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3日,著名新闻出版家、杂文家陈四益先生离世,享年86岁。本文刊2013年5月7日《文汇报 笔会》。
错了就是错了。作为旁观者,这事好像并不难,不知何以每每难行。
不料这样的事也落到了我的头上。
2012年,是我们这一届毕业50年。虽然大家年事已高,仍旧兴致勃勃约定去扬州、镇江再次聚会,由那里的几位同学负责安排。细数全班同学,已有六位年逾八旬,于是,为八旬学兄贺寿也定为一项议程。
贺寿,总要有点气氛,寿礼不可少,但也最难筹划。凑钱买物,略俗。花钱多,学兄们不肯接受;花钱少,又买不到什么可心的物件儿。想来想去,想到了陈炜湛、林东海二位学兄书法了得,虽非一字千金,却也字如其人,见学养,见性情。请他们各书几幅祝寿,睹物思人,情深谊长。
书家有了,主事者又命两人草拟贺诗,我是其一。诗要及于聚会,切于贺寿,最好隐括这数十年的人生。我不善诗,但主事者吩咐下来,也须勉力为之,好在同学之间重在一份情意,并不在意辞藻的华素,诗意的浓淡,诗律的工拙。四句既成,呈送几位学友斟酌。那四句诗是这样的:
少壮邯郸同做梦,老耄扬润共分茶。
最难历劫经霜后,铁干铜枝犹著花。
邯郸做梦是当年事,扬润分茶是当前景。当日之梦不是升官发财的梦,那时没有这个想头。我们的梦,大多是“作家梦”。只因复旦位于上海市区东北之邯郸路,就借用了“邯郸梦”这个现成的词语,但这个梦刚一入学就破灭了。在同新生见面时,系主任朱东润教授劈头一句“中文系不培养作家”,使我们心凉了半截。但想想也对,作家是无法由大学批量生产的,就像今天的大学也不可能按计划“打造”多少“大师”一样。朱先生说,中文系培养的只是语言文学研究工作者、大中学教师和其他文字工作者。做不成作家也罢,做“专家”也行——那时,“专家”还不像“文革”时那样臭,也不像今天这样滥。可惜,这美梦也每经一场“运动”,便遭一次打击,最终归于湮灭。起先是批判成名成家的个人主义,接着是在劳动中改造,树立“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思想,到了“文革”,“知识越多越反动”,一批批大“专家”都成了“牛鬼蛇神”,谁还敢做什么劳什子的“专家”梦呢!读书,错;多读书,多错;多读书而想成名成家,就错上加错。同窗好友,坐牢的有,挨整的有,戍边的有,下放的有,流落街头的有,无事可做的有,一晃就是十年。待到“文革”过去,早已过了不惑之年,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就这样白白耗费了。略可欣慰的是,历劫经霜,一个也没趴下。再整故籍,重操旧业,又都做出了各自的贡献——“铁干铜枝犹著花”就是写这番情景。
诗也做了,字也写了,高高兴兴,聚而复散,转瞬又近一年。忽然接到炜湛兄的短信,道是“贺诗似有误”。从电脑文件夹中找出诗稿,未见“误”在何处。再细看一遍,虽不曾“啊呀”一声,向后便倒,却也脸颊发烧。原来把“耄耋”的“耄”,误敲作时髦的“髦”。“耄”为老,有说七十为耄的,有说八十为耄的,也有说九十为耄的,反正总是老年,而“髦”则为少,为俊彦,北辙而南辕,这笑话可就闹大了,何况字已装裱,分送学兄,要改也无方了。
炜湛兄自责书写时没有注意,但其错在我,连带他也受累。为了减轻他的沮丧,我只好聊充放达,发短信说:古有通假之例,耄、髦,一音之转,就算新增一个通假之例好了。炜湛兄回复道:“古无此例,奈何”。他是古文字学家,自然有理。其实,我也知道,按太炎先生的说法,“同声通用,别字之异名耳”。譬如,周公,孔子,偶或误书,后人为尊者讳,便美其名曰“假借”。今人也有此例,如毛泽东将“一枕黄粱再现”的“粱”误书为“梁”,郭沫若为尊者讳,虽未说是同声通用,却也强解为无意中为我们简化了一个汉字。但无人认可这一解释。毛郭尚如此,何况我辈人!写了别字或“敲”了别字,无论何人,都是无法用通假来掩饰的。
那么,用别的办法遮盖一下怎样?我们虽然都已年逾古稀,但活力仍存。髦,毛之长者,可引申为俊杰之士。老髦,亦可谓之老来俏,或老少年,如何?但炜湛兄仍以为不可,回复道:“善则善矣,然其错依旧”。
还可以想出种种说辞,但思来想去,已经铸成的错,强为之辩,不过是错上加错。最好的办法,还是老老实实认错。
装裱好的贺诗,虽然不是公开发表的作品,但既然挂在墙上,自会有人看到,单单向几位学兄致歉,似仍不周。于是,发心为文,公开认错。
人之有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错而怯于认错,或因自封一贯正确,或因害怕承认了错误会失去人们的信仰,或因担心失去已有的地位与权势,于是羞羞答答,多方辩解,百般遮饰,死死拉不下那不值钱的“面子”,甚至宣称“绝不下罪己诏”。怕失去公众信仰,反而更促使信仰的隳颓;怕失去地位,反而加快了地位的丧失,越怕失面子,越是丢面子,就像一笔债务,拖欠得愈久,便要付出愈多的利息。
此文写毕,顿觉轻松。那一份愉悦,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心旷神怡。
忽然想到,当年邓拓写《燕山夜话》,有一篇《放下即实地》,讲一个盲人失足从桥上跌下,幸得攀住桥楯,悬在那里。其实,那是条干涸小溪,离地咫尺,放下即是实地。有人劝他放下,但因无见,生怕失手坠于万丈深渊,依旧紧紧攀附,死不撒手。及至力竭跌下,才惊异于毫发无伤。我想,邓拓的意思也不过是劝人失误后要懂得放下,不要吊死在失误上。并无什么恶意。可这一劝告,到“文革”之时,竟被加上了天大的罪名。
今非昔比。但事无大小,要真正懂得“放下”,也并不容易。
原标题:《【逝者】陈四益:错了就是错了》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本文作者:陈四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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