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深秋的迪化街头,冷风卷起黄沙,一队宪兵押着几名被捕的青年走进督办公署,其中一位青年回头喊出一句:“咱们还会回来的。”这声呐喊,被门口值守的副官悄悄记在心里。十二年后,那股被压抑的血债,终于掀开了盖子。
盛世才在新疆的十二年,其实是一幕漫长而残酷的独角戏。他自诩“新疆王”,行事毫无顾忌,上有苏联撑腰,下有自己豢养的警备总司令部、保安处。忠诚是他的第一标准,东北旧部、地方士绅,只要稍有异议,监禁、逼供、暗杀接踵而至。不到十年,迪化监狱里枯骨成山,粗略统计,被杀者超过十万。毛泽民、陈潭秋、李公朴等冤死狱中的消息,一度在西北军界私下流传,“欠下的血债,迟早要还”成了众人的暗语。
1944年冬,日军在太平洋吃紧,苏联外援骤减,盛世才政治立场剧烈摇摆,先是反苏,继而投蒋。也正因为这次“转向”,他将大批旧部悉数清洗。曾任骑兵师师长的蒋德裕、宪兵军官刘自立等东北籍军人,就是在那时被逼离开新疆,辗转来到甘肃,表面投靠马步芳,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1949年初,解放战争西北战局已成定局,盛世才自知大势已去,携巨额财宝先行南逃重庆,随后潜往台湾。临行前,他把岳父邱宗浚和内弟邱定坤安置在兰州郊外一处巨大宅院,口头交代“等我消息再动”。当时的兰州已是风声鹤唳,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而坊间早有传闻:若红军进城,邱家恐怕难保平安。
5月16日夜,兰州城下起了小雨,邱宅却灯火通明——第二天是邱宗浚七十三岁生日。半夜时分,一辆旧货车在外墙阴影里熄火,车上跳下七八名男子。院内看门的狼犬刚刚被一包混着血腥味的羊骨头引走,几只狗吠声随即消失在雨幕。门闩被压低,几条黑影如风潜入。
短短两小时,邱宅陷入死寂。鸟枪、刺刀、斧头轮番登场,全宅十一口,无论老人、女眷,还是司机、卫兵,无一幸免。刘自立走进正厅,用染血的手指在墙上写下八个大字:“二十年冤仇一夜报”。临走前,他们将尸体堆在一起,浇汽油,点上蜡烛引线。凌晨四点,火光与雷雨一同炸开。
天亮后,厨子来送蔬菜,院门竟无人应声。浓烟刺鼻,他转身跌跌撞撞跑向警局报案。兰州警察总局刑警大队大队长范宗湘接电后,带队赶赴现场。大火扑灭,客厅里血迹、铅弹、碎木横陈;火堆旁的十一具焦黑尸身骇人至极。更蹊跷的是,满屋财物被洗劫一空,却留下三箱皮衣、留声机、铜炉等无关紧要之物。调查员打开残存的账册,赫然记录着金条、钻石、羚羊角与数十支手枪的明细,全都不见了。
枪杀、仇杀、洗劫,三种动机并行,线索却瞬间断裂。兰州全城设卡,车站、茶坊被逐一盘查,电报局更是夜以继日过筛信息,却找不到哪怕一丝作案团伙的痕迹。有意思的是,街头巷尾对这场血案并无太多同情,反倒流传着“恶有恶报”的顺口溜。那些年在新疆受尽折磨的老兵、商旅,甚至凑钱买鞭炮庆贺,气氛诡异又悲凉。
转机出现在六月中旬。一个花白胡子的“羊宝老李”在集市上低价兜售两支硕大的羚羊角,结果被眼尖的线人盯住。羚羊角可是辽阔西域的稀罕物,又正好与邱宅失窃物品相符。警方乔装买主,顺藤摸瓜逮到中间人梁天合,再到真正托售的张姓木匠。张家搜出的金戒指、左轮手枪、进口留声机零件,让案件一夜拨云见日。
口供里蹦出一个名字:刘玉山,落脚点在张掖。刑警队驱车千里,假扮外埠粮商,终于在茶馆里将其“请”出。不久,前宪兵副团长刘自立、前骑兵师长蒋德裕、前警备处特务关子章、王祥仁等十二人全部落网。审讯时,刘自立吐出一句狠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旁人听得脊背发凉,却也捕捉到他们的作案信念——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私刑”。
8月12日,兰州城外红山根刑场阴云密布。军事法庭临时加班,蒋德裕、刘自立被押赴行刑。蒋德裕神情淡然,一碗烧刀子酒下肚,狠狠掷下碗盏;刘自立却在上刑车前突然哽咽,他说:“放不下七十岁的老娘。”随后枪声响起,雨声拍打荒草,两人的尸体倒在泥里。国民党方面急于平息风波,对其他同案人判了七年到无期不等,至于剩余五名潜逃者,则以“办理中”匆匆搁置。
此后局势翻天覆地。八月底,西北野战军快速西进,兰州解放,甘肃省城市管理委员会接收了羁押场所。经复查,尚存的“邱宅案”囚犯在次年陆续予以减刑或释放。这批人散落西北各地,有的回乡务农,有的投入地方部队,少数人从此销声匿迹。
盛世才在台湾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靠着当年搜刮的黄金和与美国顾问的私交,在政坛缝隙中苟延残喘。传闻中,他听说岳家被灭时,曾摔杯失声,却也只敢把愤怒写进回忆录。毕竟,邱宅墙上的那八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冤仇一旦结,终有清算之日。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血案虽然在官方档案中被视为“重大刑案”,可在许多老新疆人的口口相传里,它更像一首迟来的挽歌,为那些倒在无名刑场、连坟茔都没有的冤魂,敲响了复仇的钟声。历史不是简单的黑白,而是千层叠加的血与泪;当秤砣终究落下,谁也无法逃脱因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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