷出去把放牧的大舅替了回来,询问大舅那只母鸡的来龙去脉,我大舅一口咬定鸡不是他偷的,更没提自己吃了鸡肉。
姥姥知道大舅平日里是个诚实的孩子,就准备带着大舅去找那个女人说理。还没出门,另一个孩子的母亲也带着小孩来到家里——那丢鸡的女人也去找了她。于是,两个母亲各自逼问了自己的孩子,终于搞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也明白了丢鸡的女人怕得罪生产队队长,并未去队长家讨理。
另外一个孩子的母亲先一步低头,劝我姥姥说,一只母鸡也没多少钱,哪怕赔点粮食也行,一个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能把队长也得罪了,到时候怕给穿小鞋。可我姥姥不同意,她带着大舅准备去找丢鸡的女人说清楚,那对母子也跟在后面。
一进院子,丢鸡的女人端着一个盆正要出门。我姥姥迎面赔笑说:“拴孩妈,真不好意思,我没管好孩子,好好一只鸡就给烤了。不过,我问了我家福平,鸡不是他偷的,烤的时候有他。你再打听一下,谁偷的,我们一起平摊着赔,你喂只鸡也不容易。”
那女人的脸立马阴沉了,说:“我打听清楚了才去找你的,我还冤枉你了?”
我姥姥也不高兴了:“不是冤枉不冤枉的事!几个孩子偷的、烤的,你就都找出来。赔肯定是要赔的。”
“意思是你家孩子偷了鸡,我不要过问?不要找你赔?”女人放下手中的盆,凑近了姥姥,一副要打架的姿势。
我大舅已害怕得泪如雨下,肩膀一抽一抽,缩成一团。另一个孩子的母亲见状,急忙拉住了女人说:“拴孩妈,不是这个意思。她也是生孩子的气,我们两家商量一下,孩子我们好好教训,会给你赔的。”
姥姥却不服气:“这是杀了一只鸡,哪天别人杀人放火了,也拉着我的孩子出来顶替吗?照你说,我也得说服我的孩子顶就顶了吧?不是我赔多赔少的事,你这做法就不对!”
女人指着姥姥说:“对不对,你说了算?孩子干了坏事还有理了?我让你赔,你就得赔!”
“说到这儿,那我偏不赔你!”姥姥说完,拉着我大舅走出了大门。
一路上,姥姥一言不发,大舅惴惴不安,不知将要受到什么惩罚。他不停地哭着祈求:“妈,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可姥姥不理也不看,只顾往前走。
回到家里,姥姥拿出半袋玉米,要大舅背到大队院里磨成玉米面。大舅背着玉米在前面走,姥姥拿着工具跟在后面。平日里,磨玉米面都是驴蒙着眼睛拉磨,那天,大舅和姥姥中午都没有回去吃饭,大舅推着碾子先把玉米粒碾成玉米糁,再把玉米糁倒回石磨上磨成玉米面,姥姥跟在后面一圈又一圈地扫着。寒冬腊月,大舅头上冒汗,脸通红,脱掉棉袄身上热气腾腾,到了傍晚,他两只手都磨出了水泡,实在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妈你打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姥姥就让大舅把石磨上的玉米糁扫到盆里,穿上棉袄,回家。
天黑的时候,大舅背着玉米面和姥姥回来了。我母亲看见我大舅的模样,心疼得哭了。我姥姥一边烧火一边看着炕边上抽泣的大舅说:“你想一想,拿你一下午受的苦换那点烤糊的鸡肉值不值?一辈子要吃很多苦,要吃到正当的地方!不要因为一张嘴馋,身子也跟着你做不了主了!还有,不能撒谎!就是捅了天大的娄子,不敢跟别人说,也记得要和妈说。”
大舅抽噎着点了点头。
姥姥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说:“明儿妈带你去拴孩家把玉米面送去,给人家道个歉,咱错就是错了。也要记住不是自己干的,咱也不承认!”
大舅又点点头。
姥姥又说:“妈也做得不好,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日子还是穷巴巴的。家里喂了几只鸡,下的蛋卖了,鸡老了也卖了。喂了这么多年鸡,还没给你们吃过一顿鸡肉。明天叫你爹宰一只给你们焖土豆吃,咱吃一顿鸡肉,看看这光景还能穷成啥样!”
当晚,姥姥的饭还没做好,大舅就躺在炕边上睡着了。
第二天,姥姥和大舅端了一盆玉米面去丢鸡的女人家里道了歉。姥爷宰了一只鸡,姥姥给一家子做了一顿鸡肉焖土豆。久违的肉味儿飘得很远,姥姥还趴在墙头上,给邻居家的孩子递过去一碗。
1964年,我姥爷61岁的父亲从集宁回来了,说想找儿子养老。
36岁的姥爷对眼前这个陌生人顿时没了主意。他5岁就被卖到牧区,对亲爹的印象很模糊。我的外曾祖父年轻时是个赌棍,家产败完,把老婆和孩子都卖了。我的外曾祖母被卖给了一个老男人,逃跑时被虐打至死,我姑姥(姥爷的姐姐)被卖到别的牧区做童养媳,一家人生离死别。之后,外曾祖父被长辈们赶出的家门,流落街头当了乞丐。
村里几个老者对我姥爷说,这的确是他的亲生父亲,就这样,姥爷在同族的撮合下,认回了亲爹。因为“认父”,他被村里人称赞是“天下最大的孝子”,这是他长到这么大唯一听到的夸赞。赞美麻痹了他的精神,他不愿去分辨那话是奉承还是讽刺,只真心地引以为傲,沉浸其中。此后,他勒紧全家的裤腰带,赡养他的父亲。
外曾祖父好吃懒做,整天闲着就往山里跑。山里偏僻的旮旯有几间破草棚子,是好赌之徒的聚集地,他年轻时就是在这里染上了赌瘾。姥爷为给外曾祖父提供赌资,甚至偷了家里的东西变卖,姥姥知道后,跟他讲道理、吵架,可每次都不了了之。当家里搜刮不出一分赌资的时候,外曾祖父就会念叨着“不想活了”,他早早给自己预备了好了一口棺材,不顺心就躺进去。
家里揭不开锅,姥爷只会蹲在墙角叹气,姥姥无奈,出门去找东西填肚皮,总不能让孩子们活活饿死。春夏,姥姥去捋榆钱,挖野菜;冬天实在没办法,就拿着面袋子去外村讨点粮食。她出门乞讨,姥爷就躲在家里干活——自从有了“孝子”的高帽,他再也放不下面子去“讨口”了。
姥爷此前在公社食堂干活时,有个卡车司机路过公社时偶尔会进去要点热水,姥爷经常帮忙,时间长了,两人成了拜把子兄弟。1971年,煤矿招工,正赶上那司机给煤矿运煤,他就托熟人把我姥爷介绍到了煤矿。
自从我姥爷当上煤矿工人,我外曾祖父又赌上了。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又往前过了两年。1973年,外曾祖父夜里摸到煤矿,找我姥爷要赌资,正好遇到我姥爷下井,他就独自在煤矿院子里转悠着等。无意中,他发现库房门没锁,就溜了进去,查看一番后,盯上了炸药。他炸药从墙头上扔了出去,又捡了几个麻袋去墙外装炸药,每个麻袋装上一半,装了3条麻袋。他趁夜色拖走两半麻袋炸药藏在树林里,但贪心不足,眼见天亮了,又跑回去拖另外半麻袋,结果被出井的工人们抓个正着。
外曾祖父被一顿拷问之后,胡乱供述说是我姥爷告诉他库房有炸药的。等我姥爷刚出井,正准备换下脏衣服去洗澡,就进来一帮人把他也带走了。他一头雾水,等见到了自己的亲爹,才明白是老子害怕严刑拷打,胡说八道把自己也坑了。
但那个年代,由不得人辩理。1973年冬天,我姥爷被判入狱2年,煤矿工作也丢了。外曾祖父被判了5年,不过他在牢里只活了3年就死了。
姥爷坐牢后,姥姥和我大舅扛起了一家子的生计。
1974年正月刚过,来了人给我大舅说媒,女方叫玉萍,是一门“换亲”——玉萍嫁给我大舅,我母亲嫁给玉萍的哥哥,这样,两家就都不用出彩礼了。
当时,我大舅24岁,我母亲21岁。大舅和玉萍倒是彼此中意,可我母亲并没看上玉萍的哥哥。眼看这门婚事要黄,见大儿子低头默不作声,姥姥心里很不是滋味,最后,她咬牙提出,给玉萍娘家出彩礼,600元,年底结婚——实际上,姥姥家当时连100元也拿不出来。
自从亲事说定以后,我大舅每天早早地去劳动,人也收拾得干净利索了。姥姥看见大舅的状态,心里也乐开了花。可是到了晚上,一想到彩礼不知道从哪里来,姥姥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人也消瘦了。我母亲也高兴不起来,她想到我姥姥的难处,很是自责。
一天,母女俩坐在院子里挑捡苦苣菜的时候,就聊起了这件事。
“妈,要不我给我哥换了吧!”我母亲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
姥姥放下手中的活儿,看着我的母亲说:“傻女子,别的事能帮,这事不能帮!”
“我终究要嫁人,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遇到一个中意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眼前这个就不中意。”
“我哥的彩礼咋办?”我的母亲嘟囔着。
“离年底时间还长着呢,不愁!再说,兄弟姊妹们谁也不欠谁的,以后谁的日子过得好,那就是谁的福气。不说你没看上玉萍她哥,妈也没看上!二十几的大后生,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结了婚活活让气死。要找咱就找个机灵的,讨吃也多赶一户门,到底饿不着。”
母亲被姥姥的话逗笑了。
母女俩笑了一阵后,我母亲说:“我自己弱,我还怕找一个机灵的,人家看不上我,以后要受气。”
“受不受气,咋说呢?妈觉得自己硬气点,不去找事,问题就不大。除非咱们闭着眼找了一个不通人性的东西,那妈拼了老命也得把你们拉回来。”
“我能找一个像我爹一样,好性子的人就满足了。”
“你爹……人是个好人,作用不大!”
接下来的日子里,姥姥天天琢磨着怎么能赚够彩礼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突然想到什么,就急匆匆地出了门。
偶然间,姥姥发现榆树已抽出了嫩芽,于是,44岁的她腰上插着镰刀,爬上了村边那棵大榆树,骑在一个树杈上,揪住树枝,将柔软的榆树条割下来扔在地上。这个枝头割完,就再换一个树杈。村里的妇女们惊奇地议论着姥姥爬树的本领,姥姥笑一笑,走开了。
姥姥将那些榆树条带回家,编筐子和篮子,为了多编一些,还教会了我母亲和小姨。我小舅上完小学就辍学了。他先是跟着姥姥下地干活,弯不下腰,吃不下苦,姥姥评价他:“癞蛤蟆住进了羊圈——薅毛没毛,攒粪没粪。没一样能拿得出手,到时候连个媳妇也娶不上。”姥姥让小舅在家里帮姐姐们干活,可等姥姥一出门,小舅就溜出去玩了。每次出门前,我母亲都要叮嘱他:“早点回来,小心让妈逮住。”有时候,他回来晚了,我母亲怕姥姥责怪他,就对姥姥撒谎:“他干了半天活儿了,刚出去透透气。”姥姥就无奈地做饭去了。
到了夏天,姥姥买来布料和“煤溜”鞋底(本地叫法,就是橡胶鞋底),点上煤油灯熬夜做布鞋。白天,姥姥和大舅下地劳动,我母亲就带着小姨和小舅到镇里卖鞋。去镇上要赶好几里路,我母亲背最重的背篓,15岁的小姨也负重不少,两人还主动接过小舅手中的篮子——那本是姥姥派给他的轻省活儿。
小舅只比小姨小2岁,看着姐姐们满头大汗,他熟视无睹,到了镇上,向小姨要点零花钱就到处逛去了。我母亲有时还要缝布鞋帮子,我小姨就看着摊子,有时候,她一天能卖5块多钱,有时1毛钱也卖不到。
不管卖多少,姥姥总是想着法子推出新品。6月,一年一度的庙会到了,小姨的摊子上除了筐子、篮子和布鞋外,还多了布老虎、香包。姥姥又买了白面蒸了面鱼、面娃娃,惟妙惟肖,半天时间不到就卖完了。有的孩子没买着哭闹,大人就给姥姥付了定金,央她第二天蒸好了再送过来。
到了那年冬天,姥姥又借了一些钱,总算凑够了给玉萍娘家的600元彩礼,又给即将过门的大舅妈置办了一些新婚用品。一进腊月,姥姥就张罗起大舅的婚事,她向邻居借锅碗瓢盆,从大队里借了糕面,提前请了婚礼当天来帮忙做饭的女人们。村里人都劝姥姥,说等姥爷明年从监狱回来再给我大舅办喜事,到时候红火热闹、冲冲喜气。我姥姥说,一辈子的事情太多了,到哪个点办哪件事,不讲究那么多。
等我大舅妈过了门,姥姥也松了一口气,再接着想办法还欠的账。
1975年冬天,姥爷出狱了。他在牢里染上了肺病,如今一干重活就咳嗽。姥姥心疼姥爷,就让他养着身体,家里家外由她继续一肩挑着。
姥爷似乎承袭了他父亲的性子,闲着闲着就逛去了山里的赌博摊子,热闹没看多久,也伸手搓起了麻将。他遮掩得天衣无缝,每次都把家里的活儿做完才去,姥姥从地里回来之前,他又已回到家里烧火做饭。我小舅也常常从地里偷跑回来,跟着姥爷去,姥爷却不以为意。
纸里总包不住火,父子俩还是双双被姥姥逮住了。姥姥本就对赌博恨之入骨,磨破嘴皮子给他们讲道理,爷俩每次都答应得很好,可只要我姥姥出了大门,他们的腿就不由得向赌博的摊子走去。
每逢赌完回来,姥爷和小舅任凭姥姥怎么叱骂都不还口,打也不还手,闷头干活,不给吃饭就不吃,不让睡家里就睡牛棚,好似这样就能赎罪。他们今天满口答应戒赌,第二天照常去赌博,赢了钱,就给家里添置一些家具,买点粮食,输了钱,哪怕家里仅剩的几颗鸡蛋,也要惦记着卖了。
1976年,我母亲23岁,在村里已经算老姑娘了。看着别人家的闺女大多都已经结婚生子,姥姥这才意识到把大女儿拖得年龄大了,不好找对象了。她到处托人给我母亲说媒,直到冬天我母亲出嫁,她才又松了一口气。大概也是汲取了教训,我小姨刚满20岁,姥姥就开始托人给她说媒。小姨长得漂亮,又上过几天学,姥姥为她精挑细选,选中了我的小姨夫——后来证明,他是我们家族最靠得住的人,小姨的日子也是家里面过得最好的。
小姨结婚那年,小舅也18岁了,他赌瘾极大,姥姥常常要跑到山里抓人。姥姥还想拉小儿子一把,可惜我小舅总是削尖脑袋躲着我姥姥。倒是我姥爷,次次被抓,从不让姥姥落空。他还是那股子劲儿,抓到了就认错,过后继续。但姥姥对姥爷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了,就算看见丈夫在麻将摊子上,也只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一天,小舅打了一夜麻将,回来倒头就睡,姥姥也没叫他。等他醒来,姥姥把自己攒的私房钱拿了出来,让他去河北,学点手艺——我有个表舅当时在河北的一个发电厂,姥姥早就联系好了这个外甥,说让小舅去看看,能学点什么就学点什么,最主要的,是想让小儿子离开乌烟瘴气的老家。
小舅走后,49岁的姥姥就从村里搬了出来,去到镇上一家裁缝店里拜师学手艺。她是免费学徒,不交学费也不给开工资,管吃管住。姥爷似乎是心里有愧,赢了钱就跑来镇上给她送去,但姥姥不要,从窗户把钱扔出来。姥爷捡起钱默默地回来了,路过我家,就把钱给我母亲留下,让她有空再给姥姥送去。但姥爷在牌桌上输多赢少,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实在没有卖的,就给人家做工顶账。
小舅在外的2年时间里,姥姥学裁缝出师了。她本就心灵手巧,做出的衣服格外受顾客欢迎,老板也给她开了工资。后来,姥姥给姥爷做了一件棉衣,也是托我母亲给姥爷送去,还特意嘱咐,说是买的。
那两年,我母亲成了姥姥和姥爷的联络中介,她盼望着父母的关系能恢复,常常传递“错误信息”,对着姥姥说姥爷的好,对着姥爷说姥姥的好。
1982年,小舅归乡,同行的还有一个贵州姑娘,小名叫雀枝,才17岁,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小舅带着雀枝来我家串门,我抬起头瞄了她一眼,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给我。小舅一只手揣进裤兜,抖着腿说:“拿了糖,叫小舅妈。”
我把小舅从脚看到头,感觉有点对不上号。他穿着皮鞋,笔直的西裤,雪白的衬衣,打着红领带,外面还穿了一件崭新的西装外套。正是六月天,我穿着短袖都热,他手里拿着一块毛巾,不停地擦汗,本来二八分的发型,擦成了鸡窝一般。
“小舅,你不热吗?”我没有叫小舅妈,注意力全在小舅身上,这一句话,把小舅妈逗乐了。她又说了几句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这天中午,小舅和小舅妈就像刚进口的洋货,村里人一传十,十传百,从中午到傍晚,来我家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小舅妈始终坐在炕上的角落里,面带微笑不说话。小舅依旧抖着腿,和进来的每一波人打着招呼,并发放喜糖。这一波刚出门,下一波在院子中央候着,小舅赶紧对着镜子,伸出“五股叉”把头发向两边拨开,一个潦草的二八分,片刻之间就梳好了。
一下午过去,我还是觉得炕上的小舅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2年前,他穿着破布衫子、露脚趾头的破布鞋,留着寸头。他那时爱打麻将,我也不喜欢他,但不是今天这个嘚瑟样子。
直到天黑,我家才终于安静下来。小舅脱掉皮鞋上了炕,那个脚臭的啊,至今想起来都……我母亲正在准备晚饭,小舅妈蹲在地上,手洗着小舅的白衬衣,她也不说话,偶尔抬头笑一笑,她真美。
小舅去镇上说服姥姥回家。姥姥看到小舅的装扮和嘚瑟劲儿,也就明白了小儿子并没有什么成长,只能恨铁不成钢,她对雀枝也没有太多话,更多的是惋惜。小舅从村里又请了几个长辈来劝姥姥回来,我母亲、大舅和小姨也都当了说客。姥姥被众人的劝说动摇了,最终辞去了裁缝店的工作。小舅满口答应她,以后要好好做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姥姥是秋天回来的,别人家都忙着收割庄稼,姥爷家里的地却没几天就收完了——我姥爷种的地,夏天连草都没锄,到了秋天,人趴在地里,得从草里找庄稼,只有我大舅种的那块庄稼长得好。
见小儿子脱下皮鞋和西装,换上旧衣下地劳动了,见丈夫也很少去赌博了,姥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秋收之后到入冬,庄稼人也都闲了下来。姥爷和小舅搁家里待不住,说想出去走走,走着走着,就又朝山里进发。过年前1个月,爷俩为了攒点赌资,背着干粮去纳林湖捕鱼,渔获卖掉就上赌桌,赌博摊子换了好几拨人,只有这对父子兵一直在鏖战,好几天都不回家。
一天深更半夜,零下20多度,父子俩又出发捕鱼去了。天刚微微亮,小舅就搀扶着姥爷回家来,说是姥爷吐血了。人送进镇医院治疗了几天,姥爷住院输液怕花钱,让医生给开了一些点滴药就回来了,改成每天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给扎针输液。
白天,姥姥去山里捡柴,小舅妈跟着小舅去看捕鱼,只有姥爷一个人在家里。一天,姥姥送走赤脚医生,出门时忘了拿捆柴禾的绳子,又折回来取。她走步轻,走到窗户下取绳子的时候,屋里的姥爷并没有发觉她回来。当时姥爷已经拔掉了针,正取下吊着的输液瓶,拔掉盖子喝里面的药液。姥姥站在窗外,看着姥爷喝完药下了地,就躲到了偏房里,又看着姥爷走出院子,朝平日里赌博摊子的方向去了。
正月里,打工的年轻人都回乡了,小舅为了出风头,玩起了赌注更大的“推九点”。到底怎么个玩法,我不知道,只听旁人说,运气好的,“一晚上能赢一年的钱”,运气不好的,“一年的庄稼就白种了”。
小舅那天下午回来时脸色特别难看。他吃过晚饭,和小舅妈要钱,准备再去赌,雀枝不给,小舅就动手打她了。姥姥听见了西屋里雀枝的哭声,过去拦住小舅。小舅却像发疯了,连姥姥也一起推倒在地。雀枝的衣兜被扯烂了,小舅拿到了钱,一脚踢开堂屋门就走了。
本来都看好了日子,家里准备过了正月就给小舅办喜事。就在前几天,我母亲和小姨还都去了姥姥家帮忙。我母亲去之前卖了几只羊,说是给小舅凑娶媳妇的钱,小姨也拿出了她的私房钱。这个春节过的,小舅和姥爷一连几天不回家,他们只要回家,就是要钱。还未正式过门的雀枝,总是悄悄地抹眼泪。
姥姥觉得生活看不到希望——大儿子、大女儿、小女儿都成家了,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也不用她操心了,唯独小儿子,没日没夜地捕鱼,卖了钱却又都输掉了。最可怕的是,新儿媳妇还没过门,小儿子开始动手打人了。姥姥说,这男人一旦动手,往后就收不住手了,打人便成了家常便饭,日子就很难过下去了。
最终,小舅的婚礼取消了,姥姥的决定。她觉得我小舅不成熟,就算结了婚,往后也是个麻烦事。她把我母亲和小姨的钱也都给退了回去。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姥姥不配为人母,哪有母亲阻止儿子结婚的,还是不要彩礼的儿媳妇;也有人说,姥姥会害了我小舅,只怕我小舅错过这个媳妇,要一辈子打光棍了;更多的人说,姥姥应该抓紧给我小舅把婚礼办了,哄着让儿媳妇早早生个娃,以后就拴住了,像我小舅这么不成器,若不是趁儿媳妇儿岁数小、不懂事儿把事赶紧办了,以后儿媳妇长点岁数,说跑就跑了。
雀枝刚过18岁生日,姥姥问她想不想回老家,准备悄悄地把她送回去。雀枝一直犹豫着,她老家没有亲人了,第一次出门也是别人带出来的。她一个人没坐过车,怕走丢了。
1983年正月十五过后,姥姥离开了家,又去了裁缝铺。过了几天,雀枝一个人来到裁缝铺,她眼睛红肿,脸冻得通红,一见到我姥姥就泣不成声。姥姥把她带回自己住的房间,给她煮了一碗面。雀枝没动筷子,一下子跪在姥姥面前,让姥姥帮帮她。说着说着,就脱下毛衣,让姥姥看她的胳膊,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是被小舅打的。雀枝说,她也不想回自己的家乡,一个人又不敢在外闯荡,想跟着我姥姥。
雀枝在裁缝店里住了一夜,姥姥知道她的顾虑,就鼓励她去学点技术,她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第二天一大早,姥姥带着雀枝,偷偷离开小镇,去了我姨姥家,说想给雀枝找个学技术的地方。姨姥带着她们到处打听,最终,雀枝决定去学烹饪——她没怎么上过学,别的感觉有点吃力,她也喜欢学做饭。
就这样,姥姥给雀枝缴了半年的学费,把她留在这里了。
姥姥安排好一切就回来了。她一下车,就到旗派出所举报小舅赌博。小舅被拘留,同一个屋子赌的、看的,都被带走了,姥姥因此也得罪了村里很多人。姥姥乞求警察将小舅多拘留一段时间,她多出点生活费都行。她想让小舅受到教育,发自内心地感受到赌博是一种多么恶劣的行为。
小舅似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他从拘留所出来后并没有痛改前非,反而对自己的母亲充满了怨恨。他出来的那天上午,一脚踢开裁缝店的门,把正在给客人做衣服的姥姥从缝纫机上一把拽起来,连拖带拉出了门。然后,他从墙角抓起一把铁锹,塞到姥姥手里,让姥姥把他劈了,说姥姥拆散他的光景,不想让他好过,就把他结束了。姥姥浑身颤抖着坐到地上,小舅又把姥姥拉起来。
最后,姥姥昏倒在地,是裁缝店老板把姥姥送进了医院。
姥姥出院后,我母亲把姥姥接到我家照顾着。小舅输了钱就来找姥姥要钱,姥姥不给他钱,他就找茬,把我家玻璃也砸烂了,还放下狠话,说往后姥姥在谁家,他就隔三差五去谁家闹腾。
我家玻璃重新装好了,姥姥身体也恢复了一些。但姥姥在我家养病的这段时间,小舅真来闹事了,有一次,还和我父亲打了起来。我父母为此经常争吵,甚至我奶奶也参与了进来,姥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有一天,小舅闹腾完走了,夜里姥姥和我母亲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做活儿聊天。姥姥捻羊毛线,我的母亲织毛衣。
我母亲抱怨:“妈,有些话说出来怕您不高兴,不说吧,别人背后也议论。要说二子来闹腾,不得不说,和您有很大的关系。当初,都劝您给他把婚礼办了,您就是犟住不听。雀枝年龄小,又没人给出主意,留下过日子再合适不过了。等有了孩子,二子当了爹,自然就能扛得起一个家了。有几个人生来就是懂事的?还不是后来生活磨练出来的。”
我母亲看了看低头捻毛线的姥姥,又说:“您倒好,把雀枝送走不说,还把二子举报了,村里很多人也受了牵连,您让他的脸往哪儿搁?再说,您想为他好,他没变好,反而变坏了。他的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
姥姥放下手中的拨锤,欲言又止,最后哽咽着说:“妈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就是妈的命……他自己不想变好,谁也扶不起来!雀枝是个好姑娘,如果二子不赌博,哪怕有你哥一半勤快,也舍不得送她走,妈受苦受累,也要帮扶着他们把光景过好。赌博和别的不一样,把雀枝留下,害了她不说,主要是后代也跟着遭殃,那时候,妈到死也闭不上眼睛……妈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影响的你们都过不好。妈还得自己想办法……”
姥姥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从来不喜欢掉眼泪的姥姥竟然哭成个泪人,我母亲也慌了,匆忙跳下地,抓起脸盆架上的旧毛巾,从暖瓶里倒了点热水,毛巾只沾湿了一面,就递给我姥姥:“您瞎说什么呀?谁说您影响到我们了?一天就胡思乱想些什么,赶紧擦一把脸,咱不提这事了。睡觉吧,明天还得干活。”
那晚,母女俩住着的小屋格外宁静,一个人翻个身,另一个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其后一天,我父母下地干活,家里只有姥姥一人了,她把家收拾干净,做好午饭,就离开了。她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梅,我在谁家住,就给谁家带来麻烦,我走了以后,你和你大哥,妹妹,都不要理他,让他多吃点苦头。照他现在的样子,就是讨吃走到你们家门口,也不要心软。”
我母亲看到纸条后,立马跑到镇上找了小姨。姐妹俩第二天赶第一趟车去了我姨姥家。但姥姥并没有去那里。我母亲和小姨在姨姥家住了几天,也没有等到姥姥。她们又去找了雀枝,也没有姥姥的音讯。
母亲和我姨姥说好,只要有了姥姥的消息,就马上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我们这边。然而,一年过去,姥姥还是杳无音信。
姥姥刚离家出走的时候,姥爷尚且跟着大舅一起出去寻人,他身子弱,又有肺病,走一段路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久了,大舅就把他安顿在家里不让他出来了。姥爷想起姥姥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背过去抹泪,可只要有人叫他打牌,他又跟着去了山里。
母亲、大舅和小姨轮流在车站打听,时间长了,车站的工作人员见到他们兄妹,就远远挥手示意没有见到人。
后来我姨姥病故,大舅又专门去了一次姨姥家,那里住着的亲人依旧都说没见过我姥姥。
自从姥姥离家出走后,姥爷有一段时间都住在山里,咳嗽得厉害、痰卡不出来,赌桌上的人就放下手中的麻将,帮他排痰,有给我姥爷捶背的,有给倒水的,等我姥爷劲儿过去了,大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打牌。
1988年秋天,姥爷肺病加重了,呼吸急促,脸色发紫。孩子们轮流照看着他,轮着轮着就只剩下小舅了。我母亲、大舅和小姨都有自己的家,走不开,“久病床前无孝子”,也没人笑话。小舅懒得做饭,要么一次做好几天的量,让姥爷跟着他经常吃馊饭。冬天屋里还懒得烧火炉,小舅出去打牌,姥爷就坐在家里穿着羊皮袄。
大舅心疼姥爷,白天干活,晚上就过来陪着。一天夜里,西风卷着大雪呼啸而至,大舅家的羊受到惊吓,冲出圈门跑了出去。大舅妈顶着风雪追羊群,越追越远。最后,她边哭边往回跑,冲到姥爷家,狠劲拍门骂:“有没有出气的?还是都死绝了?赶紧开门……”
大舅听见外面妻子的声音,穿着秋裤光脚跑出去开门。刚打开门,大舅妈就冲了进来,朝他脸上甩了一巴掌。大舅还没反应过来,大舅妈又冲进里屋,朝着炕上的姥爷骂:“啥毛驴人家,男的没男的相,女的没女的德,赌的赌,离家躲清净的躲清净。还有两个女儿,是嫁出去了,还是喂狼了,不知道她老子生病?”
“有啥事你直说,大半夜这是咋了?!”大舅跟进了里屋,也朝大舅妈吼。
大舅妈又回过头,指着大舅说道:“就你是个活的?就你孝顺?多少天了,晚上家里啥也不管。外面这么大的风雪,羊群也跑了,我一个人追不住,光景是我一个过得吗?”大舅妈说着,委屈地哭了起来。姥爷也爬起来,泪如泉涌。
大舅穿起棉衣就往外走,看见大舅妈帽子上的雪已经化成水珠,又拿起袖子帮大舅妈擦掉水珠才出了门。
半夜三更,大舅和大舅妈到野外寻羊,姥爷一个人泪流满面地坐在屋里。天快亮时,小舅终于打完牌归家,姥爷就他说了大舅家的事。第二天,小舅就通知我母亲和小姨轮流去照顾姥爷。
姥爷再也没有下过地,2个月的时间不到,人就瘦成了皮包骨头。
一个晚上,小舅吃完饭又出去打牌了,姥爷撩起窗帘,看着小舅走出大门后,悄悄地告诉女儿们一个似乎深藏已久的秘密:“我在羊圈房顶的椽缝里,藏了一根玉尺子。好几年了,那时候,二子还没回来。有一天,我赢了不少钱,到镇里给你妈送钱的时候,碰见一个‘侉子’(外地人),人家专门倒卖这玩意儿,还有些老古董,咱也不知道真假。我看这尺子像是真的玉,正好你妈也喜好裁缝,就买下了。当时他要1000多,我身上就能拿出300块,搞了半天价,人家咋也不愿意卖,我好说歹说,最后花300块钱买了。”
姥爷还没说完,我母亲就说:“多长一根玉尺子,300块钱能买下?您是拿着钱也办不了个正事,估计也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专门问了懂行的人,我的这把尺子和他们说的玉一样。我本来买了准备给你妈送去,又怕那倔脾气从窗户扔出去给打断了。上次你妈回来的时候,准备拿出来给她,我又怕二子打麻将输了拿走卖了。你妈这一走,我活着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哪天,取出来你们保管上吧,你妈从小喜好这些东西,等她回来了交给她。”
姥爷气喘吁吁地说完,似乎心里踏实了。
几天后,小姨找到姥爷藏的“玉尺子”,扒开一层又一层的破布,发现不过是一根做工精致的硬塑料尺子。我母亲和小姨也没和姥爷辩过尺子的真假,这把尺子小姨也没当回事,后来搬家的时候就丢了。
没进腊月,姥爷就彻底卧床不起了。有一天,他突然想坐起来看看外面,我母亲和小姨把他扶起来靠着被褥坐了一会儿,他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气喘吁吁地说:“天气也好……让二子带我到山里走走吧……”
姐妹俩顿时明白姥爷是想去看打牌,等小舅回来,和他商量了一下,就去山里找了两个打麻将的人。那俩人是姥爷多年的“麻友”。
那天下午,姥爷一圈麻将还没打完就倒下了,终年60岁。
办完姥爷的葬礼,我母亲和小姨守着空落落的家,想起姥爷这一辈子吃的苦,又说起姥姥。
小姨说:“自从妈离家出走后,爹就没好活过一天,吃饭冷一顿热一顿。”
“要是妈一直在家,爹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没了……”
往后的日子里,母亲和小姨只要想起姥爷,就会提起姥姥离家出走的事。
姥爷去世后,小舅外出打工了,挣的钱也够养活自己。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进了包头钢铁厂,成了正式工人。那几年他再没有赌博,因为厂里不流行赌钱,没有这种风气。
往后5年,故乡的一切照旧运转,也没有多少人再提起姥爷和小舅,仿佛他们只是这里的匆匆过客。我母亲和小姨的生活也平静如水,各自过着日子。只是每次只要有一点点疑似与我姥姥有关的消息,我母亲、大舅和小姨就会去寻找姥姥,回来时,母亲和小姨总是眼里噙着泪水,我们就能听上一遍姥姥之前的故事。
有一年夏天,小姨夫的一个远亲听别人说起,集宁火车站有个推自行车卖热玉米的老妇人,听口音是咱们这边的人,年纪也约莫和我姥姥差不多。小姨急匆匆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母亲和大舅,3人一起去了集宁火车站,也找到了老妇人,但并不是姥姥。
1995年夏天,一场连绵半个月的阴雨过后,姥姥家的土坯房子倒塌了。人们都说不住人的房子破得很快,姥爷在世的时候,每年还会修整一次。自从姥爷离世,小舅外出,这房子就没人维护了。
这一年腊月,大舅去了姥姥家的旧房子,只看到了一片废墟。或许是触景生情,大舅回到家就给小舅写了信,让小舅务必回来过年,在信里还诉说着对弟弟的思念。
大年三十那天傍晚,朝我们这个方向的最后一辆客车闪过,并没有停留。在公路旁等了一天的大舅冻得满脸通红,回到家后,年夜饭还没开始,他就独自先喝起了酒。几杯酒下肚,他又来到公路边,在地上爬着,哭嚎着要小舅回来。村里的人把他搀扶起来,让他回家去,大舅偏不起来。
平日里被大舅妈严厉压制的大舅,或许只想借酒发泄一下。不承想,却因为这事出名了,村里人都说他“思念自己的兄弟,心疼兄弟在外吃苦”。村干部对这件事很重视,据说初一村里就给小舅那边打了电话,叫小舅速回。正月初五,小舅回来了。这一次,大舅家成了“参观场所”。小舅穿戴整洁,还给大舅一家带回一些新奇的礼物。外人一致认为,小舅在外工作得很好,并没有大舅说的那么吃苦受罪。
“二子,姊妹几个,大哥最亲你,你不要走了。咱兄弟俩把家里那些土地种上,一年也收成不少,守家当地娶个媳妇儿过日子吧,不要出去受罪了。”大舅酒后一番深情的言语,最终打动了原本意志就不坚定的小舅。
正月刚过,小舅去包头钢铁厂辞掉了工作,背着铺盖卷回来了。他把攒了几年的工资给了大舅一部分,要他帮着买一年的种子和化肥。不过他这个人禁不住人夸,谁夸他,他就隔三差五地买点东西“回敬”一下。北方种地迟,春寒没过,人们还是聚在一起偷偷打麻将,小舅又开始流连在牌桌上了。
就这样,回家两年,小舅的钱花完了。年底,小舅要卖粮食打麻将,大舅不同意,兄弟俩闹了矛盾,小舅就离开了大舅家。钢铁厂是回不去了,小钱看不起,大钱挣不了,在老家,他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在我家和小姨家轮流住着。母亲背着父亲,小姨背着小姨夫,经常偷偷接济弟弟,姥姥当年留给她们的话,姐妹俩一点也没听进去。只是每次给小舅钱,她俩都极不情愿,抱怨小舅这把年纪了,还是这副德性,啥时候是个头!
就这样又接济了小舅两年,姐妹俩也终于忍无可忍,商量好不再给小舅钱了。小舅一时接受不了,彻底和两个姐姐翻了脸,他打了小姨,躺在小姨家炕上耍酒疯,吓得孩子们都不敢回家。我母亲去劝说小舅,没想到又把他招惹到了我家,我母亲做好饭,小舅起来吃一口,吃完就在炕上躺着,也不出门。无论我父母有多忙,他也不会帮一把,还抱怨我家伙食不好,甚至常常和我母亲顶嘴。
母亲宁愿带着干粮在地里干活也不愿回家,家里的事情自然就丢给了我父亲。姐夫和小舅子之间本来就没多少感情,时间长了,我父亲对小舅面上的尊重也耗尽了。
有一天,小舅和母亲吵架时,被我父亲赶了出去。
2010年,我姥爷去世22周年了,依旧没有我姥姥的消息。小舅已经49岁了。那一年清明节给姥爷上坟时,他要给姥爷立墓碑,想着姥姥已经失踪27年了,很可能不在了,就在墓碑上也刻了姥姥的名字。
立完墓碑,小舅嚎啕大哭,哭自己这半辈子一事无成,哭在没有姥姥和姥爷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了。我母亲、大舅和小姨谁也不敢再收留小舅了,生怕被他粘上脱不开身。
2012年的一天,我母亲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雀枝姨打来的,说我姥姥病了。我大舅、小姨和小舅闻讯,都赶了过来。那时姥姥刚做完手术,状态很好,我们这才知道姥姥一直生活在呼和浩特,82岁了,身体还很硬朗,雀枝姨是唯一和她有联络的人。
我们去呼和浩特看了姥姥,陆续得知,她离家29年,其间25年都是在呼和浩特一个福利院生活。那个地方是雀枝姨帮我姥姥找的,她结婚后,随丈夫回到呼和浩特开起了饭店,生意做得红火,就把我姥姥也带到了这里。姥姥不想跟在雀枝姨身边给她添麻烦,就去了福利院。
姥姥离家出走的最初4年里,睡过火车站,打过零工,做过保姆。她除了吃苦,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不能回去的家。她揣着一颗漂泊的心,没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当她来到福利院生活时,看到一个个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们健康成长到步入社会,带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虽然有的孩子可能终生都走不出福利院,姥姥也不会放弃他们。
这年夏天,姥姥年纪大了,一场雨过后,摔了一跤,把腿摔坏了。雀枝姨找了当地最好的医院,给姥姥做了手术。当大舅给雀枝姨还医药费的时候,雀枝姨拒绝了。人到中年的雀枝姨留着短发,穿着朴素大方,一举一动都透着干脆利落的劲儿。她有了两个孩子,女儿已经参加工作,儿子也上了大学。和丈夫经营饭店之余,她专门去学习了蒙古刺绣,有空就到福利院看看我姥姥。
姥姥出院后,我母亲和小姨想把她接回来。姥姥说,年纪大了,不想走动了。她还想生活在福利院,哪儿也不想去。
可刚进入冬天,姥姥却不得不回来了,原因是收到了法院的起诉通知书。
是我小舅起诉了雀枝姨,说雀枝姨把我姥姥控制了29年。我估计这是小舅对雀枝姨的报复,他恨雀枝姨当年没有忍气吞声地和他过日子,而是选择了离开。
姥姥得知这个消息,坚决要出庭作证。最终,小舅败诉。
那天庭审结束,刚走出法院大门,大舅几下子把小舅打倒在地。姥姥在后面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阻止大舅。她一边责备大舅,一边给小舅拍着身上的尘土。
回到老家,姥姥去坟地给姥爷上坟,才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姥姥知道她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孩子们都在寻找她,可只要她回来,小舅就会无理取闹,会影响到这些亲人的生活。姥姥也知道孩子们过得很好,因为雀枝姨偷偷回来给她打听过一次。姥姥看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说年纪大了,对离去的姥爷也不恨了。
那天中午,姥姥和孩子们一起在大舅家吃饭,那个情景应该还是孩子们尚小的时候才有的。吃罢饭,小舅就走了,说是找一个远方的朋友,准备出去打工了。
过完年,83岁的姥姥又回去了福利院,照旧起早贪黑地照顾着那些孩子们。只是这次回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行走利索了。姥姥带大的孩子,有几个留在了这里,他们又继续照顾着更小的孩子们,同时也细心地照料着姥姥。
2016年,我有一段时间空闲着,经常和母亲去看望姥姥。
有一次,我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姥姥的背影。她雪白的头发上别着一个长发夹,把前面的碎发都顺溜地压到后面,整个人显得很精神。那天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棉服,佝偻着身子,上台阶的时候,等一只脚站稳了,另一只脚才缓慢地抬高,再慢慢地放到台阶上。
等姥姥站稳了,我喊了一声:“姥姥!”姥姥的耳朵真好,她马上回过头,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说:“花儿来了……”说着,又准备走下台阶来迎接我。我急忙跑过去扶住她,接过她怀里晾干的衣服,和她一起站在台阶上等着我母亲。
姥姥抓着我的手说:“看这手凉的,还提着东西,出门咋不戴手套?”我正准备说话,姥姥弯下腰又捏了一下我的腿,我咯咯地笑了,姥姥又说:“棉裤也不穿,你现在年轻,到姥姥这岁数毛病都出来了。”
我被姥姥逗笑了。
母亲也走上来说:“妈真是,都3月了,谁还穿棉裤?”
姥姥叹了一口气说:“唉,说你们谁也不听,到老了都是毛病。”
我和母亲都笑,我们知道,谁在姥姥身边,都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回到姥姥住的宿舍,一间大房子中间打了一个隔断,外间住着姥姥和一个约莫刚成年的姑娘,还有6个女孩子,里间住着3个小男孩。为了方便管理,孩子们小的时候就这样住在一起,长大点,男孩就住到男宿舍,女孩就住到女宿舍。
这些孩子有的残疾,有的智力障碍,也有孤儿。我和母亲一进门,有一个孩子就躲了起来,姥姥喊了他的名字,他才出来藏到姥姥身后,一只手拽着姥姥的衣服,探出头看看我们,又缩回去了。
姥姥把他搂在身前,对着我们说:“孩子小,怕生人。”又对孩子说:“不要怕,这是我的女儿和外孙女,不是坏人。”
我放下手中的袋子,拿出几根香蕉给宿舍里的孩子们每人分了一根。一上午的时间,母亲和姥姥聊天,我在一边逗孩子们玩。我们还跟着姥姥在福利院食堂吃了午饭。
下午临走的时候,姥姥非要把我们送出来,出了大门,身边也没有别人,我好奇地问:“姥姥,您宿舍里的那个大姑娘,从小在这里长大吗?”
姥姥说:“她2岁多就被送到这里了,说是脑炎引起的偏瘫。她父母孩子多,她是别人送来的,来了这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下不了地,手很灵活,做得一手好针线。我老了,眼睛不行了,现在缝缝补补的活儿都是她做的。”
“哦,她好能干!”
“我带大的还有一个男孩子,今年……”姥姥抬起头想了想,停顿了片刻又说,“今年21岁了,在一个鼓匠班子(民间乐队)吹唢呐,前些天还来院里看我们,带来好多东西。”
我正准备说话,又被姥姥打断了:“孩子是盲人。以前附近有个鼓匠班子,他从小喜欢坐在院子里听唢呐。我带着他去那里听了几次,听着听着,他也想学。人家都是大人吹的,唢呐头大,杆子又长,孩子吹不动。我就给他买了一把小唢呐,每天晌午吃完饭把他送去,天黑了接回来,路也不远。后来,孩子成了班子的主吹手。有一次,附近有个白事宴雇的他们,我还去看了,吹得就是好。”
我看着姥姥自豪的神情,开玩笑说:“是不是姥姥看见这孩子亲,就觉得吹得好!”
姥姥急忙地说:“不光我一个人说好,周围看的人都说好。”
我大声笑了起来,姥姥觉察到我在开她的玩笑,也害羞地笑了,说道:“灰猴(调皮的孩子),还戏逗姥姥了?”我的母亲也笑了。
我们三代人在大门口站了好长时间,只要说起福利院的孩子们,姥姥就有说不完的话。显然,这个福利院就是姥姥的全部世界。
分别的时候,姥姥拉着我的手,舍不得我们走。我说:“姥姥要不跟我们回去吧!”
姥姥摸着我的手说:“不回去了,姥姥在这儿挺好!”
我们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看,姥姥还站在福利院大门口看着我们。后来,我离姥姥远了,总想着有空再回去看姥姥,没想到,这已是我见到姥姥的最后一面了。
2022年春天,92岁的姥姥记忆开始模糊了。可每次小姨想把她接回来,她都坚决不回。入秋后,姥姥就完全认不得人了。
小舅也好几年没有消息了。10年前那个午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之后,亲戚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连他的发小也联系不到他。后来得知,小舅在一个学校烧锅炉,学校管吃住,小舅发了工资,自己留点买烟钱,剩下的大部分都捐给了姥姥的福利院。小舅知道姥姥生病了,就辞去学校的工作,去到姥姥的福利院当了义工,空闲之余照顾着姥姥。
那年秋天,小姨去看望姥姥时,见到了小舅。母子俩当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舅手里拿着一个罐头瓶,里面插着一根吸管,姥姥一边望着远处一边喝水。
这个温馨的画面,如果能静止下来定格在这一刻该多好。母子俩现在终于平和下来了,姥姥却不认识眼前这个照顾她的小儿子了。
那年12月的一天,姥姥睡着了,再没有醒来。她走过了92个春秋,赶上了疫情,也没有举办葬礼,停灵3天就安葬了。她带大的盲人孩子,吹着唢呐送了她最后一程。
安葬完姥姥,小舅又离开了家乡。到如今,再也没有回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