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秋季很短,暑热刚退,长衫没穿两天,一场秋雨一重寒,朔风横过,就进入初冬,要赶紧套上小夹袄。
玄英季的鸭绿江,明月大河,浊流滚滚,两支军队隔水相望,都在紧急部署备战。两岸旌旗如林,色彩如画,堡垒和营寨处处点缀,白日人喊马嘶,夜晚万帐千灶,灯火炊火,映照琼楼玉宇,天地不胜寒。
进攻方的日本第一军,辖第三、第五、第六三个师团,共计三万余人,火炮一百零七门,其中桂太郎的第三师团是生力军,担任主攻。
防守的清军由老将宋庆统带,下辖铭军、毅军、盛军、奉军、镇边军等多部,共八十一营五哨,兵力三万人,火炮九十门。
宋庆是山东蓬莱人,字祝三,大器晚成,又老树盛花。他三十岁才入行伍,随李鸿章镇压捻军建功,一路升迁,直至提督。甲午开战,他已七十五岁,白胡长飘,倒八字眉,正八字眼,十足的武夫气质。中日正式宣战后,他受命帮办北洋军务,率部出关,节制各军。
他真有点老了,却还能大马金刀,驰骋雪原,让人称道。
攻守双方军力及装备差距不大,但清军是沿江防御,战线长达几十公里,兵力分散,处于被动。日军则能攥紧拳头,寻找清军的薄弱部突击,战略上处于主动地位。
在士气方面,双方就天差地别了。平壤城溃败,不但淮军精锐尽失,更使恐日症弥漫各营,双方尚未打,已底定了攻守的胜负。
姜连波父女静候在总督行台门外,等待晋谒,贺天保由里面出来,姜家父女都有点意外。贺天保礼貌周到,对姜连波一拱手,说:“愚侄见过姜叔。”
姜连波问他何时回来的,贺天保说昨晚。姜幼亭说人都瘦了一圈。贺天保苦笑道:“读了十几年书,不知道什么叫打仗,这回切身体验,刻骨铭心。”
姜幼亭问:“天鹏知道你回来吗?”
贺天保说:“知道,昨晚见他了,你们的事我也听说了。”
姜幼亭一时尴尬无语。姜连波关切道:“平壤怎么打成这样子?水师至少还能拼到底,陆师如何就崩溃了?”
贺天保叹道:“一言难尽,里面请吧,中堂大人等着呢。”
姜连波督辕求见,为汇报吕平衡的事。李鸿章听了来龙去脉,问:“吕平衡没再说别的?”姜连波答:“没有。”李鸿章哼道,狐狸又嗅到腥味了。他捋了捋胡须说:“你如何打算?”
“卑职不敢连累中堂,何去何从,躬听大人吩咐。”
李鸿章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没啥大不了的,老夫头上悬剑千百把,不多你这一刀。吕平衡放你回来,说明他底气不足,暂且让他折腾吧,老夫顾不上搭理。仗打顺了,老夫稳如泰山,谁也撼不动。仗打得糟糕透顶,老夫敌人车载斗量,他忽略不计喽。”
“那卑职······”姜连波请示道。
“你在这里目标太大,到威海卫去吧,那是老夫地盘,吕平衡够不到。再说,日军一部在仁川集结,有可能跨海登陆,旅顺面临恶战。我要丁汝昌避开兵锋,兵船南下,防御威海。你过去了,也能帮一些忙。”
姜连波拜谢:“卑职让中堂费心了,感谢大人关照。”
李鸿章转对贺天保说:“你也过去吧,平壤做得不错,报告巨细无遗。丁汝昌那边,我也需要一个你这样的。”
贺天保躬身应“喳”。姜连波告辞道:“大人公务繁忙,卑职不敢久留。”
李鸿章突然起身,感慨道:“姜南柯,老夫也要谢你呀!黄海战后,老夫第一件事,就是转奏了你的呈请,昨日上谕下达,皇上恩准了。今后海战沉船,允许官兵自救逃生,无须与舰同沉,为海军保留人才。”
姜连波顿时眼中溢泪,哽咽道:“中堂善举,功德无量!朝廷早一步下谕旨,邓管带、林管带、黄管带都可能活着,还能率舰出征。”
“他们不死几个,朝廷不知道心疼。”李鸿章恨声道,脸色转为黯淡,“方伯谦两度逃跑,罪不可赦,廷旨已到,明日处斩。”
罪将人头落地 功过难定
方伯谦的拘押房间,天未破晓,一群官兵手持火烛而入,将光着上身、下身短裤的方伯谦由被窝拖出。
方伯谦大惊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我是总兵衔将领。”
“马上要当刀下鬼了,留口气暖暖肚子吧。”为首官员道。
方伯谦挣扎大喊:“谁敢杀我,谁下的命令?”官员道:“奉旨,济远舰管带副将方伯谦始战先逃,致将船牵乱,实属临阵退缩,着即行正法。”
“李中堂呢?”方伯谦绝望中大叫道,“中堂大人一向喜欢我,可以临时叫停,刀下留人。”
官员道:“中堂大人电令,希即钦遵,将方伯谦即行正法具报。”
官兵如狼似虎,将方伯谦捆绑拖走,他挣扎喊道:“不可能,我不相信,有人推诿败绩,矫诏害我。”
方伯谦被拖至监牢走廊,突然看到廊内站着刘步蟾、林泰曾、杨用霖、邱宝仁、叶祖珪、萨镇冰、程璧光、李和等管带。他们全部礼服,军容整齐,枪剑配挂俱全,神情木然。
方伯谦冲他们大喊:“丁军们在哪里?快找丁军们,让他救我。”刘步蟾神色沉重,说:“丁军门还在督辕,特意发电,委托我们来看你,益堂兄,恕不远送,一路走好。”
刘步蟾说罢,所有管带一起向方伯谦拱手,有的侧着脸,有的低下头,有的垂眼睑,全都避开他的视线。
方伯谦停止了挣扎和喊叫,他怔怔地看着同学和同僚,似乎认命了。他被官兵拖得踉踉跄跄,仍不停地回头张望。他的眼神不再是乞求,也没有怨恨,而是告别、怀念和某种托付,众管带的眼角泪花晶莹。
旅顺黄金山下的刑场,紧靠大船坞,百姓人头攒动,争相目睹朝廷杀逃官。方案是大案,龚照玙委托总兵姜桂题和记名总兵黄仕林监刑。他俩是陆军高级将领,北洋将官被排除,也没人愿来任这个职。
临时搭起的高台,两名监刑官并肩而坐。人群中的前排,排立着济远舰官兵,戎装整齐,个个面色如锅底。他们经由海军公所与前敌总办的沟通,特许来为长官送行,但不允携带武器。
第一通鼓响后,方伯谦被刀斧手押至行刑地,按规制官员受刑,监刑官应起立致意。但龚照玙揣摩李鸿章的怒火,专意安排两名总兵监刑,军爵高于方伯谦的副将衔,所以姜、黄二将端坐不动,算是对方伯谦羞辱的加码。
方伯谦首先朝京城方向下跪,磕头谢恩,说:“罪臣方伯谦叩谢圣恩。”然后,他再朝家乡方向,落泪道:“不孝子伯谦叩别二老,来生再报效养育之恩。”方伯谦起身,转对济远舰官兵。
官兵们面无表情,一起向他拱手礼别。
方伯谦感慨还礼道:“伯谦感谢你们来相送,但愿治我之罪,没有连累你们,告辞了。”
二通鼓响,方伯谦面南下跪,刽子手端上一碗酒,说:“丁军门吩咐送你的酒,可以减少疼痛。”
方伯谦闭目摇头,说:“代我谢丁军门,我死都死了,疼痛不过须臾之间,随它吧。”
三通鼓响,刽子手立在方伯谦身后,举起大刀。人群中忽然冲出一年轻女子,手牵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哭着奔向方伯谦。执勤士兵连忙阻拦这母子,人群中出现骚动,两个监刑官赶忙商议几句,示意执勤士兵放开。
女子直奔方伯谦跟前,手拉孩童一起跪下,牵着他囚衣放声大哭。方伯谦痛心道:“你要记住,我是被冤杀的。我死以后,你们要进京为我喊冤,让朝廷给我昭雪。”
女子点头抽泣,孩童眼泪汪汪道:“爹爹,你走了,我给你披麻戴孝摔老盆。”
方伯谦顿时泪如雨下,哽咽道:“你过继给我,没享几天福。我若是战死海疆,你们还有所抚恤。这以后全靠老天有眼、菩萨慈悲,来保佑你们了。”
方伯谦说罢,紧闭双目,眼泪哗哗流,不再言语。
监刑官示意,执勤士兵拖开女子与孩童,三通鼓续响,刽子手臂扬刀落,方伯谦人头落地,血溅数尺。
济远舰官兵不忍直视,全都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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