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纪梦秋（媒体人、国际问题观察者，译有《斯大林格勒》）
国际大事的暗流，潜藏在一次次握手和微笑间。
说到这个，得从这两天访华的英国首相斯塔默开始说起。这是2018年以来英国首相首次访华。八年里，英国换了五个首相外加一位国王，回首真有恍如天日之感。
1月29日，斯塔默在北京，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
在斯塔默之前两周，加拿大总理卡尼访华。这是时隔九年后加拿大领导人首次访华。在卡尼访华前十天，北京迎来了韩国总统李在明的访问——这是时隔六年后韩国总统的首次访华。
这一波各国领导人到访北京的潮流可以从去年12月初法国总统马克龙开始。两个月里，除了上述国家领导人外，还有爱尔兰总理马丁、芬兰总理奥尔波。2月初，乌拉圭总统奥尔西将访华，随后德国总理默茨也将开启自己任上首次对中国的访问。
这一切均发生在2025年10月30日中美两国领导人在釜山的会面之后。
2025年10月30日中美元首会晤后，特朗普返回美国
历史仿佛存在某种镜像。1972年，尼克松的“空军一号”降落在上海后，全球许多国家迅速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到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之际，全球已有120多个国家与中国建交，而十年前的数字为50个。
不过，不要陷入到所谓“万邦来朝”的陈旧朝贡体系记忆中，那是有害的。
我们掉过头去看看刚刚结束的达沃斯世界经济年会。加拿大总理卡尼从北京直飞瑞士，随后在论坛发表了一通影响力极大的演讲。这个当过英国央行行长的自由派金融精英政客说，世界处于一场剧变中，“强者为所欲为，弱者逆来顺受”。他呼吁，包括加拿大在内的“中等强国”必须行动起来，停止假装，直面现实。
卡尼是达沃斯论坛的常客了，这是他2012年以加拿大央行行长身份出席论坛的情景
不用说，这里的“强者”自然是念念不忘把加拿大变成第51州的特朗普美国。特朗普对卡尼访华并在达沃斯发表这通演讲非常恼火，掉头就拿加关税吓唬加拿大。
一并被吓唬加关税的还包括韩国、欧盟和印度。当然理由各自不一样，比如说，美国对韩国加关税的原因是韩国议会没批准此前美韩贸易协定，对印度加关税是因为它购买了伊朗和俄罗斯的能源产品，对欧盟加关税则是因为格陵兰问题。反正只要想加税，总能找到理由。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管是卡尼说的“中等强国”还是印度这样的大国，或者欧盟这种超级经济体，经过几轮大棒之后，没有整出PTSD来简直是不可能的。
所以，各路神仙纷纷合纵连横成了常态。大小国家领导人到北京来也就没那么令人奇怪了。跟着他们来的往往还有一个庞大的企业代表团。
说到底，生意和主义其实是并行不悖的。别看英国首相访华的事情磨磨蹭蹭直至今日才成行，一年前它的财政大臣访华拿回六亿英镑订单，还有政客嫌拿得不够多哩。
但中国并不是这些国家的唯一生意伙伴。从加拿大到欧盟，大家都在满世界寻找美国的替代者。比如说欧盟，它在1月27日跟印度完成了欧印自贸协定谈判。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激动地在社交媒体上发推说，这个协定是“所有（自贸协定）之母”，因为它覆盖了20亿人口和占全球四分之一的GDP。
印度总理莫迪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欧盟理事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达成自贸协定后共同庆祝
她如此激动不是没有原因。印度人雁过拔毛的生意经全世界都知道。几年前东盟和中日韩澳新达成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之际，各方恨不得拿八抬大轿把印度请进来，可它就是口口声声说RCEP条款不公平，硬是在最后一刻退出了谈判。可想而知，这次印度能签协定，还真是给欧盟长脸了。
话说印度这次愿意跟欧盟达成自贸协定，有多少因素可以归功于美国关税的PTSD呢？不好说，印度倒是先后跟新西兰、阿曼和英国也达成了自贸协定，都是在2025年结束谈判或者签署协议的。总不能说，特朗普一点贡献都没做吧？
欧盟在自贸协定这条路上正在进入了快车道。也就是在本月，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巴西、阿根廷、乌拉圭、玻利维亚）的自贸协定获得欧洲理事会批准，这个经历25年谈判才达成的协议终于逐渐迎来曙光。2025年欧盟先后与印尼、墨西哥和瑞士也达成了或者升级了自贸协定。更多的自贸谈判还在路上。
欧盟与南方共同市场签署协议
通过强化与美国之外的经济体合作，提升本方经济韧性，对冲贸易战危险，目前已成为全球多个重要经济体正在采取的策略。多国领导人近期对北京的密集访问，体现出了这一趋势。这一变化显示出各个经济体正在致力于降低对美国的经济依赖程度。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重要经济体对美国将会实现脱钩。虽然遭遇到美国的出尔反尔，欧盟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放弃去年夏天跟美国达成的贸易协定。意大利、德国对美的态度还是以妥协为主。在政治上，发达国家大部分仍不出意料地保持对美国的仰视态度。这是由历史的轨迹决定的，而不受个别政客的左右。
1月26日，德国总理召集欧洲领导人举行北海峰会，聚焦安全问题
卡尼所提到的那些“中等强国”本身也并没有构成一个有行动力的集团。“中等强国”大部分依附在某些区域性的国际组织之上，这导致彼此之间的利益差异与分歧难以解决。很难想象土耳其和澳大利亚、哈萨克斯坦与墨西哥可以就非常具体的国际事务采取一致协调的行动。
可以说，卡尼提出了一个愿景，但这个愿景还没有从零走到一。
好在大部分国家都看清了美国的发展趋势。2021年拜登宣示就职后曾在G7视频会议上高呼“美国回来了”。现在没有谁能够相信三年后白宫的主人还会把世界拉回到原有的轨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的“朋友圈”含金量正在下降，里面的人开始各回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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