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夏天,台北闷热难耐。
一家医院的病房里,陆军一级上将胡琏躺在那儿,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着就不行了。
这时候,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手心里好像握着什么宝贝。
掰开一看,既不是以前蒋介石赏的金条,也不是那堆花花绿绿的勋章,甚至连那张让他当官的委任状都不在,而是一把带着铁锈味儿、透着一股子血腥气的碎铁片。
数一数,足足32块。
这玩意儿,是当年大夫从他皮肉里一点点抠出来的。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这位曾经在战场上横着走的“常胜将军”,忽然费力地叹了口气:“土木不及一粟啊!”
这话说得有讲究。
“土木”是陈诚起家的那个系,也是胡琏安身立命的本钱;“一粟”,说的就是那个让他听见名字就哆嗦的人——粟裕。
叹完这口气,他好像回光返照似的,挣扎着坐了起来,招呼家里人拿纸笔。
那只手枯得像树枝,抖个不停,在纸上画了一张地图。
最后一笔落下,旁边看着的人,眼泪全下来了。
这图上画的,哪里是台湾金门的碉堡,也不是当年那个名为双堆集的修罗场,而是远隔万里的陕西华县——那是他的根。
就在这当口,这辈子的恩恩怨怨、输赢成败,全摊在这两样东西上了:左手里攥着的是怎么也回不去的故乡,右手里握着的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战场。
要想弄明白胡琏临死前这口气为什么叹得这么沉,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三十年,去看看他心里的那个算盘,当初到底是怎么拨弄的。
1947年7月,有个地方叫南麻。
这是胡琏跟粟裕头一回硬碰硬。
那时候的场面是这样:胡琏领着整编第十一师刚把南麻占了,粟裕那边的华东野战军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把他围了个铁桶一般。
照常理看,这局棋胡琏是输定了。
外围那些警戒的点位丢了个精光,解放军那攻势,简直像发大水一样漫过来。
要问胡琏当时怕不怕?
心里肯定发毛。
他甚至干了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儿——带着司令部那帮参谋,冲着老天爷烧香磕响头。
在那个讲究大炮坦克、科学指挥的年代,这举动显得既荒诞又没招。
可偏偏那个怪事就发生了,老天爷好像真听见了他的动静。
胡琏这头刚拜完,一场瓢泼大雨说来就来,连着下了七天七夜没停过。
山洪一下子就下来了,路全成了烂泥塘。
华野那些大家伙、重武器根本拖不动,进攻的节奏彻底乱套。
更倒霉的是,雨太大,华野手里的炸药受了潮,威力大打折扣。
胡琏那是个人精,这机会哪能放过。
他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对面没了重炮,那就像老虎被拔了牙。
于是,他拿出一股子“不活了”的劲头,带头冒着大雨往外冲。
结果,这把赌赢了。
南麻这一仗,胡琏算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过了俩月,粟裕心里不服气,又集结了五个纵队的兵力,打算在曹县把胡琏一口吞了。
这一仗那是更加凶险。
眼瞅着胡琏就要顶不住劲儿了,国民党整编第十四师冷不丁杀出来救场。
粟裕为了不让自己两面挨打,只能撤兵。
连续两回从“战神”粟裕的手掌心里溜号,甚至还占了点便宜,这事儿对胡琏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脑子开始发热,产生了错觉。
他开始琢磨,看来这所谓的“共军战神”也没传得那么神,自己搞不好才是那个命硬的天选之人。
蒋介石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拿他当个宝,觉得这人能救命。
这种错觉,就像裹着糖衣的砒霜。
它让胡琏在后面那个决定生死的路口,一脚踏进了深渊。
1948年12月,地名双堆集。
黄维兵团被粟裕死死地摁在那儿,插翅难逃。
蒋介石在南京急得直吐血,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只能靠胡琏这个“克星”了。
一道死命令发下去:坐飞机空投进双堆集,把黄维给捞出来。
这命令简直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看得出来,双堆集那就是个绞肉机。
进去容易,想囫囵个儿出来?
难如登天。
换个人,早找理由撂挑子了。
可胡琏没二话,去了。
为啥?
因为他还没从“南麻大捷”那个美梦里醒过来。
他觉得自己能打,运气又好,再加上还得报答校长的知遇之恩。
12月1号,胡琏落地。
一开始,他还挺像那么回事,去部队里转悠,给当兵的打气,组织反扑。
可打着打着,胡琏心里开始发虚了。
不管他怎么冲,那个包围圈非但没破,反而越勒越紧。
他以前那一套得意的战术,在粟裕跟前突然就不灵了。
为啥不灵?
因为粟裕也在算账。
粟裕那边早就得到了信儿:蒋纬国的坦克部队和宋希濂兵团正拼命往蚌埠赶,蒋介石这是想死保黄维。
这就意味着,如果不赶紧把这锅饭做熟了,华野自己就得被包饺子。
粟裕当机立断,变了打法:“先把黄维解决了,回头再收拾杜聿明。”
这回,老天爷没再显灵。
砸在胡琏头上的,是实打实的五个纵队的兵力。
胡琏被打懵圈了。
他赶紧坐飞机回南京找蒋介石搬救兵。
这时候的蒋介石也是泥菩萨过江,给的回话冷得像冰窖:没救兵,你们自己想办法突围。
这一刻,胡琏那个梦算是彻底醒了。
他飞回双堆集,看着一脸指望的黄维,扔出了一句特别残忍的大实话:
“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跑一个算一个吧。”
这话啥意思?
就是别指望蒋介石了,也别指望友军杜聿明、李延年那帮人了。
这就是国民党军队那点破事儿——平时称兄道弟,真遇上难处,谁也不管谁。
突围开始了。
说得好听叫突围,其实就是一场没头苍蝇似的逃命。
结果挺讽刺:兵团司令黄维坐着坦克跑,结果坦克翻沟里了,被解放军逮个正着。
胡琏运气稍微好点,爬出来了。
但这代价也够惨的——流弹把他炸成了血葫芦,就剩一口气吊着。
等他从昏迷中醒过来,医生把盘子里那堆叮当乱响的铁片端给他看时,他浑身都在抖。
那是从他肉里剔出来的32块弹片。
疼,钻心地疼。
这疼不光是身上,更是心里的。
双堆集这一仗,把他的那点傲气、那点自信、对国民党军队最后那点念想,全给炸没了。
从那以后,“粟裕”和“双堆集”这俩词,成了他这辈子的禁忌,谁提他就跟谁急眼。
1949年,大势已去。
胡琏跟着蒋介石退到了台湾。
蒋介石还是看重他,给了他陆军上将、副总司令的头衔,让他去守金门。
按说,高官厚禄,养老送终,这日子也算不错。
可晚年的胡琏,活得跟个影子似的。
他整个人都变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猛虎”,把爪牙全收起来了。
他不谈政治,不提打仗,连门都很少出。
他把自己锁在书房里,那是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在书房里干嘛呢?
就两件事。
头一件,就是闷不吭声地摸那32块弹片。
那是他甩不掉的噩梦。
每摸一下,都在提醒他那个残酷的现实:在真正的军事天才面前,所谓的“常胜将军”,不过就是个运气好点的凡夫俗子。
第二件事,是看地图。
但他瞅的不是作战地图,而是一张陕西华县的老地图。
他经常抱着孙子站在地图跟前,那根枯瘦的手指头在纸上划拉来划拉去。
“这块儿是咱们家的老祠堂。”
“这是村口那条土路。”
“这是第几道门坎…
他不嫌烦,一遍又一遍地讲。
哪怕孙子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还是絮叨个没完。
这其实是一种特别凄凉的仪式。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回不去了。
他曾经为了那个所谓的“党国”拼了老命,甚至不惜把自己扔进双堆集那个火坑。
可换来了啥?
换来的是蒋介石那句冷冰冰的“自己突围”,是同僚们的见死不救,是他只能孤零零地飘在海外,隔着海峡看老家。
所以,当他对孙子说“你们这一代,将来肯定能回老家”的时候,那不光是盼望,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交代。
1977年6月22日,胡琏走了。
照他的遗嘱,骨灰撒进了台湾海峡。
他说过,“死也要把魂留在台湾”。
这话乍一听挺硬气,可要是连着他临死前画的那张地图一起看,你会发现,这更像是一个流浪汉最后的倔强——既然人回不去,那就让魂儿离老家稍微近那么一点吧。
2007年,胡琏一百岁诞辰。
他的儿子胡之光替老爹了却了一桩心愿:他回到了大陆,回到了陕西华县。
更有意思的是,胡之光还去了一个地方——双堆集。
在那儿,他去拜了粟裕的墓。
两个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死对头,几十年后,以后辈祭拜这种方式,达成了一种特别的和解。
回过头再看,胡琏这一辈子,成也是因为决策,败也是因为决策。
在南麻,他赌赢了老天爷;在双堆集,他输给了大势所趋。
而他晚年那句“土木不及一粟”,也许不光是在认输。
他是在感叹,在一个已经烂透了的体系里,个人的那点勇猛、算计、甚至运气,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跟前,终究不过是螳臂当车。
那32块弹片和那张手绘地图,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交代。
信息来源:
在南麻战役中失利的粟裕——《书摘》 2016年第12期24-30,共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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