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命令,从下达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为了让你活着回来。
1934年11月底的湖南,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陈树湘,红五军团第34师的师长,接到了一份这样的命令。
内容不复杂,就是在湘江东岸,死死地钉住追上来的国民党军,给后面的中央纵队和主力部队过江争取时间。
这份命令没有写明要顶多久,也没提后续安排,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后续”。
这活儿,在军事术语里叫“绝命后卫”。
说白了,就是用他们这六千多号闽西子弟的命,去换主力大部队的命。
这是一笔账,一笔用人命计算的残酷交易。
陈树湘看着电报,他是个泥瓦匠出身的指挥官,手上的老茧比很多人的年纪都大。
他懂怎么砌墙,现在,他要把自己的部队砌成一道墙,一道挡住死亡的血肉之墙。
一道没有回头路的命令
当时的大部队,正拖着坛坛罐罐,像个搬家的富户,在泥泞的路上挪动。
从中央苏区出来,因为指挥上的一些问题,整个队伍被拉成了一条近百里的长龙。
这种走法,简直就是把后背亮给人家打。
蒋介石那边也不是傻子,一看这架势,几十万大军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在湘江边上扯开了一张大网,就等着收网了。
红34师,就是这条长龙的尾巴。
他们的任务,就是保证在主力过江之前,这条尾巴不被咬断。
师长陈树湘,政委程翠林,这两个搭档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支部队里,大部分都是二十岁上下的福建客家小伙子,跟着他们从家里出来闹革命,一路打到了这。
这些兵,朴实,听话,打起仗来不要命。
出发前,陈树湘跟大伙儿拍过胸脯:“只要我陈树湘在,绝不让敌人蹂躏我们的土地!
要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那时候说这话,是豪情壮志。
现在,在冰冷的湘江边上,这话听着就像一句提前写好的墓志铭。
命令是11月27号到的。
陈树湘没开什么动员大会,也没讲什么大道理。
到了这个份上,说啥都多余。
他只是把全师剩下的干部叫到跟前,把地图铺在地上,指着几个地名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得守住。
一颗钉子都不能让敌人拔了。”
然后,他拔出了腰里的驳壳枪,枪口朝向黑压压的敌人涌来的方向。
意思很明白:开干吧。
绞肉机里的七十二小时
战斗一打响,天就好像被捅了个窟窿。
红34师的防线,从湖南道县到广西灌阳,拉得老长。
对面的湘军、桂军,人是他们的好几倍,大炮、飞机样样不缺。
11月29号开始,敌人的飞机就像一群烦人的苍蝇,嗡嗡地在阵地上空转,时不时扔下几个铁疙瘩。
炸弹下来,整个山头都跟着哆嗦一下,泥土混着碎石头,还有人的零件,一起飞上天。
陈树湘把师指挥部就安在最前面的水车墟,离前线不到一公里。
电话线刚拉好就被炸断,通讯员跑断了腿。
他端着望远镜,脸色铁青,一道接一道命令传下去。
哪个山头吃紧了,预备队就从哪个方向填上去。
每一个阵地,都成了一台磨盘,把活生生的人磨成碎肉。
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
刺刀捅弯了,就捡石头砸。
石头没了,就用牙咬,用拳头擂。
很多阵地,一天之内换好几次主人,上午插着红旗,下午就换了青天白日旗,傍晚又被红军夺回来。
阵地上的土,被血浇了一遍又一遍,踩上去又黏又滑。
那几天,陈树湘的眼睛一直是红的。
他透过望远镜,能看到对岸。
主力部队正乱糟糟地挤在渡口和浮桥上,像一群缓慢挪动的蚂蚁。
敌人的飞机追着屁股炸,江水都变成了暗红色。
他心里急得像着了火,他知道,自己这边多顶一个小时,对岸的兄弟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战斗最狠的时候,他的老搭档,政委程翠林,带着警卫连去反冲锋,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
程翠林倒下的时候,眼睛还望着渡口的方向。
陈树湘听到消息,捏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半天没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支部队最后的精神支柱,开始塌了。
12月1号,军委发来最后一份电报,中央机关和主力过了江。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敌人炸毁了所有渡船和浮桥,湘江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红34师,这支完成了任务的部队,被彻底地、干净地留在了东岸。
他们成了弃子。
杀回去,回湘南去!
六千多人的队伍,四天四夜打下来,还能喘气的,不到一千人了。
个个带伤,人人挂彩,子弹袋里比脸还干净。
前、左、右三面是围上来的敌人,背后是滚滚东去的湘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有些年轻的战士坐在地上,抱着打空了的枪,眼神发直。
仗打完了,任务完成了,可家回不去了,部队也跟不上了。
陈树湘没有垮。
他是师长,是这支残兵的主心骨。
他把剩下的人集合起来,声音沙哑地吼道:“都给我站起来!
我们被包围了,但是我们还没死光!
主力是过江了,但我们不能在这等死!”
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不往西追赶主力,而是掉头往南,杀回湘南去!
那里是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群众基础好,地形也熟。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追不上大部队,那就地扎根,给革命留下一颗种子,在敌人心脏里再闹出一番动静来。
这想法,够疯,也够狠。
等于说,他们要一头扎进敌人几十万大军的包围圈里,往回杀。
但对这支已经没有退路的部队来说,向死而生,或许是唯一的路。
“同志们,我们打回去,回到家乡去!
在那里继续跟敌人干!”
他的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战士们眼里仅存的一点光。
与其窝囊地被敌人一口口吃掉,不如轰轰烈烈地杀出一条血路。
可惜,敌人撒下的网太密了。
这支疲惫不堪的孤军,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敌人的围猎中左冲右突。
在空航洞,在江永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堵住,厮杀。
队伍的人数,像漏了的沙袋里的沙子,一把一把地往下掉。
一千人,变成了五百人,然后是两百人,最后只剩下几十个人。
最后一滴血
12月9号,在道县蚣坝镇的祥霖铺,陈树湘和最后的几十个战士被当地的保安团围在了一座小山包上。
战斗中,一颗子弹从他的后腰钻了进去,打穿了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
他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成了俘虏。
抓到他的人高兴坏了,一个红军师长,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他们找来一副担架,抬着他要去县城领赏。
路上,陈树湘悠悠转醒,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周围那些保安团团丁得意的嘴脸,眼神里没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他想起了那句誓言:“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不能活着被押到敌人面前,不能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
那不是投降,那是比死还难受的侮辱。
担架摇摇晃晃地走着,经过一个叫石马神的地方时,陈树湘趁着押送的人不注意,悄悄地把手从担架的缝隙里伸进自己腹部的伤口。
他摸到了那滑腻腻、还带着温度的肠子,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拽,把它扯断了。
他用这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那一年,他29岁。
当地的敌人被他这个举动吓破了胆,他们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最后,他们残忍地割下了他的头颅,送到长沙去示众。
他的无头遗体,被当地的老百姓悄悄地埋在了那片土地上。
红34师,全军的“绝命后卫”,从师长到士兵,几乎全部阵亡。
他们的番号,也从人民军队的序列里永远地消失了。
很多年后,道县的老乡在当年埋葬陈树湘的地方,给他修了一座坟。
坟前没有墓碑,因为没人知道他完整的遗体在哪。
但是,那座坟一直都在,就像一个无声的问号,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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