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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吃”变得很轻:减脂、控糖、代餐、热量表,大家谈论食物时,更多是在讨论身材和自律。

可我偶尔也会被另一种关于食物的细节刺一下——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总爱把吃的藏起来;明明桌上不缺饭菜,却仍旧下意识地问一句“还有没有”。你劝他别省,他反而急,像是害怕错过什么。

前些天就看到一条新闻:一位独居老人去世多日才被发现,家里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床底下、柜子里到处藏着馒头、饼干。邻居说,老人退休金不低,儿女也孝顺,根本不缺钱,可就是改不了囤粮食的习惯。

评论区有人说:“这是饿怕了。”

我把这条新闻转给了付嘻嘻。

她在医院康复科做护士,见过的老人太多了。

她回了我一句:“你不知道饿能把人变成什么样。”

然后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我听到一半就意识到:有些人囤的不是食物,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它会在某些时刻,突然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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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老年科的护士,在医院工作久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听见病人说:“我见鬼了。”

这些年我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情况。最近一次,是我们病区一位95岁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老岳——他已经住院两年多了。

起初是护工阿姨跟我反映,说老岳最近夜里总不好好睡觉,时常通宵哭泣,还神神叨叨地说有群鬼每天都会进病房抢他的东西。我正要找老岳问问是怎么回事,结果很快就目睹了令我倍感恐惧的一幕。

那天中午我去给老岳发药,刚扫描完他手环上的二维码,就见原本半躺着的老岳突然坐直了身体,脸色变得煞白。他口中不断发出嘘声,同时挥舞着双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环顾了整间病房,除了我、老岳和他老伴小鱼,屋里再没别人。我猛地意识到,老岳这是又“见鬼”了。

正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坐在那里四肢并用地驱赶着什么,像在演一场激烈的皮影戏。空荡荡的房间里,竟生出一股诡异的拥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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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呼叫声的护工阿姨忙不迭跑回了病房,牢牢按住企图爬下床的老岳,我赶紧掏出电话呼叫了支援。

医生开了抗谵妄的药,药效上来后,老岳终于安静下来,像从一场噩梦里被拽回现实。随后回传的头颅CT结果提示:颅内未见急性器质性病变,没有新发脑梗或出血灶——至少从影像上看,并没有“突然坏掉”的那一块。

可老岳见鬼这件事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楼层,不少病人窃窃私语,一致认为老岳的情况“不太好”,据说民间有种挺玄的说法:当久病之人或老人看见了死去的亲人,大家通常会认为这人已经活不长了,需要赶紧准备后事。

我们医护当然不会按这个逻辑去理解。像老岳这种突然出现的幻觉、意识和行为紊乱,在临床上更常被归为“谵妄”——它往往意味着身体正出了状况:感染、代谢/电解质紊乱、缺氧、药物影响……都可能成为诱因。所以一旦出现谵妄,即使影像检查没发现急性病灶,也必须提高警惕、加强监测,因为它常常是更大问题的信号。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岳成了我们重点关注的对象,那些鬼怪的幻觉也愈演愈烈,它们突破了各种药物的压制,开始在不同时间段轮番折磨老岳。

我们的护理记录单也因为老岳眼前的“鬼”们而变得像一本玄幻小说。据老岳后来跟我们描述,这些“鬼”是从大门和窗户飘忽着进来的,数量多达十几只,它们肆无忌惮,有些甚至爬上了老岳的病床。

其中最显眼的是个大肚子鬼,这只鬼头大肚子圆,手脚细得像木棍,进门就嘟囔着:给点儿吃的吧,然后拖着整箱牛奶就往外跑。还有一只经常来的,是个破衣烂衫的小孩鬼,一把抢过老岳的香蕉却不会剥皮,只能急得一直在床头跺脚哭。

这些鬼成群结队,如同蝗灾中的虫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老岳听不懂的方言,翻箱倒柜寻找着一切能吃的东西,在老岳看来,自己的零食都被它们抢光了。他气呼呼地向我抱怨:“这帮家伙尽挑好东西吃,那盒瑞士卷我还没舍得吃呢,全给我拿走了!”

说完他盯着床头那叠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在盘算什么。我当时没多想,直到第二天查房,我才明白——为了驱逐这群“饿鬼”,老岳真的拿出了压箱底的法宝。

那天老岳笔直地坐在床边,穿上了那套平时从来不穿的军装。老岳的军装是黄绿色50式的制服,这是一件同样上了年纪的衣服,棉质的布料已经显得非常陈旧,袖口和领口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左胸口印着中国人民志愿军的白底胸章也早已泛黄了。

整件衣服最新的就是那五颗纽扣,听说是老岳特地寻来缝在上面的同款军装纽扣。

在此之前,这套衣服被老岳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过,也在天气晴好的时候晾晒在太阳下面过,老岳从不轻易穿它,那几枚属于老岳的勋章,也舍不得别在上面。

这是老岳曾经在朝鲜战场厮杀过的证明,儿子说这是老岳认定的寿衣,老岳多次提醒他儿子,等他走的时候,一定要换上这套制服。在老岳心里,没有什么比这身军装更有力量。

现在穿上军装的老岳,仿佛换了一个人,腰背挺得笔直,那个每天抱着饭盒、眼神惶恐的老人不见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腰板挺直的老兵。他一动不动地守着床头柜,仿佛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就能把那些来抢食的东西镇回去。

可惜,仪式感终究压不住夜里翻涌的幻觉。谵妄发作时的老岳,只能独自面对我们看不见的“百鬼来袭”。

从临床上看,谵妄常常是身体在“报警”:感染、代谢紊乱(比如电解质异常、尿毒症相关毒素升高)、缺氧,或疼痛与失眠等因素,都可能把大脑推入短暂的混乱。

即便老岳用尽办法,“鬼”也没有离开;它们对食物的掠夺不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老岳每天对着虚空争抢,像在守护自己最后的口粮。没折腾多久,他就扛不住了:高热、少尿、高钾血症,肾功能也进一步恶化。病情很快被评估为危险,我们随即下达了病重通知。

我看着病床上蔫蔫的老岳,心里发沉。两年多前,他因为行为异常被家人送来,最终诊断为轻度阿尔茨海默病;但大多数时候,他的神志还算清楚,跟我们相处也融洽。聊天里我渐渐拼出他的来路:年轻时当过兵,上过抗美援朝的战场;复员后做过农民,也进厂当过工人。

95岁了,他曾经从许多险境里走出来。只是到了生命的暮年,敌人换了模样——不再是枪炮,而是身体里一连串失控的警报。

战况渐渐不乐观。原有的肾病像一颗定时炸弹:高钾一旦上来,随时可能引发致命的心律失常;而感染若压不住,也可能一路滑向休克和多器官衰竭。

他的意志仍旧硬得像石头,可这具用了九十五年的身体,早已脆得经不起反复折腾。那些我们看不见的“捣蛋鬼”仿佛就蹲在床边,等他露出一点破绽。

即便被高热折磨得气力全无,老岳躺在床上,还是努力冲我们挤出一个笑。

我们也陪他把这场治疗当成一场仗。输液时我说:“老岳,子弹来了,接住。”会诊的医生一进门,我就故意提高嗓门:“给你呼叫了增援部队!”一边宽慰他,一边提醒自己——这一次,不能松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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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轮我们硬是治了一个多月:病重标识撤下了,心电监护撤了,感染指标回到正常范围,高钾也纠正了。夜里渐渐安稳,老岳口中的“鬼”终于不再来。

查房时我逗他:“还能见着吗?”他笑眯眯地一挥手:“打赢了,赶跑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老岳身上又出现了令人挠头的新问题。近三年的住院调整下来,原本老岳的作息时间已经快规律成军队模式了。晚上八点多喝完营养粉,一觉睡到凌晨,醒来后的老岳不吵不闹,有时我们推门进来,他还会比出一个手势,提醒我们别吵醒护工阿姨和他的老婆小鱼——一个脑梗后行动不便的老太太,也睡在旁边那张床上。

可现在的老岳完全变了,他会在夜里频繁地喊叫,要求吃东西,而且怎么吃也不会满足,就像只食欲无限的饕餮。

“阿姨!我要饿死了,快给我吃饭!”在吃下一个香蕉和两小包饼干之后,他会短暂睡上一会儿,然后在凌晨时分醒来,再一次用哀求的语气跟阿姨要东西吃。

这个循环通常要持续到天亮才能消停下来,护工阿姨几乎难以睡上一个整觉。

按理说,他吃下去的东西不该这么快‘消失’。可他每次醒来都像真的要饿死——那种恐惧没法用常理去说服。

就这样,95岁的老岳原因不明地变成了“饿霸”,他的所有精力都专注在吃这件事情上,护工阿姨不给他吃,他就会像个撒泼的孩子一般哭闹不休,甚至不停地双手合十鞠躬作揖,嘴里重复着:我求求你了!行行好吧!

通过哀求来换取食物,这个举动很不老岳,因为我不止一次听他说过,他是上过战场的革命军人,死也不会举白旗投降的,可这个曾经无比骄傲的老岳,却在饥饿面前成了卑微的“俘虏”,这让我感到十分不解。

既然身体指标都正常,为什么他总觉得饿呢?

我看着老岳,他的脸上写满了对饥饿的惶恐,以及对食物的渴求,这个表情勾起了我的一些回忆,我忽然想起来,两年前老岳刚入院时,也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反常。

那时候老岳是被儿子强行用轮椅推进我们医院的。

当时我们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静默期,解禁还没几天,一辆载着老岳及各种吃食的轮椅就被他儿子亲手推进了我们科室,后面还颤颤巍巍地跟着老岳的老婆小鱼。

老岳儿子愁眉苦脸地跟我们抱怨:“隔离了一段时间,我爸就傻掉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说完他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了一句在我听来很莫名其妙的话。

“再不送他过来,我们都要被他撑死了。”

说话间,老岳儿子一直用双手托着鼓囊囊的肚子,仿佛一撒手,他的肚子就会一头栽进盆腔里似的。

撑死了?这是什么意思?他儿子这副样子,以及这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语,愈发令我感到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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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儿子看来,静默期那些封闭的日子就是老岳健康的分水岭。

静默期之前的老岳,身体棒得连儿子都自叹不如,不仅把家里的三层楼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把多年脑梗的老婆照顾得妥妥帖帖。老岳拒绝了儿女接他进城的要求。

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村里有他爱得深沉的老年协会,也就是老年人的聚集点,那里全年开放,不仅有符合老年人口味的软烂食物,各种娱乐方式也齐全,下棋,打牌,电影书报,老人们可以自由选择,渴了,有饮水机。饿了,老年协会的小卖部有热腾腾的红薯玉米茶叶蛋,随时可以从锅里捞出来,香喷喷地吃。

老岳对这种生活特别满足,可随后到来的居家期打断了这一切。

居家后,老岳的活动范围立刻从全村缩小到了自家庭院,大门外就像被划下了一道不能触碰的结界,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村子里穿梭忙碌,世界像是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狭小可怕的鱼缸。

起初老岳还会在视频里跟儿子抱怨自己的孤独,时间久了,他开始变得沉默,大多数时间,他都和老伴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看电视。那些堆放在房间里的物资,也像被老岳打上了封条,它们很少被打开,以至于落满了灰尘。

儿子是从吃饭的细节发现老爸不对劲的。之前老岳的饭量一直很好,好到和他瘦小的身体极不匹配,米饭可以吃一大碗,遇见了爱吃的菜,还要加半碗,吃完了正餐,时不时也要吃一点零食磨牙,万一遇见孙女深夜放毒,他必须跟着吃几口。

然而现在摄像头那端的老岳,却像是和食物绝了缘,正餐只吃很少一点,零食只捡小鱼吃剩的残渣,有一次儿子诧异地发现,老岳不去吃桌面上的饼干,却贪婪地伸出舌头去舔舐饼干的外包装袋,看上去极其怪异。

儿子立刻意识到老岳出问题了。城市开放后,他第一时间就开车过去,将老岳夫妻接回到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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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原本以为,老岳只是年纪大了,静默期间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接回家过上几天吃喝不愁的日子,一切便会重回正轨。

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老岳在偏离的轨道上不断越走越远,根本回不去了。他整天像葛优一样躺在床上,拒绝下床活动,渐渐地便失去了行走的能力,然后他没来由地开始节食,饭量缩减到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

更过分的还在后面,不记得从哪天起,老岳出现了一个怪异的行为,他开始强迫家人不停进食,只要有人没有在吃饭,他就会流着泪苦苦哀求,软磨硬泡地逼着他们继续吃,从早到晚无止无休。原来老岳儿子说的“被他撑死”是这个意思。家人们不堪其扰,只能把他送来住院治疗,他的老婆小鱼,因为一刻也不能和他分离,也跟着他住进了双人病房。

看到老岳儿子办完住院手续后满心欢喜的样子,我很想跟老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能理解老岳的恐慌,我接到静默消息的那一刻,立马以闪电侠的速度拎回了十条深海鱼类和满满两大兜子蔬菜水果,把冰箱填满。而老岳,他对恐慌没有应变能力,只能凭本能像孩子一样单纯地想着:我少吃一点,就能让家人们多吃一口。

入院后的老岳还没来得及哭闹,就在被我们评估了吞咽能力后,给他配上了三个可以一起干饭的伙伴,组成了科室里的新男团—干饭四战士。

对这些不用鼻饲管,还能自己吞咽吃饭的老人来说,吞咽能力是一项特别关键的评估:它决定了他能吃什么、怎么喂、吃饭时要注意什么,更直接关系到会不会呛咳、误吸,甚至引发肺部感染。在吞咽相对安全、情绪和行为比较稳定的前提下,我们会按性别和生活习惯把他们安排成“同屋小队”——这样他们不至于因为住院就一下子断了社交,也常常会因为有了新的“饭搭子”,吃饭更配合、更规律,营养更容易跟上。

我们科目前收治的一百六十多位老人里,大多数都已经不具备独自生活能力,需要护工配合我们一起照护。对他们来说,“能不能好好吃饭”真不是小事,几乎就是一条生命线。

很快,这些新结识的朋友就让老岳不再哭泣了,不仅吃饭的时候可以凑成一桌,被其他成员强行劝饭,男团里甚至还能找到同是退役军人的百岁大佬,在老岳咧嘴要哭的那一刻,立刻打断他的施法,用军中纪律把他训得不敢哭一声。

在用药物缓解老岳情绪的同时,我们也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时常会带他去医院小卖部“进货”,或把他推到院门口,让他坐在那里闲看过往的行人,慢慢帮他遗忘静默期间那些恐怖的寂静。

就这样,老岳被我们一点点挪进了正常的轨道,变回了过去那个快乐的干饭王,这种正常吃饭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八百多天,直到他变成了“饿霸”。

我给他尝试了各种药物和饮食的配比,可老岳依旧会在每天深夜里哭叫乞食:“我饿死了,我还没有吃饭,快给我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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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纳闷,到底是他的阿尔茨海默病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还是前些天的“捣蛋鬼事件”让他重新变得恐慌起来?我很想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可没有人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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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对老岳这种“饿霸”行为束手无策时,他儿子也来帮着安抚,但同样没能解决问题。老岳见到儿子反而哭得更凶,老泪纵横地重复着一句话:“不让吃饭,饿死了怎么办?”

儿子终于不耐烦了,说都90多岁的人了,想吃就让他吃吧,别管了。儿子的无奈我能理解,照顾失智老人的压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95岁的高龄和阿尔茨海默病的加持,让家人对老岳的哭喊逐渐无动于衷,他们觉得老岳就是老糊涂了,不想再为这件事消耗情绪和脑力。

可是,我总觉得老岳这样一定另有原因。老岳会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婆,外婆曾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她到四五十岁才终于吃上了饱饭,现在的时代好了,吃喝不愁,她劝我一定要好好吃饭,不要留遗憾,可一向嗜甜的她却在晚年时确诊了糖尿病,曾经发誓要把稻香村、知味观吃一百遍的外婆,只能眼带幽怨地看着每一块糕点,不甘心地念念叨叨:我为啥要得这个病,这么多好吃的点心不能吃就算了,连饭都不能吃饱!那些在我眼中齁甜的糕点,成为外婆心中的意难平,以至于她在弥留之际,都在反复交代着我们:以后记得在我的墓前放些好吃的点心,我活着没吃够,真心觉得可惜。

我想,老岳也许跟我外婆是同一类人,食物对于他们那代人可能有着与我们全然不同的意义,代表着一种匮乏后的过度补偿。

老岳的饭搭子之一,102岁的李老大跟我说他理解老岳,他们这一代人,从小饿到大,饿了几十年,那种吃不饱饭的滋味一辈子都忘不掉,老岳一定是饿怕了才变成这样的。

老岳的儿子也在场,聊到挨饿这件事,他说自己小时候常常吃不饱,家族里也有好几位因为饥饿而死去的人,包括他的小姑姑,死的时候才三四岁,还有父亲的那些战友,他曾亲眼见到父亲带着很大一盆肉丝鸡蛋面去给他们扫墓。

老岳儿子还说,父亲的命是从朝鲜战场上捡回来的,当时战况激烈,牺牲了很多人,食物很难送到前线,每个人只能分到很少一撮炒面,父亲曾对他描述过当时的情景,“他们捧着那一点炒面都不敢用力喘气,生怕不小心把面吹跑了。”

听到这些,李老大也有些动情,跟着回忆起来:“当时美国人的飞机不停地轰炸,吃的东西太难运上来了,代价也很大,有的时候送来的干粮袋子上还有牺牲的运输队战友的血呢!”

这时,旁边一直不作声的老岳忽然插了一句:“我在洞里躲了三天,饿得我都看见死去的家人来接我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解开了我的困惑,我忽然意识到,老岳深夜的每一声呼喊,其实都是在替过去的自己求救,他曾屡次在饥饿的鞭打下幸存下来,可饥饿留给他的创伤并没有愈合,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现在的老岳,在被阿尔茨海默病剥夺了大部分的思考能力后,那些压制创伤的理性和隐忍也被削弱了,创伤便集中发作了。

想明白这些以后,我对老岳有了更深的理解,我开始每天把吃的东西分成几份,当老岳哭醒的时候,我会在端上食物的同时安慰他:老岳,咱们的后勤储备可充足了,你安心吃。

听到这句话,老岳总会眼睛亮晶晶地向我确认:“吃的东西真能送上来了?”然后他还会追问,其他人都吃过了吗?

我使劲点头:“吃了吃了!大家都吃得饱饱的呢,这份是你的!”

我们努力用言语抚平老岳心头的创伤,这样做似乎产生了一点效果,但绝大多数时间,老岳仍会频繁喊饿,要求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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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吃不饱的人,心里都藏着一个解不开的结。

比如在我父亲心里,他的女儿是个“大厨”。他最爱我做的红烧肉和焖面,一个没什么嗜好、只是单纯爱吃的男人,却在退休后的第二年查出了贲门癌,从此“吃饭”这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变成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生命最后那一年,化疗把胃口磨没了。曾经最爱的红烧肉和焖面,只要闻到味儿就反胃。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踏踏实实吃一顿、夸一句“你做得真香”,成了他最后的意难平。也成了我的。每次在医院看到吃不下饭的病人,我都会想起他。

我总觉得,老岳一定也有属于他的那份意难平。只不过他已经说不清了,只能用一种更原始、更费力的方式表达:饿。

我想把那个“结”找出来,哪怕找得慢一点,也总比任由他在深夜里一遍遍喊叫要好。

前面的几晚,我们试过不少东西。面包饼干不行,越吃越急;麦片牛奶也不行,喝下去没多久,他还是会醒来喊“饿”。我慢慢把视线移到更“笨”的东西上——米饭、面、土豆这类扎实的碳水。那天晚上,食堂正好送来一份宵夜:炒饭。

按规矩,我们很少给病人把炒饭当睡前加餐,更何况老岳已经确诊肾功能五期,家属一直很谨慎。我要动这个念头之前,先跟值班医生确认过:老岳吞咽没问题,今天也没有恶心呕吐,可以少量尝试,重点是“让他吃到一口热的、像一顿饭的东西”,而不是让他放开吃。于是我只盛了小半碗,尽量不让它过咸过油。

我端着饭回到病房时,老岳面前照旧摆着那碗营养粉糊糊,里头掺了点蔬菜汁,颜色灰绿灰绿的。我光是看着,喉咙就先紧了一下——人到了九十多岁,还得天天靠这种东西“续命”,确实辛苦。

我把那碗营养粉挪到一边,把饭盒放到他面前。盖子掀起的一瞬间,油香先跑出来,紧跟着是热气。白米粒里裹着火腿丁,点着一点葱花。老岳本来木然的眼神像被什么擦亮了,慢慢追着那股味道,落在了饭盒上。

他盯了几秒,像不敢相信似的,小声问我:“可以吃吗?”

自从住院、又确诊肾功能五期以后,家里人怕加重负担,早就不敢在夜里给他加餐了,只给些小点心配营养粉——安全是安全,但也实在寡淡。老岳大概也习惯了“不能吃”这件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我点点头,把勺子递给他:“就这一小碗,趁热。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吃得很快,却不是狼吞虎咽那种急,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一口一口往下压,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吃到一半,他抬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含糊着说:“好吃。”

接着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护工阿姨认真交代:“把我儿子送来的橙子给她拿两个,要大的!”

吃完后,他没有马上躺下。嘴角带着一点油光,满脸的皱纹像被热气熨开了些。他用手掌轻轻按着上腹部,来回摸了两下,仿佛要亲自确认:刚才吃进去的,确实是“结结实实的大米饭”。

看着他摸着肚子的样子,我顺势和老岳聊了起来。

我说:“老岳,你以前当兵打仗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挨饿?你给我讲讲吧。我对那段历史知道得不多,只在电影里听过上甘岭、水门桥、长津湖这些名字。”

老岳像是被换上了一块新电池,背脊都往上提了提。他的声音依旧干,话却突然连起来了。

“哎,惨呐。”他说,“桥炸断了,运输队三天三夜上不来,天上老有飞机炸,下面的人拼命送。那时候又冷又饿,我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他用干瘪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好多比我还小的战友,说等回去要去我家吃我做的肉丝面,加鸡蛋的那种……”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可第二天,他们就再也没醒过来。”

他缓了口气,又说:“运输队真是在拿命给我们送吃的。后面吃的东西多一点了,除了炒面,还有土豆。有一回我还吃到压缩饼干,那玩意儿顶饱。”

说着说着,他挂着泪却笑起来,“嘿,我们饿着肚子也打了胜仗,真了不起!”

他慢慢平静下来,声音也哑了。我看饭盒里还剩一小半,怕他吃多了夜里不舒服,就把盒子合上,笑着说:“这点我替你收了,我也想吃两口。”他竟也没坚持,只点点头。

那天晚上,老岳破天荒地没有再哭着喊饿,一直安静睡到天亮。

我不敢把这件事说得太满——老年人的状态起伏很大,阿尔茨海默病更是如此。但至少,那一晚让我确信了一点:有些东西不是“胃”在找,是“人”在找。对老岳来说,饥饿也许从来不只是生理信号,它更像一条把他拽回过去的绳子。

此后白天只要有空,我也会去找他聊几句。阿尔茨海默病会偷走病人的记忆和认知,却很难抹掉他们灵魂深处的本能。我们常常能从行为里,瞥见他们心底最深的那点东西。

以前病房里有个高级工程师老邵,病到后期什么都记不住了,却总反复念一个地名:望花街。直到他临终前,我和他小儿子聊天才知道——那是他和太太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清醒的时候,他从不提起;等认知被剥夺,那些深埋的情感反而浮了上来,像是终于可以不必遮掩了。

我想老岳也一样。只是他的“望花街”,不是一个地名,而是“饿”。

那根埋藏了七十年的线,我终于摸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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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碳水实验依旧在进行着,老岳的宵夜品类逐渐增多起来了。从炒饭炒面,到包子馒头,有时候还会有红薯玉米炒饼等等。新的宵夜打开了老岳的新世界,几天后,我使出了终极大招:给他带了一块军用压缩饼干。因为我记得很真切,那天老岳说到军用饼干时,他眼里闪烁出的光芒。

不出我所料,老岳果然对这块压缩饼干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拿在手里反复观看,然后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刮下来一些碎屑,放进口中慢慢咀嚼,吃得极为珍惜。

我告诉他,我老公也曾是一名驻守边疆的军人,他和你一样,在不同的时间里守卫着同一片领土。我还告诉老岳,那里是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和你所在的朝鲜战场很相似,风大雪急,物资的运输同样困难,我老公曾告诉过我,在边疆驻守的那些日子,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把新鲜的黄瓜吃个够。

“退役这么多年,他依旧不吃任何罐头食品,我有点担心,等他到了你这个年龄,会不会半夜里哭着喊着要啃白菜叶子?”我逗老岳,也在侧面告诉他,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也许都藏着一个结,我们不应害怕直面它。

老岳也知道我在逗他玩,坏笑着支招,让我把老公当成兔子养。

那天之后,老岳的食欲逐渐恢复至正常,再也没有半夜哭着喊饿了,又变成一觉睡到天亮的乖巧老头。甚至有一天,夜班同事满脸欣喜地对我说,老岳在测血压时再度跟她比出了从前的手势,感觉幸福来得好突然。

同事们将功劳归结为我的碳水试验,按照她们的分析,碳水可以向大脑释放出强力的饱腹信号,促使血糖回升,老岳食欲和睡眠的好转应该都是拜碳水所赐。我并没有点破真正的原因,这事解释起来实在有点复杂,就当是我和老岳之间的一个小秘密吧。

此后的日子里,同事们也纷纷自备干粮投喂起了老岳,奶黄包,豆沙包,杂粮馒头,甚至还有最新版本的抹茶红豆破酥包,有时老岳睡得太早,她们就会遗憾地念叨:“老岳还没吃东西怎么就睡了?我今天给他带了个好吃的面包!”仿佛老岳没吃上那个面包,她的一天都变得不完整了。

总之,原来的那个笑眯眯干饭的老岳又回来了。无论他以前经历过多少饥饿,吃过多少难以下咽的草根树皮,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就像一个被挤掉的脓包,从此烟消云散,不再困扰他了。

我们当然也很清楚,九十五岁高龄的老岳终归会在某个未来,踏进衰老的下一个阶段,但谁在乎这些呢?

他现在很好,对我们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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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付嘻嘻讲的这个故事,我心里很难用“感动”或“心酸”简单概括。老岳、付嘻嘻的外婆这一代人,对“吃不饱”的记忆不是一段经历,而是一道烙印——刻进身体里,也刻进恐惧里。以至于人到暮年,仍会在夜里反复确认:我有没有吃饭?我会不会被饿着?这件事,对从未挨过饿的我们来说,既陌生,又让人无法不心疼。

对我们这一代而言,食物早就不再只关乎生存。那一口饭很少再意味着“活下去”,更多意味着“好不好过”——是享受,是犒赏,是压力过后的安慰,是被多巴胺照亮的片刻轻松。

付嘻嘻跟我说,每当压力太大或心情不好时,

她就会在下班后出去“暴撮”一顿——

刺身、奶油蛋糕,使劲造。

吃完了,心情就通透了,连天空都变得晴朗了。虽然因此胖了不少,但她始终记得外婆的教导:有得吃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吃饭。

对普通人来说,好好吃饭,吃点好东西,也是不枉此生的一种注解。普通人的生活里没那么多大事,就是一粥一饭、一火锅一奶茶这些小东西撑起来的。这些,是绝大多数人日常的快乐源泉。

你也许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吃得很满足,却忽然生出一点不安,觉得是否太过奢侈。可把这份不安放回历史里看,就会懂得——能吃饱、能吃好,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也有一代人的福分。老岳他们在战场上忍饥挨饿、拼上性命,不就是为了给后辈们打出一个“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的未来吗?

写到这里,我也有些饿了。那么,别辜负这好食光,今晚,不妨就去好好吃顿饭吧。

(文中部分人物、地点系化名)

编辑:月半 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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