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之败,严重挫伤光绪帝的进取之心,严办李鸿章又被皇太后挡了一手,他心头之恨难消,遂决意殿前御审叶志超、卫汝贵两犯,以镇准军,以儆诸将。
说起来卫汝贵有点冤,平壤之战他打得还可以,守住自家阵地,还兵援马玉昆。叶志超的大撤退,他没有参与决策,反倒是率部殿后,收罗了一部分伤兵。卫汝贵被治罪是御史弹劾激烈,指控他的盛军纪律败坏,抢掠当地百姓。
那个时代的清军,有几家纪律好的?
还有一种说法,是李鸿章没下力保他,因为盛宣怀的弟弟死在他的军营,把盛宣怀得罪狠了。李鸿章不能全保下属,总得有个替罪羊,就抛出了他。
光绪帝端坐养心殿正殿龙椅,面色严峻。阶下两边跪着王公大臣和六部九卿,叶志超和卫汝贵蓬头垢面,垂首俯身于皇上脚下。
光绪怒目道:“好一个叶大呆子,淮军名将!好一个额图浑巴图鲁!叶志超,你可知罪?”
叶志超垂头说知罪。
光绪问道:“谁授意你弃城潜逃?从实招来可减轻罪罚。”
皇上问话带有钩子,都听得出来。
“无人授意,”叶志超老实答道,“是由罪臣提议,诸统领共同决定。”
“你白天打得好好的,半夜突然跑什么?”光绪质问。
“粮食弹药不足,难以支撑。”叶志超答。
光绪帝提高声音:“真是粮食弹药不足吗?朕这里有奏报,日军入平壤后,缴获的粮食足够吃半个月的,你如何解释?”
“回禀皇上,罪臣名为总统领,麾下毅军、盛军、奉军和练勇,都自成体系,各自指挥。军火也都是自家采办,或富余或短缺,战时难以相互补给,罪臣也无权调配。”
“那粮食呢?”光绪帝问,“你如何解释?”
“缴获的粮食,有一半不在平壤,”叶志超道,“战前在大同江就被日军截走。平壤仅存1700石,还包括没有脱谷的稻米、大麦和玉米,多是在当地强征。城内官兵共有15000人。”
“15000名官兵,1700石粮食,怎么也能吃四五天,你怎么算的账?”
叶志超答道:“皇上,平壤城内还有两万多居民。他们的粮食都被征进守军仓库,每日按人口发放,一旦断粮,平壤必起民变。”
光绪听了,一时无话可问,巡视众臣,说:“你们如何看?”
翁同龢先开口,说:“臣以为叶志超砌词狡辩,推诿责任!就算1700石粮食,35000名军民,一天平均一人一斤粮食,也足够吃三天,为何当夜遁逃?不能自圆其说。”
光绪说:“叶志超,你来回答。”
叶志超抬头道:“一斤小麦磨成面,不足9两。平壤遭日军围困多日,无肉无油也没有青菜,三顿都靠盐水下饭,成年人一天两斤都吃不饱!司农大人的日均一斤粮食,说的是京城官宦人家,不是前线军民。”
翁同龢被堵得无词反驳,这些朝堂书房,终日两点一线的官老爷,根本辩不过疆场的主将。
光绪问阶下臣工:“谁还有要说的?”
殿内无人应答,王公大臣有心护主,却无词辩论。光绪只得喝问:“叶志超,朕来问你,你兵败平壤、丢盔卸甲,五百里遁逃,自认该当何罪?”
叶志超忽然声声冷笑,御前如此轻慢,满殿皆惊。
掌礼太监喝道:“犯官叶志超,君前不得无礼!”殿内侍卫齐声发出“嗯”声,如低音炮回荡殿宇。叶志超收住了笑声,显出破罐破摔之色。
“你还有什么话,朕许你说。”光绪道。
叶志超挺直上身,大声辩道:“罪臣反正难逃一死,骨鲠在喉,一吐为快。日本自从维新以来,建起一支新锐陆军,装备、训练、通信、情报搜集、后勤保障、战地鼓动和救护,兵种齐备,足够抗衡西洋列强。回头看我大清,淮军都是私募,说穿了就是团练,军饷自己筹,粮草自个儿弄,十几年没打仗,将官老迈,卒勇世袭,当兵只为顶替父兄吃粮,如何打得赢日本?”
徐桐呵斥道:“叶志超御前咆哮,臣请推出午门斩首。”
光绪这会儿倒想听下去了,说:“让他讲完。”
叶志超继续道:“朝廷养着八旗、绿营不用,逢战推淮军上火线,谁家没有妻儿老小?淮军卒勇吃自家一碗饭,凭什么会为朝廷赴汤蹈火?三军不用命,将官靠什么打胜仗?”
李鸿藻怒喝一声:“大胆叶志超,君前无礼、咆哮殿堂。臣请即刻处斩!”
叶志超说得痛快,也就豁出去了。他再一仰头,说:“罪臣接到出征旨令,就知大限已到,此刻只请刀快,但求速死。”
殿内突然沉寂,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光绪将视线转向匍匐的卫汝贵,问道:“卫汝贵,你可知罪?”
受惩卫汝贵被押进宫,入午门后东张西望,嚷嚷几句:“皇宫真阔气!高墙大院!给朝廷打一辈子仗,没福气进宫,这说是犯了法,倒摊上皇宫里走走,也算长见识。”押他的宫卫踢打几下,他便闭嘴不言。
此刻他伏地不起,亦不回答,众臣都感到惊异。光绪提高声音:“卫汝贵,朕问你话,你知罪吗?”卫汝贵仍伏地不起,头也不抬,毫无反应。
光绪发怒了:“卫汝贵……”
叶志超接话道:“启禀皇上,他耳朵被大炮震聋了。”
光绪顿时哑然,王公大臣皆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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