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延后,让莜莜先过门。”我点头答应,隔日他遇上送亲的队伍【完结】
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竟成了我沈相府的上门女婿。
这本该是一段传为佳话的金玉良缘,然而,就在大婚前夜,在那满室红烛摇曳的喜庆之下,他却图穷匕见,竟提出要先纳一名孤苦无依的女子苏莜莜为贵妾。
理由冠冕堂皇,说是朝廷律令森严,女子年满二十未嫁,便要由官府强行婚配。
他一脸悲天悯人,声称怜惜那苏莜莜年方十九,唯恐她来年落入粗鄙之人的魔掌,落得一生凄凉。
阖府上下,无人不以为我这位丞相嫡女定会雷霆大怒,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要阻拦这桩荒唐至极的纳妾之举。
谁知,我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在此刻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贤良淑德”。
我不光将自己早已备好的凤冠霞帔大度赠予那孤女,更亲自翻阅黄历,为他们择定了入门的黄道吉日。
旁人只道我痴傻,却不知我早已死过一回。
前世,我曾为了所谓的爱情,拼尽全力阻止这场婚事,最终却眼睁睁看着苏莜莜被强嫁给一个跛足的寒门书生。
她在夫家受尽非人的折磨与羞辱,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凄冷夜晚,悬梁自尽,香消玉殒。
那时,季俊毅只是轻描淡写地揽着我的肩,抚慰道:“人各有命,生死皆由天定,照照,这不怪你。”
靠着我沈氏一族倾尽全力的扶持,他不过短短数载,便已青云直上,坐上了当朝宰辅的高位,权倾朝野。
可谁又能料到,这只被沈家养肥的狼,竟在金殿之上公然反咬一口,弹劾我父亲谋逆专权。
一夜之间,相府倾覆,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更令人发指的是,季俊毅亲手将身怀六甲的我,推入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万蛇坑中。
无数冰冷滑腻的毒蛇攀附在我的四肢百骸,尖锐的毒牙刺入皮肉,剧毒顺着血液蔓延,那钻心蚀骨的剧痛,让我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中,被活活噬咬致死。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那扭曲至极的咆哮:
“若不是你当初从中作梗,莜莜怎会惨死!”他面目狰狞,双目赤红如血,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不过是让她先进门做个妾室罢了,你为何非要阻拦!你那该死的嫉妒心,毁了一切!”
“你可知她腹中那时已有了我的骨血!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儿,害死了我此生挚爱!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的深情厚谊,不过是处心积虑的伪装。
当我再度睁开双眼,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庭院中枯黄的落叶,在石阶前打着旋儿,发出细微而凄凉的沙响,正如我此刻死寂的心。
我竟回到了他手持庚帖、一脸为难请求延婚的那一日。
屋内烛火跳跃不定,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周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有惊愕,有惋惜,也有那些藏在阴影里隐秘的幸灾乐祸。
这一次,我要亲眼见证,倘若没了我沈家这座通天梯,他季俊毅是否还能爬上那万人之上的高位,是否还能将我沈家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娘亲,既然季公子情深义重,我答应推迟婚期便是。”
我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却暗藏着锋刃般的决绝。
话音刚落,母亲的脸色骤然苍白如雪,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拿捏不住。
她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再过一月,我便将年满二十。
若婚事延期,哪怕我是丞相之女,朝廷也势必依照律法为我另择夫婿,届时我将彻底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命运再不由自主。
可季俊毅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喜色,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已久的巨石。
“我就知道照照你最是善解人意,并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他满脸堆笑,语气极尽殷勤讨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你放心,即便莜莜先入门,也不过是个妾室,你依旧是正室夫人,这正妻之位,无人可撼。”
我低垂眼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眸底疯狂翻涌的恨意与讥讽。
前世亲人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哀嚎,犹在耳畔回荡;蛇毒侵蚀筋骨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提醒我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望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虚伪至极的面孔,我几欲冲上前将其连皮带肉撕碎,以祭奠我沈家满门冤魂。
但我死死掐住掌心,利用那尖锐的刺痛强忍住心底翻腾的恶心,猛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手中那方鲜红如血的庚帖。
“慢着。”
我缓缓抬眸,目光如炬,“既然婚事要延后,这张庚帖便该由我收回,这不仅是规矩,也是为了季公子的清誉。”
季俊毅浑身一僵,本能地将手往回一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怕被人夺走了什么稀世珍宝。
“照照,你……可是恼了?”
他故作慌乱,言语间带着几分颤抖,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抹阴鸷与不甘,“若你不悦,我……我也可以先娶你过门,莜莜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呵,以退为进,这一招他倒是用得炉火纯青。
他心知肚明,我是当朝丞相唯一的嫡出千金,身份尊贵,门第显赫。
而他虽为新科状元,才名远播,可这大好的江山,科举三年一届,年年皆有状元诞生,如过江之鲫。
真正能跻身权力中枢、飞黄腾达者,又有几人?
他若想在朝堂之上施展抱负,尽快站稳脚跟,终究还得倚仗我父亲这棵大树的扶持。
可惜,不论是前世的过往,还是今生的重来,他始终执迷不悟,看不清局势的走向,也分不清何为轻重缓急。
在他眼里,沈家不过是他登天的踏脚石,用完即弃。
“季公子多虑了,我不过是想重新择一个更吉利的日子罢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微微一怔,似乎在审视我的神情,见我并无异样,这才眉眼舒展,笑意如春阳般绽开,眼中满是虚假的欣慰与喜悦。
“照照,你能体谅我的难处,当真是我的福分,也是莜莜的福气。你且安心,我也知晓你即将年满二十,迎娶你的诺言,海枯石烂,我绝不会忘。”
一番深情表白后,季俊毅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恳切与试探,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只是……如今莜莜比我更早提及婚事,此事仓促,她身世凄凉,不如你将备好的嫁衣先让予她,再从你的妆奁中分出一半作为她的嫁妆,如何?”
见我未语,他连忙补充道:“莜莜自幼孤苦,从未有过体面的婚服,嫁妆更是单薄可怜。若她就这样寒酸地嫁入季家,恐怕会遭人非议,徒惹闲话,届时丢的也是沈家的脸面啊。”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娘亲已是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已高高扬起,几乎要狠狠掴他一掌。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拿正妻的嫁妆去贴补小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却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神情淡然地说道:
“嫁衣,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可让给她。可若连嫁妆都由我这个未过门的主母来承担,只怕苏莜莜依旧难逃外人的风言风语,说她是用手段上位。”
我顿了顿,目光直视季俊毅的眼睛,缓缓道:“我听闻季家在城郊尚有一处祖宅,位置颇佳。不如你将那宅子卖与我,所得银钱,便名正言顺地作为她的嫁妆,既全了你的情义,又保了她的名声,岂不更为妥当?”
季俊毅神色一滞,面露踌躇。
那祖宅是他先辈所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根基念想,长辈临终前还千叮万嘱,绝不可轻易变卖,故而他向来视若珍宝,寸步不让。
前世,我仅是提议将那破败的宅子修缮翻新,以便日后居住,他便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说我居心叵测,觊觎他的祖产,甚至逼迫已有三月身孕的我,在冰冷刺骨的祠堂中跪了一整夜,直至昏厥流产。
而如今,为了那个苏莜莜,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见他迟疑不决,我轻启朱唇,又缓缓加了一把火:
“季公子若是不愿也无妨,只是我爹膝下唯有我这一女,沈家的万贯家财,将来终归是归我所有。这点银钱对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对苏姑娘来说,却是一生的体面……”
“好,我卖!”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脱口而出。
我静静凝望着他提笔签下卖契,那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对祖宗基业的愧疚。
接过银票后,他步履匆匆地离去,身影很快便隐没在庭院深处的回廊尽头,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耽误他去献殷勤。
此时,微风轻拂,院中杨柳依依,柔枝随风轻摆,如少女低语般沙沙作响。
不远处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红与深红交相辉映,如云似霞,铺满枝头。
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芬芳,绿意盎然的树影婆娑摇曳,生机盎然。
眼前这般美景,与记忆中那场大火过后,断壁残垣、焦土遍地的荒凉景象判若云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血腥气强压下去,转头看向母亲。
“娘,我听说父亲门下,还有一位极为出色的弟子?”
娘亲略显迟疑,眉头微蹙,似是不解我为何突然提及此人:“你是说莫子羡?那孩子确是才华横溢,可他出身寒门,家境清贫,甚至不如发迹前的季家……你怎的突然动了这般念头?”
我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思绪悄然飘回前世。
那时,莫子羡凭借过人才学与坚韧心性,在朝堂上步步高升,终成能与季俊毅分庭抗礼的重臣。
而当我在深陷囹圄、孤立无援之际,唯有他始终相信父亲的清白,不惜以身犯险,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甚至竭尽全力试图将我救出火海。
他既有经天纬地之才略,亦有肝胆相照之情义。
既是要嫁人,与其选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子弟,我自然要选一个能让父母安心托付、能撑起沈家门楣之人。
至于所谓的情爱,在经历过那般惨烈的背叛后,我早已不再奢求。
“他是父亲亲授的门生,我们对他品性最为了解。况且,他也是三年前的状元之才,当年若非那场变故,他的成就绝不逊于季俊毅。”
我语气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母亲。
母亲被我说动,虽仍有顾虑,但还是匆匆唤来父亲,一同商议我的婚事。
我独自静坐于花园之中,身影寂寥。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哭得这般凄楚?”
小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惊慌。
春风拂过庭院,几片粉白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青石小径上。
我这才发觉,脸上早已是一片冰凉。急忙抬起手,以袖角悄然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嘴角勉强扬起一丝笑意,轻声道:
“无碍,只是风大了些,吹了些尘沙进眼睛罢了。”
身旁的小桃眼中也泛起水光,神情满是心疼,想必她以为我是因情事难解,被季俊毅伤透了心而悲泣。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别担心,陪我去看看我的嫁衣吧,或许瞧上一眼,心绪便能舒展些。”
那是为我自己准备的嫁衣,不是给苏莜莜的。
刚迈出院门,前往绣楼取衣的路上,便觉街巷间无数目光齐刷刷投来。
邻里们三三两两聚在墙角屋檐下,窃窃私语,神情暧昧,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那新科状元要先迎个贵妾过门呢。”
“哪有正妻未入府,妾室反倒先进门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是入赘的,这不是明摆着不把沈家小姐放在眼里吗?”
“嗨,据说是那季公子根本不愿娶沈小姐,是沈相爷动用权势逼迫,他才勉强答应。这高门闺秀啊,为了嫁人什么下作手段都用得上,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往后啊,还不知得多委屈自己,才能笼络住夫君的心……”
那些人咧着嘴,言语下流,讥讽如针,字字句句都扎得人心口发颤。
小桃听得怒不可遏,脸颊涨得通红,猛地高声反驳:“胡说八道!分明是季公子当初主动追求小姐的!他们凭什么这样污蔑?”
我拉住想要冲上去理论的小桃,心头一震,思绪不由飘远——是啊,事情怎会演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初遇季俊毅,是在城南施粥棚前。
那日细雨蒙蒙,他衣衫褴褛,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书生独有的清正之气。
细谈之下才知,他赴京赶考途中遭遇劫匪,盘缠尽失,困顿至此。
我敬他才学渊博,志向高远,便多次暗中接济,赠衣送食。
后来他金榜题名,状元及第,曾在相府门外徘徊数日,风雨无阻。
我见他踟蹰不前,便命人请他入府,方知他意在求亲。
“我出身寒门,身份卑微,若小姐不弃,愿入赘相府,与您白首不离,此生定不负相思意。”
昔日誓言言犹在耳,可谁曾想,不过半载光阴,那颗曾许诺只属于我的赤诚之心,竟已悄然移向他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我强忍心中翻涌的苦涩,淡淡开口:“罢了,反正我要嫁的也不是他,由他们说去吧。”
话音未落,我蓦然一怔——
只见几步之外的绣楼门前,季俊毅双目通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背叛。
而在他身旁,苏莜莜一身素白衣裙,身姿单薄如纸,摇摇欲坠。
见我看来,她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向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人五体投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的声音颤抖着,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满是绝望与乞求:
“只要能陪在季公子身边,哪怕没有名分,做奴做婢、任劳任怨,我也甘之如饴……只求沈小姐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他了!千错万错都是莜莜的错,您要打要罚冲我来!”
她一边抽泣着诉说,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心口剜出血来,说得艰难而痛苦,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露出同情之色。
每吐出一句哀求,季俊毅的脸色便阴沉一分,眉宇间戾气翻涌,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
“沈瑜照,你为何如此不能容人?”
季俊毅猛地转身,怒目圆睁,厉声质问,声音如惊雷炸裂,在长街上回荡。
“像你这般嫉妒成性、心胸狭隘的女子,日后谁还敢娶你为妻!”
他的话语尖锐刻薄,字字带刺,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与轻蔑,彻底撕下了往日温文尔雅的伪装。
此时正值午市,绣楼坐落于京城最喧嚣的街巷中央,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两人激烈的争执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过往行人纷纷驻足,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窃窃私语,议论纷飞。
“这沈家小姐若真不愿夫君纳妾,大可直言拒绝,何必当街给人难堪,用这般手段逼人就范?这不是明摆着要把状元郎推入不仁不义的深渊吗?”
一名身穿粗布短褐的汉子双手叉腰,满脸不屑地冷哼道。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这沈瑜照如此善妒,将来若进了门,岂不是要闹得家宅不宁、鸡犬不宁?”
一位珠钗华服、脂粉浓艳的妇人摇着手中的团扇,嘴角含讥,语气轻佻地附和。
“依我看啊,她都快二十岁的人了,京中谁不知道她与状元郎早有婚约?如今若被退亲,这般年纪,怕是只能嫁给街头乞丐,沦为笑柄罢了。”
一个年轻后生嬉皮笑脸地插嘴,眼中尽是戏谑与幸灾乐祸。
那些闲言碎语如同利刃,密密麻麻地刺入耳中,又似毒针扎进心脏,让我呼吸滞涩,胸口闷痛得几乎窒息。
我脸色惨白如霜雪,唇无血色,指尖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瞬间抽干。
季俊毅见状,鼻腔里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照照,我对你的感情并非全然虚假。只要你顺从些,哪怕是为了沈家的颜面,你依旧是我唯一的正妻。莜莜生性柔弱,断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
可上一世,正是这“柔弱”的女子,与他联手,如修罗降世,冷酷无情地将我全家推入万丈深渊,连我腹中那个尚未成形、无辜稚嫩的小生命,也未能逃过他的屠刀!
我静静凝视着他,看着那副自以为是、施舍恩典般的神情,只觉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或许是我久久未语,沉默得令人心慌,季俊毅的语气稍稍缓和,声音低了几分,多了几分伪装的温柔,试图再次掌控我:
“方才我说话重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照照,别使性子了。我会为你举办一场举城瞩目的盛大婚礼,你永远是我的元配正妻。成亲之后,我定不会亏待任何人,更不会让旁人越过你去。”
他言辞恳切,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个情深义重的良人。
可我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每逢花灯佳节,万家灯火映照夜空,本该是携手同游、共赏良辰的时刻,他却总是借口推脱,转身走入书房,彻夜抄写经文。
无论我如何低声下气地劝说,抑或撒娇耍赖地挽留,想邀他一同出游,他始终神色淡漠,毫不犹豫地将我拒之门外。
我曾天真地以为那是某种家族规矩,或是他心中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直到临死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那一夜夜焚香抄经的虔诚,原来全是为了苏莜莜祈福延寿。
这世间,何来真正的公平?
人心本就不平,犹如天平,总会悄然偏向所爱之人。在他心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垫脚石,一个笑话。
“季俊毅,我不会嫁给你。”
我望着他,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眼神却冷得能冻结空气,字字清晰。
季俊毅的脸色骤然铁青,如乌云压顶,杀气腾腾。
他一步步逼近,眸光阴鸷,声音低哑而冰冷,透着浓浓的威胁:
“你不嫁我,还能嫁给谁?你没听见这些人怎么说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婚事。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
“沈瑜照,你难道真想沦为乞丐之妻,成为万人耻笑的对象?你就不怕你父亲被你活活气死吗?!”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心头翻涌起滔天恨意,如狂澜怒海,瞬间将我吞噬淹没。
他果然深知我的软肋,寥寥数语,便如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我心底最痛之处。
见我身体微颤,季俊毅冷笑一声,以为拿捏住了我,便牵起苏莜莜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步伐决绝,不曾有半分迟疑。
只留下我一人,孤零零伫立在寒风之中,衣袂飘摇,心如死灰。
良久,随行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大红新嫁衣,缓缓地朝我走来,脚步轻盈却带着几分犹豫。
她轻启朱唇,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小姐,您……这嫁衣还要吗?”
我轻轻抬手,手指缓缓抚摸着嫁衣上那绣工精细的交颈鸳鸯。
鸳鸯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那是绣娘耗费数月心血而成,如今看来,却讽刺得令人作呕。
我眼神一凛,轻声道:“不必了,烧了吧。”
随即,我话锋一转:“听爹说,再过几日,便要和陛下商议那些新晋学子的去留问题了?”
“正是如此。”丫鬟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地回应道。
回想起上辈子,爹心疼我,不忍心让我跟着他离京去受那漂泊之苦,于是便费尽心思为季俊毅谋了一个京官的职位。
他呢,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在官场中如鱼得水,一步一个脚印地步步高升,最终接替了爹的丞相之位,风光无限。
这辈子,没了沈家的托举,我倒要看看,他是否还能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再次在官场中平步青云!
等我回到丞相府,刚踏入大厅,就看见娘亲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
她紧紧拉着我的手,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嘴里不停地和我说着那莫子羡如何如何的优秀。
“照照,今日你爹下朝之后会带他来家里坐坐。娘啊,总是想着,你们成亲之前怎么也得见上一面,要是你不喜欢,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商量,绝不委屈了你。”
我神色平淡,心中却有一股暖流涌动,语气从容地开口:“不用了,娘,我相信爹爹的眼光,我愿意……”
“你干什么!相府也是你能随便硬闯的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我和母亲同时偏头望去,只见季俊毅带着三个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急促而有力,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与狂傲,仿佛这相府仍是他的后花园。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后的那三个男人身上。
只见那三个男人,模样实在是不敢恭维,各个都长得歪瓜裂枣,令人作呕。
其中一人,头顶生疮,那疮疤红红的流着脓水,看起来十分狰狞,一张嘴,龅牙歪眼,口水横流。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散发着恶臭的衣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满是污垢,一看便是个沿街乞讨多年的乞儿。
还有一人,长相虽说还算过得去,可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面色蜡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
而最后那人,姿态扭捏作态,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廉价脂粉气息。
我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他竟然是一青楼小倌,那妆容画得浓妆艳抹,眼神轻浮,与这相府庄重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
娘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张了张嘴,带着一丝疑惑与愤怒问道:“季俊毅,这是闹的哪一出?”
季俊毅朝她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虚伪至极的客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伯母,今日沈瑜照当街明确表示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不想强求。只是毕竟我们有过一段姻缘,我知她年岁已经不小了,恐怕日后所托非人,所以特意为她寻来了几位‘知根知底’的人选。”
他的话音刚落,娘亲顿时脸色一沉,那原本和蔼的面容瞬间变得冰冷起来,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放肆!来人!把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轰出去!”娘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季俊毅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虚伪的笑容,只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威胁:
“伯母,照照如今马上便二十了,到时候官府进行盲婚哑嫁,就算是丞相大人也不能插手干预。那是铁律!”
“你们现在选人,好歹能让对方当个赘婿,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放心些。”
他指了指身后那三个腌臜泼皮,故作大度:
“我知您气不过,可女子就是如此,一生只能依靠夫君过活。你若是看不上这三人,看在往日情分上,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娶她。”
“只是以后,她可不能在继续这么任性妄为了。若是她做个乖巧善解人意的好夫人,不再嫉妒莜莜,我亦会保她一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这季俊毅不愧是擅长玩弄权术之人,怪不得他上辈子能有如此大的作为,心机深沉令人胆寒。
带着三个歪瓜裂枣上门,这既是赤裸裸的羞辱,也是变相的威胁。
先打了一棒子,然后再给个甜枣,说若是我乖乖听话,也会保我一生无忧。
他必定是觉得我此刻无人愿意迎娶,害怕沦落到嫁给乞丐的地步,妄图逼迫我屈服,做小伏低。
这一会儿紧逼、一会儿松懈的态势,直把我娘气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浑身发抖。
我赶忙快步上前,稳稳地挡在娘的身前,昂起头,目光如刀,坚定地说道:
“季俊毅,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我沈瑜照早已选定了如意郎君,他才学人品,样样胜你百倍,可丝毫不比你逊色。”
季俊毅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的不屑与怀疑,冷笑道:“除了我,你还能嫁给谁?这京城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沈瑜照,这可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倘若你依旧这般不识时务……”
“谁不识时务了?”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道洪亮且充满威严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
只见父亲身着笔挺的朝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屋来,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俊秀超凡的男人。
那男人眉如剑锋,目若朗星,即便身着一件最为朴素的青衫,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气质,宛如松柏傲雪。
此人,正是我前世今生都亏欠良多的——莫子羡。
季俊毅听到父亲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犹如一张白纸。
我心中明白,他今日特意挑选这个时间前来,本就是想避开父亲,趁着只有妇道人家在家时逞威风。
却万万没想到,因为要商讨我的婚事,父亲竟提前回来了。
父亲那锐利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屋子里那几个不堪入目的男人,声音低沉而威严地问道:“这是在闹什么?这些污秽之人都是谁?”
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季俊毅便迫不及待地抢先说道,试图抢占先机。
“岳丈大人,这些人是我找来的。”
“照照她一时任性耍起了小脾气,不想嫁给我,我便先去府衙打听了可以婚配的人选。今日带这些人来,是想好好劝劝照照,莫要意气用事。”
好一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嘴啊!
他仅仅用短短两句话,就想把黑白是非彻底颠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季俊毅越说越得意,脸上洋溢着自以为是的神情,他傲然说道:
“我知道我先抬了一房小妾进门,让您面上有些挂不住,若是您看重这些,我愿意先迎娶照照。”
“照照,如今只有我能够让你幸福,我已经做出了让步,你还不赶紧哄哄岳丈大人?”
季俊毅的话音在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他以为父亲会被这番“让步”打动,以为我会像前世一样惊慌失措,在绝望中抓住他这棵最后的稻草。
可惜,一切都不同了。
父亲的目光冷冽如冰,缓缓扫过季俊毅身后那三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最后定格在季俊毅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
“谁是你岳丈?”
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沈家与你季家的婚约,今日起便作废了。”
季俊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丞相大人,您……您在说什么?我与照照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庚帖都已经……”
“庚帖?”
我轻声开口,从袖中取出那张早已被揉皱的红纸。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指尖用力,“嘶啦”一声,将它缓缓撕成两半。
“你不是要纳妾么?不是要延期么?既然如此,这庚帖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纸屑如血色蝴蝶般从指间飘落,纷纷扬扬,季俊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被抽去了脊梁。
他或许从未想过,我这个向来温顺、对他言听计从的沈家小姐,竟会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照照,你疯了?”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没有我,你还能嫁给谁?难道真要从这三个废物里挑一个……”
他的目光瞥向身后那三个歪瓜裂枣的男人,意思再明显不过,企图用恐惧来压倒我。
“她不必嫁给任何人。”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如珠玉落盘,掷地有声。
莫子羡上前一步,坚定地站到了我的身侧,挡住了季俊毅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身着朴素的青衫,也掩不住那股浑然天成的书卷气与傲骨。
与季俊毅的急功近利、锋芒毕露不同,莫子羡的气质更为内敛沉静,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下莫子羡,三年前一甲第三名,蒙丞相大人不弃,收录门下。”
他朝季俊毅微微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季兄若关心沈小姐婚事,不如先处理好自己的家务。听闻你为迎贵妾,变卖了祖宅,如今携女眷寄居客栈,这般境况,恐怕并非良配。”
季俊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开了染坊。
卖祖宅的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想早已传开。
更令他难堪的是,莫子羡当众点破了他此刻的窘迫——一个连住处都要靠变卖祖产、如今只能栖身客栈的状元郎,有什么资格站在丞相府里大放厥词?
“你……”
季俊毅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恼羞成怒,“莫子羡,你不过是个寒门出身,侥幸得了名次,也敢在这里置喙我的家事?”
“寒门出身,未必不能成器;状元及第,也未必就能永享富贵。”
莫子羡神色平静,话语却如刀锋般锐利,“季兄,官场之路漫长,靠的不仅是科场一时之名,更是品行与根基。你若真为那位苏姑娘好,就该先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而不是让她与你一同漂泊,还要卷入这无谓的纷争。”
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无不暗暗点头。
连我娘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看向莫子羡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与满意。
季俊毅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的苏莜莜见状,突然又跪了下来,故技重施。
她泪眼婆娑地朝我磕头:“沈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您别怪季公子……是我命苦,是我拖累了他……只要您肯回心转意,我、我这就走,绝不碍您的眼……”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活脱脱一朵盛世白莲。
若是前世的我,或许会心软,会愧疚,会觉得是自己太过霸道。
可如今,我看着她的表演,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前世她悬梁自尽时,留了一封绝笔信,信中字字泣血,控诉我如何阻挠她的姻缘,如何逼得她走投无路。那封信被季俊毅当作证据,在朝堂上呈给皇帝,成了沈家“仗势欺人、逼死良家女”的罪证之一。
如今想来,那封信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是季俊毅早就布好的局。
“苏姑娘不必如此。”
我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寒意,“我与你并无冤仇,季公子要纳你为妾,我也未曾阻拦。你们二人的事,与我无关。从今往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转身看向父亲,目光坚定:“爹,女儿已决定,愿嫁与莫公子为妻。”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有探究,有担忧,但最终化为了一声轻叹和一抹欣慰。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子羡的人品才学,为父信得过。这门亲事,为父准了。”
“岳丈大人!”季俊毅急了,冲上前来,面容扭曲,“您不能这样!照照与我早有婚约,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您这样随意毁约,将沈家的声誉置于何地?将照照的名节置于何地?”
他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狰狞的底色,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声誉?名节?”
父亲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季俊毅,你带着这三个不堪之人上门,口口声声为我女儿‘挑选夫婿’时,可曾想过她的声誉与名节?你尚未娶妻便急着纳妾,闹得满城风雨时,可曾想过沈家的脸面?”
“我……”季俊毅语塞,满头冷汗。
“你不必多说。”父亲挥手打断他,如驱赶苍蝇一般,“婚事已定,庚帖已毁。你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念旧情。来人,送客!”
家丁们应声上前,客气却强硬地将季俊毅一行人“请”了出去。
季俊毅被推搡着往外走,回头死死瞪着我,那眼神中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瑜照,你会后悔的!”
他嘶吼道,声音凄厉,“除了我,这京城无人敢娶你!你就等着官府把你指配给乞丐吧!”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地狼藉。
厅堂里恢复了安静,却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氛围。
娘亲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低声道:“照照,你真的想好了?那莫子羡虽好,可毕竟家世单薄……”
我反握住娘亲的手,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莫子羡,他的眼中只有清澈与坚定。
“娘,家世单薄,未必是坏事。”
我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至少,他不会成为第二个季俊毅。”
前世,季俊毅靠着沈家的扶持平步青云,最终却反咬一口,将沈家置于死地。那样的滔天权势,成了刺向我们的利刃。
这一世,我只想寻一个品性端方、知恩图报之人,安稳度日。
至于那些欠我的血债,来日方长,我们慢慢算。
我与莫子羡的婚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匆匆便定了局。
因我年岁将满二十,在旁人眼中已是不可再拖的老姑娘,婚期便定得极急,不过就在一月之后。
那日午后,阳光有些发白,父亲将莫子羡唤进了书房。两人隔着那扇雕花的红木门,长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待到莫子羡推门而出时,我正巧路过回廊。只见他原本就沉静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如山岳般的稳重。他抬眼望向我,那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几分拘谨,多了几许力透纸背的郑重与承诺。
“沈小姐,”他避开旁人,在回廊转角处低声对我说道,“子羡自知才疏学浅,蒙丞相与小姐青眼,此后余生,必当竭尽全力,护小姐一世安稳,绝不让风雨沾身。”
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坦坦荡荡。那里没有季俊毅那种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的灼热占有欲,也没有官场中人常见的虚伪殷勤,唯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的责任感。
我微微垂首,看着脚尖绣鞋上的珍珠,轻声道:“莫公子不必有如此压力。这桩婚事,原是我主动向父亲提起的。你若日后遇上真正心仪的女子,我绝不会做那拦路之人。”
这并非客套,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经历过前世那般撕心裂肺的惨痛,所谓的男女情爱于我而言,早已化作镜花水月,是这世间最不可信之物。我嫁他,是为了让日渐年迈的父母安心,是为了给风雨飘摇中的沈家寻一个可靠的盟友,唯独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意。
莫子羡闻言,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他神色肃然,字字铿锵:“既结为夫妻,便当一心一意。子羡虽出身寒微,但也读过圣贤书,懂‘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道理。小姐既愿低就下嫁,子羡此生,绝不负你。”
他的话语极朴实,没有那些绮丽华贵的誓言,却不知为何,竟似一颗石子投入了我那早已冰封枯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或许,这世上并非所有的男子,都生着一副如季俊毅那般薄情寡义的心肠。
婚期压在眉睫,沈府上下如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
这一世的婚事,比前世我嫁给季俊毅时,准备得更为精心宏大。母亲仿佛要补偿什么似的,将压箱底的那些珍宝首饰一股脑都拿了出来,填入我的嫁妆箱笼。父亲则在暗中动用了不少隐秘的人脉,为莫子羡在京城置办了一处极为清雅的三进宅院。那宅子虽不显奢华,却胜在清幽,足够我们夫妻二人安身立命。
一切似乎都在顺着好的方向流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季俊毅与苏莜莜的婚事,竟也如同宣战一般,定在了同一天。
消息传进府里时,我正捻着金线,与绣娘仔细核对嫁衣领口的最后一道纹样。贴身丫鬟小桃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满是忿忿不平:“小姐!您听说了吗?那季公子简直欺人太甚!他竟也要在同一天成亲!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我捻着绣线的手指微微一顿,金光在指尖划过一道冷锐的弧度。
同一天成亲……这的确像是季俊毅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做得出来的事。
他这是要向全京城的人证明,哪怕没有沈家的扶持,他季俊毅照样能风风光光地娶妻纳妾;他更是要以此羞辱我,让我在两场婚礼的对比中,沦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
“随他去吧。”我神色未变,重新穿针引线,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各结各的亲,互不相干便是。”
话虽如此,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季俊毅的为人,他绝不会让我们真的“互不相干”。
果然,成婚前三天,京城的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莫子羡之所以愿意娶我这个被退过婚的女人,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滔天权势,想借此攀附丞相,谋个青云直上的前程。
有人讥讽我因被季俊毅抛弃,心灰意冷之下自暴自弃,才随便在垃圾堆里找了个寒门子弟下嫁。
更有甚者,竟编排出莫子羡老家早有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与我成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待他利用完沈家站稳脚跟,便会将我一脚踢开,迎娶真爱。
流言如刀,刀刀见血,甚嚣尘上。
连一向沉稳的母亲都有些坐不住了,她拉着我的手,忧心忡忡地问:“照照,这莫子羡……当真可靠吗?娘在外头听说,他老家好像真有个什么表妹……”
“娘,市井传言,岂可尽信?”我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温声安抚,“若莫公子真是那等攀附权贵、背信弃义的小人,以父亲的眼光,又怎会同意这门亲事?”
嘴上虽这么说,我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
前世血淋淋的教训太惨痛,让我对这世间的人心,有了近乎本能的戒备与怀疑。
我没有完全信任莫子羡,而是暗中派了心腹去查他的底细。回馈来的结果与父亲所说并无二致:他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成人,寒窗苦读十余载,终得金榜题名。家中确有一远房表妹,但早已嫁作人妇,生儿育女,与莫子羡之间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瓜葛。
只是,负责调查的人还带回了一个令我警觉的消息:季俊毅近日与几位朝中官员走动极为频繁,其中就有一位吏部的郎中,此人专司新科进士的任职分配。
我心中瞬间了然。
季俊毅这是要从莫子羡的前程入手,给他使绊子,断他的路。
前世,他便是用这般阴毒的手段,将几位才华横溢、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同年排挤出了京城,或是贬到了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让他们永无出头之日。
这一世,他故技重施,将那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捅向了莫子羡。
成亲前夜,月色如水。莫子羡托人带了一封信给我。
信极简短,信纸上透着淡淡的墨香,只有寥寥数语:
“流言蜚语,如浮云遮日,不足为惧。前程仕途,自有天道酬勤。望小姐安心待嫁,子羡必如期而至,执子之手,共赴白首。”
那字迹清峻有力,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风骨,一如他这个人。
我握着那薄薄的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尚未干透的墨迹,久久无言。
小桃在一旁一边整理嫁妆,一边小声嘀咕:“这莫公子,倒真是个沉得住气的。外头都把他传成陈世美了,他还能如此淡定。”
“因为清者自清。”我将信纸仔细折好,郑重地收入贴身的妆匣之中,“而那些散布流言的人,终有一日,会自食其果。”
成亲当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被喜娘唤醒,如同提线木偶般开始梳妆打扮。
凤冠霞帔加身,锦衣华服裹体,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艳光四射,眼底却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苍凉。
前世穿上这身嫁衣时,我满心都是即将嫁给心上人的欢喜,以为自己正走向幸福的云端。
而这一世,我心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婚礼,而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小姐真美。”小桃为我簪上最后一支金凤钗,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您一定会幸福的。”
我透过铜镜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吉时已到。
花轿临门,外头传来了喧天震地的锣鼓声。
莫子羡果然如期而至。
透过门缝,我看到他骑着高头白马,身着大红喜服,清俊的面容在红绸的映衬下,少了几分往日的书卷气,多了几分英挺逼人的气概。即便在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的迎亲队伍中,他依然是那个最醒目、最挺拔的存在。
父亲背我上轿时,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照照,爹看了一辈子的朝局人心,看人绝不会错。子羡是个靠得住的,你要收起性子,好好与他过日子。”
我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鼻腔微酸,泪意上涌,重重地点了点头。
花轿起行,唢呐声声凄厉而喜庆。
队伍行至最繁华的长安街时,宿命般地,与另一支迎亲队伍不期而遇。
那是季俊毅的队伍。
他同样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满面春风,意气风发。苏莜莜的花轿紧跟在他身后,虽不及我的轿子华贵宽大,却也装饰得颇为精致——想必是用卖掉季家祖宅的银钱置办的,透着一股子强撑门面的俗气。
两支队伍在街心相遇,狭路相逢,不得不停下。
围观的百姓们立刻像炸了锅一般骚动起来,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快看!是沈家小姐和季状元!冤家路窄,他们竟真在同一天成亲!”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听说沈小姐赌气嫁了个寒门穷鬼,季状元却娶了个无权无势的孤女,这真是……”
“要我说,沈小姐这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呢!你看季状元那边多热闹,听说请了半个朝廷的官员去喝喜酒!沈家这边嘛,毕竟丞相大人余威尚在,场面也不差,可那新郎官……到底不如状元郎风光啊!”
那些窃窃私语声如苍蝇般钻入耳中,我端坐在轿中,双手交叠于膝,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倒是外头的莫子羡,忽然朗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竟盖过了周遭嘈杂的人声:
“季兄,今日同喜。这街巷狭窄,两轿难行,不如请季兄先行一步?”
他主动让路,姿态从容大度,不卑不亢。
季俊毅却并不领情,反而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满是讥讽:“莫兄客气了。你我同日成亲,也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一同前行,也好让京城百姓看看,究竟是谁家的排场更足,谁家的新娘更美?”
这话,已是极其赤裸的挑衅。
莫子羡尚未回应,季俊毅竟又策马上前几步,朝着我的花轿高声喊道,语气轻浮至极:“照照,你若此时后悔,还来得及!我的正妻之位,依然为你留着!”
此言一出,满街哗然。
成亲当日,当着新郎官的面,公然调戏别家新娘,说出这种混账话,这已不再是挑衅,而是将沈家和莫家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指尖微颤,掀开轿帘一角,透过摇晃的珠帘看向外面。
莫子羡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依旧极力克制着,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季俊毅见状,越发得意洋洋:“怎么,莫兄不敢应话?也是,你不过一介寒门子弟,能娶到丞相千金,已是祖上积德冒了青烟,又怎敢与我这状元郎争锋?”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掀帘开口,莫子羡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与高傲。
“季兄,”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娶妻娶贤,重在人品心性,而非排场面子。子羡虽贫,却知‘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道理。季兄若以为,成亲的排场大小便能定婚姻幸福、人生成败,那子羡无话可说,只觉季兄格局太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周围围观的百姓,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至于季兄所言‘正妻之位’——子羡的妻子,是明媒正娶的沈家小姐,是子羡此生唯一珍重之人。她的地位,尊贵无双,无需他人‘留着’,也无人可以替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既狠狠回击了季俊毅的挑衅,又当众表明了对我的尊重与珍视。
人群中的风向瞬间变了。
“这莫公子看着斯文,骨头倒是硬气!”
“是啊,季状元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成亲当日这般作为,实在有失读书人的风度。”
“我看沈小姐选的人没错,这莫公子比那狂妄的季状元靠谱多了!”
季俊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如开了染坊般精彩。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那顶小轿里却传来了苏莜莜低低的、怯弱的啜泣声。
“季公子,我们走吧……莜莜身份卑微,不值得您如此……别为了我,伤了您与沈小姐的和气……”
她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火上浇油,暗指我还在纠缠季俊毅。
果然,季俊毅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莜莜,你不必妄自菲薄!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高贵!”
他狠狠瞪了莫子羡一眼,终于策马转身,咬牙切齿道:“我们走!”
季家的队伍悻悻离去,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莫子羡这才转向我的花轿,隔着珠帘,我似乎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歉意与宽慰。
“起轿。”他轻声吩咐。
锣鼓再起,花轿继续前行。我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方才那一幕,让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选择。
季俊毅的狭隘、易怒、冲动,与莫子羡的沉稳、大度、睿智,形成了鲜明得有些刺眼的对比。
或许莫子羡给不了我季俊毅前世那般只手遮天的滔天权势,但他能给我最需要的——尊重、安稳,以及一个永远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的夫君。
这就够了。
拜堂,行礼,入洞房。
一切都按部就班,却比前世多了几分真实的温馨。
莫子羡在外头敬酒,我被送入新房。小桃陪着我,兴奋地小声说着外头的见闻。
“姑爷可真厉害!方才在前厅,好些刁钻的大人考他学问,想看他出丑,结果他应答如流,连老爷都频频点头呢!”
“季家那边也来了人送贺礼,不过被老爷婉拒了。听说季家今天的宴席,去的官员不少,但都是些五六品的小官,真正的大人物一个没去……”
我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波澜,仿佛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夜幕降临,莫子羡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推门而入。
他挑开我的盖头时,动作很轻,很温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红烛高照,他的脸有些微红,眼神却依然清明如水。
“沈小姐,”他轻声唤我,顿了顿,有些生涩地改了口,“照照。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取下头上的金钗:“没什么。倒是你,应对得很好。”
他笑了笑,在我身侧坐下,却没有急着行夫妻之礼,而是神色凝重地看着我:“照照,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你说。”
“吏部的任命下来了。”他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我被派往江州任职,任通判,五日后便要启程。”
我闻言一怔。
江州,距京城千里之遥,虽不是什么穷山恶水,却也绝非富庶繁华之地。通判更只是个从六品的官职,对于一甲进士出身的他来说,这安排简直是流放,着实算不得好。
这背后,定然有季俊毅的手笔。
“你……愿意随我赴任吗?”莫子羡问得有些小心翼翼,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江州偏远,条件艰苦,你若不愿受苦,可暂留京城娘家,待我安顿好后,再……”
“我随你去。”我打断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眼中闪过一丝巨大的惊喜,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担忧:“可是……”
“夫妻本是一体,自然该同甘共苦。”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况且,京城虽好,是非也多。季俊毅绝不会善罢甘休。远离此地,未必不是好事。”
这是真心话。留在京城,难免要与季俊毅那个疯狗纠缠不休。不如远走高飞,静观其变,积蓄力量。
莫子羡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和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照照,我向你保证,终有一日,我会堂堂正正带你杀回来,让所有曾轻视你、非议你的人,都看到你的选择没有错。”
他的手很暖,话语很真诚。
在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桩始于算计与权衡的婚姻,或许真的能在一片废墟中,开出不一样的花。
五日后,我们轻车简从,离开了是非之地的京城。
父亲母亲送到城外,母亲哭成了泪人,父亲也眼眶微红,却强撑着威严,反复叮嘱莫子羡好生待我。
马车驶出城门时,我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高耸的城墙。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但我知道,这一世的路,我要自己走。
而季俊毅,我们之间的账,来日方长,慢慢算。
江州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也比想象中充实。
莫子羡是个极务实能干的人,到任后便一头扎进公务,深入民间,了解民情,处理积案,整顿吏治。不过短短半年,原本乌烟瘴气的江州官场风气为之一清,百姓交口称赞“莫青天”。
我则帮他打理内宅,处理往来文书,偶尔也扮作寻常妇人,戴上帷帽,到市井中走走,听听百姓的议论,做他的耳目。
我们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莫子羡待我极好,尊重我的意见,关心我的起居,虽无轰轰烈烈的激情,却有如涓涓细流般的温情,润物细无声。
偶尔,我会收到京城的家书。
母亲在信中说,季俊毅成亲后,果然凭借状元的身份和先前积累的人脉,以及那种长袖善舞的钻营手段,留在了京城,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虽然官阶不高,却是清贵之职,最易接近权力中枢。
苏莜莜进门后,很快便有了身孕。
季俊毅对她宠爱有加,甚至为了她,高调拒绝了吏部侍郎想将女儿许给他做平妻的提议。
一时间,季俊毅“痴情专一”的美名传遍京城,连皇帝都有所耳闻,在一次朝会上当众夸奖他“品性高洁,不慕权贵”。
母亲信中的语气充满忧虑:“照照,如今那季俊毅风头正盛,怕是迟早要飞黄腾达。娘真担心他记恨当日之事,将来会对你不利……”
我回信安慰母亲,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冷笑。
季俊毅的“痴情”人设,树立得太快,太完美,反而显得刻意虚假。
他拒绝吏部侍郎的联姻,表面看是重情重义,实则是因为他还没站稳脚跟,不敢轻易得罪其他势力,也是想借此博个好名声。在官场上,单打独斗,仅靠皇帝一时的欣赏,是走不远的。
更何况,他的软肋太明显——苏莜莜。
果然,又过了半年,京城传来消息:苏莜莜难产,虽然最终母子平安,但她身体受损严重,大夫断言日后恐难再孕。
季俊毅为此告假半月,日夜守在苏莜莜床前,衣不解带,朝野上下再次为他的“深情”感动涕零。
然而,私下里却有另一种声音悄悄流传:季俊毅为了子嗣香火,开始暗中接触几位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低阶官员,似有纳妾之意。
这消息是父亲暗中派人送来的。
信末,父亲笔锋犀利地写道:“季俊毅此人,心机深沉,善于伪装。如今他羽翼未丰,尚需‘痴情’之名收拢人心。待他地位稳固,第一个抛弃的,恐怕就是那苏氏。照照,你当初能及时抽身,实乃天大之幸。”
我放下信,望向窗外。
江州的春天来了,院中那一树桃花开得正好,灼灼其华。
莫子羡从衙门回来,一身官服未换,见我独坐窗前,走过来轻声问:“京城来的信?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我将信递给他。
他看完,沉默片刻,将信纸放在桌上,淡淡道:“季俊毅这是自毁长城。官场之上,信誉与名声最是重要。他今日树立的‘痴情’人设有多高,来日崩塌时的反噬便有多重。”
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莫子羡握住我的手,温声道:“照照,再给我一点时间。江州漕运弊案我已查得差不多了,证据链已闭环。等将此案上报朝廷,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我们或许就能调回京城。”
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锐利与抱负,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男人,体内其实蕴藏着不输季俊毅的能量与野心。
只是,他的野心是光明正大的,是要凭真才实学建功立业,而非靠阴谋算计攀附权贵。
“不急。”我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在江州,也挺好。”
至少,这里有真实的烟火气,有他踏踏实实的政绩,有我们平静相守的日子。
而不是京城那种,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流汹涌,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的名利场。
两年后,惊雷炸响。
江州漕运弊案告破。
莫子羡将涉案的数十名官员、商贾的罪证整理成册,足足装了三大箱,连同改革漕运的详细方略,一并上奏朝廷。
此案震惊朝野。
牵涉之广、金额之巨,为本朝开国以来罕见。
皇帝震怒,下旨严惩,主犯一律问斩,从犯流放三千里,涉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而莫子羡,因查案有功,不畏强权,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被皇帝破格提拔,调回京城,任户部郎中,正五品。
两年时间,从从六品通判到正五品郎中,连升三级,这在本朝极为罕见,堪称神速。
消息传来时,江州百姓夹道相送,万民伞送了十几 把,鞭炮声响彻全城。
回京的路上,马车摇晃。莫子羡神色凝重地对我说:“照照,此次回京,恐不会太平。季俊毅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五品,虽只比我高半级,但他接近中枢,圣眷正隆。我此番回京,必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
我明白他的意思。
漕运弊案牵涉众多,虽然明面上的罪犯已伏法,但背后还有多少利益关联者,谁也不知道。莫子羡作为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回京后定然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季俊毅,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莫子羡目光沉静如水:“韬光养晦,稳扎稳打。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最能做实事的衙门。只要做出政绩,站稳脚跟,便无惧那些宵小之徒。”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只是,恐怕要连累你,与我一同应付京中的风风雨雨了。”
我摇摇头,微微一笑,替他理了理衣领:“既为夫妻,自当风雨同舟,何来连累一说。”
回到京城那日,父亲亲自到城门外迎接。
两年未见,父亲鬓边多了白发,腰背也不似从前那般挺拔,但精神尚好。见到我们,他眼中含泪,连连拍着莫子羡的肩膀说“回来就好”。
母亲更是抱着我哭成了泪人,仿佛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回家安顿好后,父亲将我们叫到书房,神色凝重地说起了朝中局势。
“子羡此次立下大功,圣上赏识,本是好事。但朝中已有人不满,说你年纪轻轻便居高位,是靠了沈家的关系走了后门。”父亲看向莫子羡,眉头紧锁,“尤其是季俊毅,他在翰林院多次公开质疑漕运案的审理,暗示你手段过激,牵连太广,有酷吏之嫌。”
莫子羡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心中有数。漕运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经得起查验。至于那些非议,时间会证明一切。”
父亲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我,目光变得深沉:“照照,季俊毅那边,你需万分小心。他如今与三皇子走得很近,而三皇子……心思深沉,圣心难测啊。”
我心中凛然一惊。
前世,季俊毅就是搭上了三皇子这条线,最终在夺嫡之争中站对了队,才得以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这一世,他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老路,甚至比前世更早。
“父亲,我明白。”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芒,“女儿不会与他正面冲突。”
但有些账,总要算的。
回京半月后,宫中举办赏花宴,遍邀百官携家眷出席。
我与莫子羡自然在列。
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再次见到了季俊毅,还有他身边的苏莜莜。
两年不见,季俊毅官袍加身,气度更盛,眉宇间少了当年的浮躁,多了几分深沉阴鸷。苏莜莜则一身诰命夫人的装扮,珠翠环绕,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身形也单薄了许多,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疲态。
她看到我时,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柔弱无害的笑容,朝我微微颔首。
季俊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身边站着的莫子羡,又闭上了嘴,只是举杯示意,眼神晦暗。
莫子羡坦然回敬,姿态从容,不落下风。
宴会进行到一半,皇后提议女眷们到御花园赏那名贵的牡丹。
我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园子深处僻静处。
忽然,苏莜莜从旁边的小径走了出来,似乎等候多时。见到我,她似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朝我盈盈行了一礼。
“沈姐姐,好久不见。”她声音轻柔,带着怯意,一副小白兔的模样,“一直想找机会向姐姐道谢,当年若不是姐姐成全,莜莜也不会有今日的福分。”
我静静看着她演戏,没有接话。
她咬了咬唇,见我不语,继续道:“姐姐如今过得可好?莫大人他……待姐姐好吗?我听说,莫大人这两年一直在外任职,姐姐跟着他,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暗示我嫁得不如她,暗示莫子羡无能让我受苦。
我笑了笑,云淡风轻地道:“劳苏夫人挂心。夫君待我极好,在外任职虽是清苦,但夫妻同心,便是甘甜。倒是苏夫人,听说前年生产时伤了身子,如今可大好了?”
苏莜莜的脸色瞬间白了白,强笑道:“多谢姐姐关心,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我点点头,目光锐利,“子嗣是大事,季大人又是家中独子,苏夫人可要好好调理身子,早日为季家开枝散叶才是。”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身子受损,难以再孕,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秘密。季俊毅虽然表面依然宠爱她,但私下里已纳了两房美妾,只是尚未有子嗣罢了。
苏莜莜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姐姐是在嘲笑莜莜吗?莜莜知道自己福薄,不似姐姐好命,能得夫君一心一意……”
“苏夫人误会了。”我冷冷打断她,“我只是关心你而已。毕竟,当年季大人为了你,可是连祖宅都卖了,这般深情,世间罕见。你若有恙,季大人该多伤心啊。”
提到祖宅,苏莜莜的脸色更难看了,那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她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阵风吹来,她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地朝我这边倒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侧身避开。
她“哎呀”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莜莜!”季俊毅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一把扶起她,怒目瞪向我,“沈瑜照,你对莜莜做了什么?”
这边的动静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皇后也带着人走了过来。
苏莜莜依在季俊毅怀中,泪如雨下,身子瑟瑟发抖:“不关沈姐姐的事,是莜莜自己没站稳……沈姐姐只是好心扶我,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越是这么说,越显得是我推了她,这便是她惯用的手段,以退为进。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和指责。
季俊毅更是怒不可遏,仿佛抓住了我的把柄:“沈瑜照,莜莜身子弱,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与她单独相处?你是不是还记恨当年之事,故意报复?”
我看着他这幅护花使者的模样,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前世,他就是用这样的姿态,一次次站在苏莜莜那边,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我,冷落我,最终将我推向深渊。
这一世,还是同样的戏码,同样的拙劣。
“季大人,”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众目睽睽之下,我离苏夫人至少三步远,如何推她?倒是苏夫人自己走过来,说了几句话,忽然就倒下了。我倒想问问,苏夫人是身体不适,还是另有隐情?”
我看向苏莜莜,目光如刀,逼得她不敢直视:“御花园地面平整,无石无坎,苏夫人若是站不稳,按理也该往后倒,怎会违背常理,直直地往前倒向我这边?莫非,是故意要栽赃于我?”
苏莜莜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我、我没有……”
“有没有,大家心里有数。”我转向皇后,恭敬行礼道,“皇后娘娘,今日之事蹊跷,恳请娘娘派人查查,苏夫人究竟是真不适,还是别有用心,敢在宫中行这等诬陷之事。”
皇后眉头微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莜莜,最后目光落在季俊毅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季夫人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休息吧。”皇后淡淡道,语气中已有了几分不悦,“今日是赏花宴,莫要因为这些小事扫了兴致。”
这话,已是给了台阶,也是敲打。
但季俊毅却不肯下,还想争辩:“娘娘,莜莜她受了委屈……”
“季大人,”皇后打断他,语气骤冷,“本宫说了,小事而已。还是说,季大人觉得本宫处事不公?”
季俊毅身子一僵,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地扶着苏莜莜退下。
经过我身边时,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沈瑜照,我们走着瞧。”
我微微一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回道:“季俊毅,你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他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我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闻讯赶来、一脸焦急的莫子羡。
“没事吧?”莫子羡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关切。
“没事。”我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跳梁小丑而已,不足挂齿。”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宠溺与自豪:“我的夫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我也笑了。
是啊,重生一次,若还如前世那般任人拿捏,岂不是辜负了老天给我的这番机缘?
季俊毅,好戏才刚刚开始。
你欠沈家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这一次,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看着你从高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就像你前世对我做的那样。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很公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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