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快六十那年,查出了癌症,在武汉住院。消息传到四川老家,我大姑急得不行,天天打电话。可她劝人的方式很特别:逼我爸卖车卖房去治病。我爸解释有医保,钱够用,她不信,车轱辘话反复说。我爸被烦得不行,想静养,索性把她拉黑了。
大姑被拉黑后,像疯了一样四处打听医院。我爸早有预料,千叮万嘱我和我妈:住院信息绝不能漏给老家任何人,不然亲戚们一窝蜂来“探病”,太折腾。
大姑没从我们这儿问出结果,竟偷偷买了机票飞来武汉。表弟(她儿子)晚上发现她不见了,赶紧给我打电话。我妈联系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爸一听又紧张起来,催我立刻去机场等着。
那时已是晚上十点多。我查了航班,当晚只有两趟成都来的飞机,算时间还来得及。尽管一万个不愿意,我还是被逼着一个人开车去了机场。不知道她坐哪趟,只能在出站口干等。站了两个多小时,人影都没见着。航班时间早过了,我只好开车回家,到家快凌晨三点,倒头就睡。心里还侥幸:也许大姑只是吓唬我们,根本没来。
第二天早上,我妈收到小姑转来的信息,是大姑发的。她说我们一家让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寒风里吹,配了张她在协和医院门口的照片。原来,她查到武汉最有名的是协和医院,理所当然认为我爸在那儿,跑去前台一问,查无此人。她大概拉不下面子直接联系我们,就给我小姑“透露”了行踪。
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晚上有成都飞武汉的航班,她肯定是昨晚就到了,我为什么没接到?(后来知道原因,我差点气炸。)
更让人膈应的是:老太太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她在哪儿,让我们去接吗?非要让小姑阴阳怪气传话,戏这么多不累?
我当时困得不行,心里也有气,想补个觉再去找她。可我爸看到信息急了,火急火燎催我去接,我只好爬起来往协和赶。
路上打电话、发短信,大姑还是不回。到了医院大厅,转了两圈,才在一个长椅上找到她。她闭着眼,看起来很累。
心里生气,但毕竟是长辈,看她这样也心疼。我叫醒她,说要带她去吃饭休息。一路上,我爸微信遥控指挥,一会儿要我这样,一会儿要我那样,稍有不合他意就指责我不孝顺。我说:“要不你自己来?” 他又扯开话题,再三强调:绝对不能让大姑知道他在哪个医院,他明天申请出院来见一面。
吃饭时我手机付了钱,大姑扯着服务员要退钱,她给现金。退不了,她硬把纸币塞给我。我推她扯,我跑她追,老太太战斗力爆表,我败下阵来。后来我爸知道饭钱是大姑付的,又把我训了一通。
吃饭时,我问她:“您到底什么时候到的?昨晚在哪儿?我怎么没接到您?” 大姑支支吾吾,最后说漏了嘴:“机场的板凳……太硬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她昨晚在机场候机室坐了一夜!
气得我手都发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大晚上一个人坐飞机到陌生城市,在机场硬板凳上过夜,第二天顶着寒风到处找医院,这么折腾自己图什么?就为了让所有人担心、心疼、内疚?她身体也不好,万一出点事怎么办?照顾我爸已经够累了,就不能体谅一下别人,别添乱吗?
吃完饭,她要去医院看我爸。我说明天我爸出院来见您。她不依,反复提了几次,见我不松口,只好作罢,跟我去了酒店。我开好房安顿好,想约她吃晚饭,她说不用管,催我赶紧回家休息。
我给表弟发信息说接到了,让他放心。他却回:“你先别回家,在宾馆附近躲着,我妈肯定要偷跑出去。” 我立马打酒店房间电话,果然没人接。表弟说:“看吧,我就知道。”
一家人相处,要这么累吗?
我一觉睡到晚饭时间,迷迷糊糊再打电话,还是联系不上。瞬间觉得好崩溃,身心俱疲,爱咋咋地吧,又睡着了。
第二天去找大姑,准备安排她和爸爸见面。她一见到我就着急问:“你爸到底在哪个医院?” 原来她趁我不在,把周围医院跑了个遍。我说:“今天就要见面了,您为什么非要找到他在哪儿?” 她说:“认个床位,以后我常来。” 我无奈:“您今天打听到他在哪儿,他明天就会转院。”
陪着聊了会儿,我爸妈终于来了。我爸特意收拾过,精神看起来不错。见到姐姐,他挺高兴,说要请吃饭。大姑拉着他嘘寒问暖,场面一度很和谐。我以为这次探亲终于要迎来温馨的姐弟团聚了。
谁知我还是太天真。
选餐馆时,大姑嫌这家贵、那家不好吃,挑来挑去,选了一家成都小吃。点菜时,她又这不要那不要,我妈干脆拿过菜单,随便点了几个。
刚开始还算融洽,直到大姑神神秘秘从包里掏出一个方便盒,里面是酱板鸭,油汪汪的,裹着厚厚一层辣椒粉。她说这是昨天特意给我爸买的,让他吃。
医生叮嘱过,我爸不能吃油腻辛辣。大姑不听解释,非要他吃。劝了半天没用,她又让我妈吃,我妈也不吃辣。我怕扫兴,赶紧说:“我爱吃,我来。” 但没用,大姑的脸还是沉了下来。
后来上的菜,大姑一筷子不动。我爸我妈不吃鸭子,她就不碰桌上的菜。气氛越来越僵。大姑看着那盒鸭子,又气又委屈,开始翻旧账,一遍遍催我爸卖车卖房治病。我爸被气得跟她大吵起来。
我和我妈看不下去,劝大姑顾念我爸是病人。我没忍住积了几天的火,说了句不太好听的话。我爸立刻瞪着我骂:“没规矩!不敬长辈!”
行吧,你们爱咋咋地,我不劝了。
最后以大姑摔筷子走人收场。我要开车送她去机场,她不干,说不麻烦我,非要自己坐地铁。我爸能答应?对我大手一挥:“那你陪她坐地铁,务必送到登机口。”
大姑跑得飞快,我赶紧追。陪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到机场,送到安检口,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目送她进安检时,我差点哭出来。不知道是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伤感,还是想到自己还得坐一个多小时地铁回去、又要熬到转钟才能睡而心疼自己。
我给表弟发了航班号。他说马上出发去接机,又叮嘱了一句:“别告诉我妈我去接她。”
我说:“好的。”
都这么玩,是吧?
真的无法理解,一家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同时,又特别心疼我表弟——他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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