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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太平年》中,石重贵主动行带有屈辱性质的“牵羊礼”向耶律德光投降的场面引发热议。然而,石敬瑭出卖燕云十六州的后患才刚刚开始。燕云问题的病灶蔓延时间之久,恐怕是石敬瑭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公元907年,东亚大陆上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当年(唐天祐四年)四月,朱温称帝,是为后梁太祖,大唐灭亡;其二,当年正月,契丹迭剌部首领耶律阿保机成为契丹可汗。
9年后的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机正式称帝,建元神册。耶律阿保机在掌握契丹军政大权后,先后征服了临近的奚、乌古、室韦、阻卜、回鹘等部,吞并了东部的渤海国,契丹政权的实力不断壮大。
就此,契丹南下介入五代军阀混战的大幕拉开。
唐末光启年间(885-888),契丹势力崛起于鲜卑故地,“乘中原多故,北边无备,遂蚕食诸郡,达靼、奚、室韦之属,咸被驱役”。至耶律阿保机时,契丹收留了很多逃往其处的汉人,实力大增。此时,恰逢梁晋争霸时期,李克用在与梁王朱温的争斗中处于劣势,于是与契丹约定结盟。
天祐二年(905)十月,阿保机带领7万骑兵南下与李克用在云州(今山西大同)会盟。在这次会盟中,二人结为兄弟,阿保机答应李克用“借兵以报刘仁恭木瓜涧之役”的请求。之后不久,阿保机发兵进攻刘仁恭,“拔数州,尽徙其民以归”。
然而,唐天祐四年(907),朱温与耶律阿保机开始有了接触。李克用认为遭到了阿保机的背叛,临死前深恨不已。李存勖继位后,契丹开始试探南下。神册二年(917)三月,契丹第一次南下,被李存勖击败于幽州城下。史载:“契丹大败,委弃毳幕、毡庐、弓矢、羊马不可胜纪,(李存勖)进军追讨,俘斩万计。”神册六年(921)十二月,契丹第二次南下。次年正月,双方会战于沙河(今河北新乐)。李存勖获胜,阿保机庶子耶律牙里果被俘。之后,李存勖于望都(今河北望都)再次击败契丹。而当获胜的李存勖看到契丹兵马所经之地“布秸在地,方而环之,虽去,无一茎乱者”时意识到,契丹虽然战败,但已经不是可以小觑的敌人。
总体而言,由于李存勖的善战,这一时期契丹的南下活动并没有什么进展。李嗣源成为皇帝后,继位不久的辽太宗耶律德光于后唐明宗天成三年(928)又尝试南下,被后唐军连续击败,“自是契丹沮气,不敢轻犯塞”。
然而,清泰三年(936),随着一个人做出的一个决定,契丹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这个人就是石敬瑭。
辽太宗耶律德光白描图,出自《中国一百帝王图》,卢延光
石敬瑭是沙陀人,李嗣源因其作战勇猛非常器重他,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李嗣源即位以后,石敬瑭历任宣武、天雄、河东等镇节度使。李嗣源死后,后唐闵帝李从厚和废帝李从珂都对石敬瑭怀有戒心。李从厚欲将他移镇成德,但没有成功。李从珂攻入洛阳后,李从厚出走至卫州,巧遇石敬瑭来京。石敬瑭趁机发泄其不满,尽杀李从厚左右亲随。废帝李从珂即位后,石敬瑭返回河东,伺机夺取最高统治权。
他先将自己在洛阳和诸镇所储备的物资悉数运回太原,又借口备边,请求朝廷增兵运粮。随后,石敬瑭又屡以“契丹屡寇北边”为由,把戍守幽、并要地的禁军全部掌控在自己手中,逐渐掌握了河北镇的主要力量。
天福元年(936)初,石敬瑭自陈身体羸弱多病,请求解除兵权,并以迁移他镇为借口来试探后唐朝廷。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认为:“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在旦暮耳,不若先事图之。”
李从珂非常认可他的观点,于是调任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另派亲将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面对朝廷执意削藩的强硬态度,石敬瑭拒不受代,上表称“帝养子,不应承祀,请传位许王(李从益)”。李从珂看完石敬瑭的奏章后大怒,以诏书怒斥他说:“卿于部王(即后唐闵帝)固非疏远,卫州之事,天下皆知;许王之言,何人肯信!”随后,李从珂下诏削夺石敬瑭的官爵,并以建雄军节度使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义武军节度使杨光远为副,统领大军讨伐石敬瑭。
石敬瑭自知以河东一镇兵力不足以对抗后唐大军,遂接受其幕僚桑维翰的建议,以称臣、称子、岁贡三十万匹和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代价,请求契丹出兵支援。耶律德光闻讯大喜,九月亲率5万骑兵自代州南下援助石敬瑭,并于太原汾水边破后唐末帝李从珂数万大军,与石敬瑭会合。后唐军战败主要是因为诸将人心不齐、各怀鬼胎。诸道行营都统赵德钧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坐拥重军却想以重金贿赂契丹求取帝位。耶律德光经过一番思量,决定依然支持石敬瑭。
十一月十二日,耶律德光立石敬瑭为帝,命“仍以尔自兹并土,首建义旗,宜以国号曰‘晋’。朕永与为父子之邦,保山河之誓”。之后,契丹与石敬瑭联军自太原向洛阳进发。闰十一月二十六日,李从珂见大势已去,自焚身亡,后晋入主洛阳。其后,石敬瑭因汴梁漕运便利、水运发达,以汴梁为都,置开封府,并改洛阳为西京。
登上皇帝宝座的石敬瑭“事契丹甚谨,奉表称臣,谓契丹主为‘父皇帝’。每契丹使至,帝(石敬瑭)于别殿拜受诏敕。岁时赠遗,玩好珍异,相继于道”。石敬瑭待契丹如此毕恭毕敬,“朝野咸以为耻”,戏称其为“儿皇帝”。但石敬瑭“事之曾无倦意”,继续卑躬屈膝。当时石敬瑭的亲信刘知远劝道:“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以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然而石敬瑭仍然置若罔闻。
辽太宗会同元年(938)十一月,石敬瑭遣赵莹使于契丹,以幽燕十六州“并图籍来献”。至此,契丹在事实及法理上均占有了幽燕十六州,中国历史的走向发生了巨大改变。南宋叶隆礼在《契丹国志》曾说:“幽、燕诸州,盖天造地设以分蕃汉之限,诚一夫当关,万夫莫前也。石晋轻以畀之,则关内之地,彼扼其吭,是犹饱虎狼之吻,而欲其不搏且噬,难矣。遂乃控弦鸣镝,径入中原,斩馘华人,肆其穷黩。卷京、洛而无敌,控四海以成墟。”
契丹掌握燕云十六州,也就几乎控制了防御中原的所有战略关隘,并在河北获得了相当大的立足点。耶律德光立即升幽州为南京,将其变成向中原进攻的前沿阵地。在后来与北宋对峙的年代里,辽统治者往往亲临于此,凭借幽云地区的有利地形,在辽宋战争中始终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地位。
幽云地区军事地位的重要性,还可从辽在幽云地区的驻军数量看出。据《辽史·兵卫志二》载:辽在重要之地设置了40个提辖司,管理驻扎在当地的宫卫军。其中设置在南京幽都府(今北京)和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的提辖司多达37个,上京临潢府(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和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宁城县)仅3个,而与高丽有接壤的东京辽阳(今辽宁辽阳)一个也没有。由此可见幽云地区之重要。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那么卑躬屈膝的。天福七年(942),石敬瑭病死,其养子与侄子石重贵嗣位为帝,是为后晋出帝。石重贵登基后,接受了重臣景延广的建议,对契丹称孙而不称臣,将契丹在开封的商人拘禁起来,没收其货财。
结果,“德光怒其不先告,而又不奉表,不称臣而称孙,数遣使责晋”。面对气势汹汹的契丹使者,石重贵拿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对契丹使者说:“(我)为邻为孙,足矣,无称臣之理……中国士马,尔所共睹。翁(指契丹主)怒则来战,孙(石重贵)有十万横磨剑,足以相待。”
可是,遇到老虎的牛犊,最终结局都不会太好。开运元年至三年(944-946),契丹大军三次南下,攻伐后晋,史称“开运之祸”——
开运元年(944),耶律德光倾国南征,晋出帝亦率军亲征,双方均伤亡惨重,契丹主下令退兵。
开运二年(945),耶律德光再次率大军南下,契丹军与杜重威统领的晋军鏖战于阳城、卫村,最后契丹大败,耶律德光仓皇北逃,“上乘奚车退十馀里,晋追兵急,获一橐驼乘之乃归”。
开运三年(946),契丹军再次南下并包围了晋将杜重威的军队,“契丹遥以兵环晋营,内外断绝,军中食且尽”,结果杜重威举军投敌。至此,后晋主力被歼,失去了抵抗能力。晋出帝很快为契丹所俘虏,后晋至此灭亡。
公元947年二月初一,耶律德光按汉人礼制于汴梁登基称帝,建国号大辽,改元大同。他虽然当众宣布“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战马,轻赋省役,天下太平矣”,但实际情况是,任由契丹骑兵四处抢掠财物与粮草,名曰“打草谷”。结果,京城“东西二三千里之间,民被其毒,远近怨嗟……丁壮死于锋刃,老弱毙于沟壑”。此外,他还向都城及诸州士民及官员人等“括借”钱帛“赏军”,“自将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数十人诣诸州括借,皆迫以严诛,人不聊生……于是内外怨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晋州、相州、延州等地反抗者“多者数万人,少者不减千百,攻陷州县”。期间,辽军攻下了被反辽军民夺回的昭德军治所相州,屠城悉杀城中男子,驱其妇女往北送。最后,城中遗民只得七百余人。其后节度使王继弘收殓城中骷髅,竟得十余万之多。
当年三月,耶律德光不得不匆忙撤兵返回契丹,继续筹谋南下中原,结果到了临城开始病重高烧,用冰口服、镇于手足都无法降温,到了栾城西北的杀胡林就病死了,时年46岁。他死后,契丹陷入内乱,无暇南下。
开运四年(947)二月,刘知远于太原即帝位,建立后汉(五代之一)。其后,他趁契丹无暇南下的时机,由太原发兵,攻取晋、绛、陕等州,自西向东行军,剿灭杜重威,收复黄河流域。可刘知远即帝位一年便病死,年仅18岁的儿子刘承祐即皇帝位。
之后,大将郭威被逼反,后汉灭亡,而后汉余脉刘崇于太原称帝,建立北汉政权,是“十国”里唯一在北方的政权。缘自后汉的北汉政权,与郭威建立的后周(五代之一)之间互有血仇。所以刘崇修书于辽,称侄纳表乞求援助。此后,从广顺元年(951)河东节度使刘崇建立北汉,至太平兴国四年(979)北汉灭亡的近30年时间里,契丹采取的主要措施是支持北汉与后周、北宋对立。
高平之战(954)后,北汉元气大伤,短期内再无力对后周产生威胁,只是协同契丹军对后周边境州县进行小规模军事骚扰。
后周显德六年(959),在针对南方的军事行动连连告捷后,周世宗柴荣(郭威养子,后改姓为郭)决意针对契丹采取军事报复,并意图收回燕云十六州。柴荣命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控扼定州西路,防止北汉自团柏谷沿南关出兵入侵;命侍卫亲军都虞侯韩通自沧州沿水路进发入辽境,通辽瀛、莫两州。至三月,周世宗亲率数万步骑自沧州沿陆路进发。
其后,周军兵分两路,水路以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陆路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周军自沧州行至瓦桥关沿线,乾宁军、益津关、瓦桥关、瀛州与莫州诸地的契丹守将皆降。自此,周军占有了瓦桥关所谓的关南之地。此后,柴荣欲乘势继续北上,并攻占了固安县,却因为突发疾病班师回朝。
待到北宋初年,宋辽双方在燕云十六州的主权问题上爆发冲突。宋作为中原政权,认为石敬瑭割让的燕云十六州本应是中原领土,而辽在后周时则丢失了关南两州。双方都认为损失了领土,故而有潜在的战争风险。但辽自五代时期入主中原失败后,对于中原的野心有所下降;而宋此时面临着自唐末以来中原政权故土纷乱割据的局面,因此将主要的斗争目标放在收复割据势力之上。因此试图避免与辽发生大规模战争。在这种情况下,宋辽双方在边境地区都竭力克制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发生,甚至遣使修好。然而,北汉作为辽山前诸州的重要屏障,是辽所必然扶植的政权。因此宋辽双方依然围绕着北汉发生过数次军事冲突。
赵匡胤即位之初,北汉主刘钧拉拢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叛宋。当建隆元年(960)李筠起兵叛变时,刘钧率本部兵马欲南下攻宋,还给予北汉河阳节度使空头官衔助阵。结果李筠本部大军被赵匡胤所遏制,不得不屯兵于太平驿未能南下;赵匡胤又命人攻击北汉领土,致使刘钧不得不撤军回援。
这次战役后,赵匡胤开始着手削藩,解决内部不安定因素,包括义武军节度使孙行友、淮南节度使李重进等,都是在这个阶段被剿灭的。但赵匡胤明白,河东地区向来是军事要地,关乎河北的安全,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地位,所以北汉必须被拿下。
乾德元年(963),赵匡胤决定出兵攻打北汉。宋军以李谦溥、赵彦徽、李继勋和罗彦瑰等四路进军,并调动地方藩镇兵力协同中央禁军作战,宋军投入总兵力应在6万以上。
此次作战中,北汉引辽军6万兵马为援,宋辽在辽州展开会战,宋军大获全胜,但也因辽军介入而未达成灭北汉的战略目的,自此,赵匡胤转向先图谋南方诸州,避免无谓损耗,再伺机攻打北汉。直到开宝元年(968)北汉主刘钧病殁之前,宋再未针对北汉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
开宝二年(969)正月,集结好的宋军大举攻伐北汉。这一次,赵匡胤吸取了高平之战及乾德北伐的失败经验,在石岭关和定州嘉山布置大军,阻截南下增援的辽军。
但赵匡胤却遇到了与后周一样的难题——太原城久攻不下,酷暑难耐,士兵染病,并且辽军在第一次增援失败后,又迅速调集后方兵马再次来援。赵匡胤不得不班师回朝,放弃了已有的战役成果。心念统一的赵匡胤并未放弃收复北汉,及至开宝九年(976)八月,赵匡胤再次发动北伐行动,却暴毙于宫中。
继任的宋太宗赵光义也同样心念统一,并在太平兴国四年(979)发动了征伐北汉。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赵光义以五路大军分五个战场进取,率军亲征。由于战争准备较为充分,又因北汉损耗殆尽,辽援军也于石岭关为郭进击退,于是“北汉援绝”。五月初,宋军急攻太原,北汉主刘继元遣客省使李勋上表纳款。
此后,赵光义想一鼓作气收复燕云十六州,结果从该年的高梁河会战打到25年后的“澶渊之盟”,契丹南下的问题算是相对解决了,可燕云十六州仍然是北宋皇室可望而不可解的心病。可以说,这也是五代乱世留给北宋王朝最后的政治与军事的双重“债务”。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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