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春,朝鲜战场硝烟方歇,47军军长梁兴初在开总结会时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白瓷饭碗,众人起先只当这是前线遗物,后来才知——这只碗的缺口,是五年前那场“黑山阻击战”留下的。有人讶异地问起来,梁兴初笑着说:“那可是廖耀湘兵团送的纪念品。”随即,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灰蒙天幕下的雪花飘飘,不经意间便把时间拉回到1948年10月21日。
彼时,辽沈战役进入决胜关头。锦州失守仅五天,位于医巫闾山南麓的黑山与大虎山成了拦截廖耀湘兵团的必经之地。电台里一连串的密码迅速转译——东总命令:第十纵队火速抢占两山一线,死守三日,迟滞敌退。很多人注意到,这封电报并没有绵里藏针的官样文章,只剩下八个字的灵魂——“用命顶住,不准后撤”。
十纵司令员梁兴初闻讯后,扔下手里未喝完的高粱酒,当晚就召集纵队党委在一盏马灯下紧急议事。这里有必要交代一句:就在一年多前的1947年8月18日,他还仅是六纵的副司令兼十六师师长。林彪和罗荣桓想调他去新组建的十纵任副司令,梁兴初给顶头上司撂下一句:“宁做鸡头,不做牛尾!”便拎着警卫员跑去逛百货。恃功骄横吗?算是,也算不是。那年头,东北野战军里的“刺头”不少,可林彪知道,这个人能打仗,舍不得罚。一纸电令,副字划掉,梁兴初成了全国最年轻的纵队司令。
风云际会,一年磨砺,十纵变了模样。长春外围的拉锯、北宁线的破袭,都是梁兴初的练兵场。到黑山集结的那个夜晚,纵队五个师一报到,参谋长作战地图刚铺开,电话铃响——“老梁,守住三天。”林彪的声音里透着干脆。梁兴初直截了当:“三天?只要你们别让我们多熬十天半月,行!”
此时的廖耀湘带着新一军、新六军、71军、49军、52军和207师,共计十二个师逾十万人,沿锦州—黑山—营口铁路线狂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就是生命,海港就是活路,黑山却像一把闸刀横在面前,不劈开它,就只有束手待毙。
23日凌晨,雨雾未散,敌先头部队在尖山子撞上了七连。七连不过一个加强排的火力,却把国民党两个营来去当做磨刀石。轻机枪架在沙袋上“哒哒”扫射,手榴弹成簇地砸下,直到日落西山,七连才奉命撤至背坡。一天时间,他们硬生生为全纵筑起了第一道心理防线:敌人并非神兵天降,只要拼命,就顶得住。
夜幕笼罩黑山时,电台再次雪花般作响。“务必尸横遍野,守三日,歼全敌。”东总的口气,像辽西北十月的寒风,刀刀见骨。梁兴初给各师下达命令:全体轻装,不打胜仗不准后撤;通讯线全改地埋,侦察班巡线,出事立即修复;粮食一天一顿稀粥省着喝;弹药上堑壕即埋半箱,断绝补给指望。听罢,28师师长贺庆积咧嘴:“刀锋在手,谁也别想闯关。”
值得一提的是,28师底子硬。起家时叫“山头来路八百里纵队”,抗联碎冰河突围、松花江断桥夜渡都是他们干的。如今拿下28师的核心阵地——101高地,就等于捅破梁兴初的护心镜。廖耀湘心里门儿清,24日拂晓就让炮兵群先来轰。凝固汽油弹一桶桶倾倒,火舌舔上山坡,岩石崩裂,黑山表层被烤得通红。爆炸声歇下,国民党207师踏着滚滚烟尘扑来。可惜,正面硬怼碰上“刀锋翻转”战术:梁兴初让82团埋伏于侧翼,一阵侧击,将对手切成三段。207师连喊带哭地往后蹦,至黄昏已折损大半。
炮声停后,黑山上飘着奇怪的味道——硝烟混着烧焦松脂。梁兴初蹲在战壕边,抽了口旱烟,烟锅里冒出青火星。他环顾四周,残缺的工事、焦黑的木桩、横七竖八的弹片,像极了炼狱。但他没说苦,反而调侃一句:“打得好,敌人心里也怕,我们继续给他上辣子。”干部们把这句玩笑翻译成命令:夜里急修工事,把明晨要用的枪弹搬到手边,全连轮流挖反坦克壕。
25日一早,廖耀湘换新六军压上。李涛发狠,命督战队拿皮鞭抽着士兵往前冲,口里嚷:“抓下黑山,给每人发大洋二十块!”结果顶到半山腰,82团的迫击炮弹扑通扑通砸过来,跟撒豆子似的,敢死队瞬间趴下大半。李涛不服,索性拉出“效忠党国先锋队”,胸口刷了红漆上阵。可二营在山顶把机枪架成散花阵,一梭子过去,山坡成了割麦子。几分钟后,先锋队只剩零星人影。
下午两点,101高地终被反复鏖战磨成“99高地”。二营在裸露的山顶和敌人缠斗二十余次,从二百多人打到只剩下二十几条硬汉。子弹空了,刺刀卷了,他们还对冲到脸前的敌兵吼:“不上来就给我滚回去!”对话混杂在枪声里,“滚你娘!”“放马过来!”不到半小时,一班人全部阵亡。山头染红,随即被国军占去。
黑山摇摇欲坠,传令兵摔着泥奔到师部。贺庆积心疼兵,琢磨夜反攻。电话那端,梁兴初一句话扎过来:“等夜色?敌人若筑牢,你我都得进棺材。”他说着站起身,掀帘就往前线赶。炮弹呼啸而至,一块弹片嗖地落进指间的饭碗,热得滋啦响。众人吓得蹲下,梁兴初却夹起黝黑弹片笑:“哪儿冒出这么大块骨头?”这一幕后来被战士们传成奇谈,写进每个连队的战斗简报。
傍晚,82团残部、84团2营,以及由司号员、炊事员拼出的两个“杂牌连”开始冲锋。梁兴初提着马灯站在阵地背坡,嘴里喊出三个字:“活着抢!”意思是:活着上去,把山头抢回来,别让兄弟白流血。刺刀雪亮,天色黯淡,枪声密成喧嚣海潮。一个小时后,101、92、石头山三点火光重被点亮,红旗重新插上。阵地前,破碎的敌尸在北风里翻卷。
深夜十二点,参谋长把东总新电文交到梁兴初手里:“主力已到,准备协同合围。”字数不多,却像紧箍咒敲在孙悟空头上:必须迅速转换,从固守到追击。梁兴初当即命令:全纵夜间就地整理,天明即发起进攻。兵们翻找弹药、撕口干粮,谁都顾不上眨眼——三天蛰伏后,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26日至28日,十纵如脱缰猛虎,兵分数路,沿黑山—阜新公路疾进,逢敌就打。辽西平原的土道被履带耙出深槽,炊事班推着小车追不上子弟兵的脚步,半袋高粱饼干撒了一地都没人理会。28日午后,蔡家沟洼地响起稀疏枪声,接着传来口哨,寓意“收网”。此刻的廖耀湘,被围于叶柏寿,瘦削脸庞满是尘灰。他再无退路——被俘时年仅40岁,却像衰老的猎豹。十万大军,从此在辽西“蒸发”。
统计出来的战报惊心动魄:47军前身十纵阵亡阵伤四千余,歼敌八千余,俘虏六千余,阻敌三日有余;更重要的是,为全歼东撤之敌赢得关键时间。赫然在列的28师,仅余三千出头的建制。有人问贺庆积:“损失这么大,值吗?”他呵呵一笑:“挡不住,后头就得死更多兄弟,怎么算都是值!”
战争终了的次日清晨,梁兴初和贺庆积沿破碎山脊巡视。枯草烧成粉末,踩上去发出闷响。空气里混着焦土与浅雪,一切灰褐交杂。二人无言良久,忽闻山脚士兵高喊:“司令,找到您的碗啦!”——那只缺角白瓷碗,带着被弹片吻过的口子,被擦洗干净递了上来。梁兴初摸摸斑驳釉面,低声念了句:“这回,可算留住了。”
紧接着的日子,十纵改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七军。入关、逐淮海、越长江、定南京,一路马不停蹄。老兵们说,黑山给了部队一颗铁心:守得住,就能打得下;顶得住,就能冲得上。
黑山阻击战过去多年,那一碗滚烫的饭、那块炽热的弹片,依旧昭示着战争的窒息与烈度,也刻下了梁兴初“要么胜,要么死”八个字的血色信条。历经枪林弹雨的人,往往不爱说豪言;可当年那场三天三夜的争夺,早已把这支队伍的脊梁和魂魄,打在了山岩之上——黑色的石,血色的旗,一寸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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