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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6月22日,台北一家医院的手术室里,几位外科医生围在手术台前,手里拿着刚从一具七旬老翁遗体中取出的东西——32块生锈的金属片。

这些铁渣子形状各异,有的只有米粒大小,有的像成年人的指甲盖那么大。最吓人的一块,死死卡在心脏旁边。

这32块带着血锈的金属,在他的皮肉里安家落户了整整29年。老人名叫胡琏,国民党陆军一级上将。而这些几乎要了他命的"纪念品",是1948年淮海战场双堆集留给他最后的印记。

1907年,陕西华县一个破败的农家院里,胡琏出生时,全家连肚子都填不饱。父亲胡景彦在乡下务农,闲时给人当雇工,母亲王富女是贫农女儿。可这孩子天资聪颖,在村里私塾读书,成绩总是第一。

1925年,18岁的胡琏参加关中地区小学毕业会试,名列前茅。同学们给他取了个外号"胡子奇",意思是这孩子不一般。老师刘淼对他父亲说:"你家俊儒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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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前途归前途,现实是胡家拿不出钱让他继续念书。母亲希望他去当私塾先生,胡琏说"家有五斗粮,不当猴儿王"。想让他去经商,他说自己不是那个材料。想让他去大户人家当管家,他说那是给人当奴仆。胡琏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当兵。

父母没办法,只好按农村规矩,给他娶了邻村姑娘吴秀娃。新婚燕尔,胡琏却听说黄埔军校在招生。表兄高尚杰从广州来信,说这是出人头地的机会。

旅费从哪来?吴秀娃二话不说,卖掉了新婚的首饰,又把娘家即将成熟的青苗全卖了,凑足了盘缠。1925年中秋节前后,胡琏带着妻子换来的路费,一路南下到了广州。

黄埔军校第四期,胡琏和张灵甫、林彪、刘志丹成了同学。更巧的是,他的连长正是陈赓。胡琏在军校里勤奋好学,各科成绩都是优良。1926年10月毕业后,他赶上了北伐战争,因为作战勇敢,很快就升了排长。

北伐结束,部队被遣散,胡琏失了业。他听说同乡关麟征当了团长,就赶到蚌埠投奔。关麟征对这个小老乡进行了口试和实兵指挥测试,认可了他的才干,任命他当连长。

1928年,胡琏的命运迎来转折。关麟征的团并入了陈诚的第十一师。一次和冯玉祥部队交火,第十一师畏缩败退,关键时刻胡琏拔出手枪威吓溃兵,他的连队竟然守住了阵地。陈诚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当场提拔他做营长。

从此,胡琏成了陈诚的心腹。第十一师后来扩编为第十八军,十一师的"十、一"合为"土",十八军的"十、八"合为"木",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土木系"。胡琏从连长到营长,从营长到团长,一路往上爬,全靠陈诚提携。

1942年3月,35岁的胡琏接任第11师师长。一年后,他迎来了军旅生涯中最凶险的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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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5月,日军集结10万大军,要把长江三峡打通,直取重庆。石牌这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小村子,突然成了决定国运的关口。石牌位于长江南岸,因南北都是断崖绝壁,江面又仅宽百余米,成了天然屏障。要是石牌丢了,重庆就得步南京后尘。

5月22日,蒋介石发来电令:"石牌要塞应指定一师死守。"26日又发来手令,称石牌为"中国的斯大林格勒"。第11师是陈诚起家的底子,是陈诚的命根子。守石牌的重任,自然落在了胡琏肩上。

按照临战惯例,胡琏让全师官兵都写遗书。他自己也给父亲和妻子写了诀别信。给父亲的信里,他写道:"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而成仁之公算较多,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

给妻子曾广瑜的信更让人心酸:"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仅亲老家贫,妻少子幼,乡关万里,孤寡无依……接读此信,亦悲亦勿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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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金表一只、自来水笔一支、日记本一册,作为最后的纪念。

5月27日中午12点,胡琏站在高台上,右手握拳举向天际,带领5000多名将士宣读誓言:"陆军第十一师师长胡琏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钦,决心至坚,誓死不渝!"

日军来势汹汹。第39师团主力在陆军少将高木义人率领下,从南面沿长江进犯。胡琏知道,拼重火力肯定干不过日本人。他眼珠一转,选了个最狠的招——拼刺刀。

5月30日,在曹家畈的高家岭,战场上出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整整三个钟头,听不见一声枪响。几千号人在山头上贴身肉搏,风里飘来的只有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和临死前的惨叫。

为啥非要这么打?因为在那种山地,只有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杀,才能把日本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垮。

这一仗打下来,中国士兵倒下了一千五,换了日本人一千多具尸首。西方军事学家后来管这叫"东方斯大林格勒"。

战斗持续到6月2日,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在夜间悄悄撤退。胡琏守住了石牌,也守住了重庆,守住了中国的抗战根据地。战后,他被提拔为第18军副军长,获颁青天白日勋章。

抗战胜利后,内战爆发。胡琏的第18军改为整编第11师,与新一军、新六军、第五军、整七十四师并称国民党军五大主力。全部美械装备,3万余众,骡马7千,汽车坦克大炮各数百辆。

1947年8月,华东野战军集中5个纵队,要在山东南麻全歼整编第11师。总攻发起后,解放军各纵队对胡琏部发起猛攻。眼看就要被吃掉,胡琏几近绝望,竟然率领司令部全体人员焚香跪拜,企求老天爷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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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就在胡琏听天由命之时,突然天降大雨,而且一下就是7天7夜。这场雨救了胡琏一命。解放军弹药受潮,炸药包大多失效,山洪暴发,重炮拉不上前线。胡琏凭着优势装备和天时地利,硬是挺了过来。

1948年,整编第11师恢复为第18军,再扩编为第12兵团。黄维担任兵团司令,胡琏任副司令。胡琏心里不服,论能力论战功,他都在黄维之上。但黄维是他的老上级,他只能憋着这口气。

11月,淮海战役爆发。胡琏正在老家奔丧,接到蒋介石电报,让他火速空降双堆集。胡琏明知凶险,但老部队即将倾覆,他置生死于不顾,12月1日乘坐小飞机降落在双堆集简易机场。

这一趟,一来是做给蒋介石看——"大难临头我没扔下长官";二来,他对自己的"跑路"手艺有信心。

可这次,对手是粟裕。中原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合围,第12兵团12万人被困在双堆集。12月5日,解放军发起总攻。双方在双堆集展开殊死拼搏,战况空前惨烈。

12月15日黄昏,走投无路的黄维和胡琏决定突围。两人约定,谁逃出去就照顾对方的家小。他们各自登上一辆坦克,还带了大量安眠药,准备实在跑不掉就服药自杀。

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人。黄维的坦克是最新式的,结果半道抛锚,他只好下车夹在溃兵中奔跑,最后被俘。胡琏坐的是旧坦克,刚钻进炮塔,背部就中了流弹。解放军追来,枪炮齐鸣,手榴弹爆炸。

胡琏身上嵌进了后来取出的那32块弹片,愣是咬着牙下令油门踩到底,不管前面是人是鬼,硬生生撞出了一条血路。驰行一公里后,坦克油料耗尽。胡琏受重伤不能行走,由甘义三、周名琴二人扶持着下车。他抬头望着星斗,对驾驶员说:"越野南下,我利用星斗方位,在车上保持方向。"

12月16日晨,胡琏到达会流集,遇到第18军骑兵团前来接应,转往上海就医。

手术台上,医生从他身上取出32块弹片。第12兵团被全歼,黄维、覃道善、杨伯涛、吴绍周等一大批将领被俘。

胡琏赢了这场赌命,却输掉了整个战略大局。后来在医院看着那些带血的铁块,他长叹一口气:"土木不及一粟。"意思是他们这些土木系的精锐,终究玩不过粟裕。

1949年9月,胡琏带着刚重建的第12兵团从海路退到金门。原本他是要撤回台湾的,航至半途接获台北电令:"去金门与李良荣换防。"

10月24日,胡琏船队刚刚驶抵料罗湾,解放军在古宁头的抢滩登陆也已打响。守方一个未走又来一个,平添数万新锐,而攻方仍在按原计划操作。

交战之初,胡琏对胜负没把握。双堆集的教训太深刻,他不敢再冒空降敌前的风险,坚持蹲在船上指挥。后来发现解放军船只被焚,后援不继,已成孤军,才下决心弃船登岸。

10月26日上午,胡琏赶到金门指挥。在坦克、飞机的配合下,国民党军发起反击。金门三天大血战,解放军登陆的9000多官兵因后继无援,全军覆没。这是国民党军在三年内战中被消灭了800万人马之后,唯一一次歼灭性的胜仗。

蒋介石听到消息,流下了眼泪:"这一仗我们全胜了……台湾安全了。"他说:"没有胡琏就没有金门,没有金门就没有台湾。"胡琏就这样成了"金门王"。

这名头听着霸气,日子却过得比坐牢还难受。那会儿的金门是个鸟不拉屎的荒岛,风沙漫天,老百姓穷得叮当响。胡琏选了难走的那条路——把这儿建成能长久过日子的基地。

岛上最缺水、缺粮、缺钱。

胡琏脑子一转,想了个绝招:大米换高粱。他动员金门百姓全去种高粱,部队拿进口的白大米,一斤换一斤地收购。高粱收来酿酒,这就有了后来名震天下的"金门高粱酒"。部队有酒喝,海岛湿气引发的风湿病好了大半;老百姓有了大米,肚子填饱了。这一根经济链条,把驻军和当地人捆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蚂。

他在金门一扎根就是8年。修马路、挖坑道、种树苗、盖学校。1958年"823炮战",解放军万炮齐发轰金门,三个国民党中将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胡琏呢?炮声一响他就钻进了防空洞,连根毛都没伤着。

可是,所有的"功绩"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讽刺:他把金门守得越像铁桶,那条回家的路就断得越彻底。他站在金门海边对着大陆搞"心战"喊话,可心里明镜似的,海那边指不定就有自家亲戚在听着。

他在台湾过着一级上将的优渥生活,锦衣玉食。而在陕西华县的老家,他的发妻吴秀娃,守着那个破败不堪的家,被人揭了房瓦,硬生生守了40年活寡。1949年走的时候,胡琏托人带话让她改嫁,她死活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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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端午节,也就是他离世前一个礼拜。他把孙子叫进书房,铺开一张白纸。这回他没教孙子怎么画行军图,而是凭着脑子里的记忆,一笔一笔画出了陕西华县老家的位置图。村口在哪棵树下,路该怎么拐,家里的门朝哪边开。

他一边画一边叹气:"爷爷这辈子是回不去了,你们这一代不行,下一代,总有一天能替我回老家看看。"

七天后,6月22日,心脏骤停,猝死台北。

按照他的遗嘱,骨灰既没葬在台湾,也没想办法运回陕西,而是撒在了金门和厦门之间的那片海域里。活着的时候隔海相望,死了也要漂在中间。做一个孤魂野鬼,死死守着那条回不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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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代名将最后的结局:肉身里嵌着32块铁,心头上压着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