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夏,北京西郊的永定河畔还带着寒意。一名二十三岁的青年悄悄把行李搬进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的集体宿舍——此人就是贺麓成,登记表上只写着“江西永新人”。在嘈杂的开工号声中,他默默开始了与导弹结缘的一生。

鲜有人知,他的身后站着一连串闪亮的名字。1935年2月,硝烟未散的赣南深山,一声啼哭划破夜色。三个月后,父亲毛泽覃为掩护战友壮烈牺牲,母亲贺怡奔走在险象环生的地下交通线上。为了活下去,襁褓中的婴儿被送进当地贺家,自此改名换姓。十多年的乡村岁月,他只知自己姓贺,并不知道大伯是毛泽东。

1949年夏,南昌解放。母子久别重逢的那天,十四岁的少年拉着那位穿列宁装的“阿姨”袖口,怯声问道:“您真的是妈妈吗?”贺怡抚着他的头轻轻点头,却在几个月后因车祸离世。命运一次次转折,给他留下的只是未尽的母爱和半条残疾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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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成了下一个驿站。姨妈贺子珍和舅舅贺敏学严厉却温厚,“别拿家里背景说事儿,好好读书就是对先人最好的回报。”他们嘴上虽严,行动上却四处奔波,为他治腿、凑学费。靠每月二十二元烈属助学金和偶尔的课余家教,少年贺硬是撑过了拮据的大学四年。

1956年,从上海交通大学电气化系毕业后,他被选拔到北京俄语学院参加留苏预备班。命运又一次拐弯,中苏友好骤然降温,出国计划搁浅。有人叹息,他却把俄语教材收进行囊:“留得技在,哪儿学都是学。”不到半年,他已能翻译百万字苏式导弹资料。

钱学森当时正在组建国防部五院。专家奇缺,凡是学过电学、机械或动力的年轻人都被一网兜走。贺麓成拿着译稿毛遂自荐,被分进二分部控制系统室。那一年,他穿上了绿军装,军衔列为技术干事,正式踏入“秘密部队”。

有意思的是,研究院刚起步,设备紧缺得可怜。一架五十年代的投影仪、一台半旧车床、一间能塞下十几张图板的办公室,就是全部家当。食堂的高粱米饭夹着麸皮,年轻工程师们却谁也没抱怨。贺麓成常说:“缺啥咱就自己造,心里不能缺志气。”

苏联人留下的P—2导弹资料并不完整,关键的惯性制导数据全空白。贺麓成和王太楚盯着一张张不完整的蓝图,用算盘推算弹道参数,一夜之中反复修改。有人困得趴在图板上酣睡,他却泡一杯开水,边走边背俄语术语,边琢磨怎么把飞控线路重新布局。

1964年6月29日,戈壁深处的沙石上立着两根旗杆。倒计时完毕,东风二号拖着火焰冲向云端。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按照预定曲线精准入海,指挥室里爆发出掌声。当晚聂荣臻电话简报毛主席,主席只说一句:“很好,让同志们注意安全。”没有人告诉他那位“姓贺的小工程师”正是自己的亲侄。

同年冬天,一张红头文件把刚满三十岁的贺麓成调进更核心的“长程项目”研制组。他的强项是控制系统,却主动请缨做固体发动机测试。试验场零下二十度,阀门被冻住,他抡锤子砸到手背青紫,“疼不疼?”同伴关心。“捎带事。”他咧咧嘴扔下一句俚语,再钻进油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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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年代里,身份反复审查。有人因一句亲戚传闻替他捏汗,他却自嘲:“在我家里,该姓毛的不姓毛,不姓毛的反倒姓毛,这就叫辈分比命硬。”守口如瓶成为本能。在最严峻的1968年,他仍留在实验阵地,靠一盆冷水洗脸、一张行军床对付戈壁的零下夜。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导弹控制系统攻关集体获奖。领奖名单上写着“贺麓成”,台下照相机闪个不停,他偏偏站在最边缘,获奖证书夹到公文包里便匆匆离场。次年,总参评高级工程师,编号001号落在他的证书上,战友打趣:“这下藏不住喽。”他只笑了笑。

身份终究还是在1983年公开。民政部调查烈士后代,一张介绍信把他请到韶山领取毛泽覃烈士证书。当地干部恭敬递上红本,他沉默良久才开口:“这荣誉属于父亲,不属于我。”随行人员回程时发现,红本被他郑重放在行李最底层。

科研岗位做到六十岁,贺麓成自请退休。周围人以为他要清闲,他却折腾得更忙。家乡江西永新缺资金,他一次拿出五万元推广黑梨;母校永新中学没奖学金,他每年固定汇款;1996年,又跑到山东黄河三角洲推广耐盐树种。常有人不解,他摆手:“乡土养我,不回报算什么理?”

进入新世纪,他迷上环境治理。“导弹上天了,地面更得青山绿水。”这话听来口号味十足,他却真把自己投进了绿色产业。北京、咸阳、洛阳,处处留下脚印。本可以享清福,他甘当义务顾问,到处拉资金、写方案,俨然第二次创业。

晚年的小屋仍然只有几十平方米,烧水靠老式电炉,门口晾着褪色工装。有人劝他申请改善待遇,他婉拒。“毛岸英说过:靠自己劳动吃饭才踏实。”一句话,抵得上千言万语。

从革命遗孤到航天功臣,再到环保拓荒者,贺麓成像一支悄无声息的火箭助推器,把力量藏在背后,只求把国家托得更高。他始终记得父辈们用生命书写的信条——低头做事,不向荣光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