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航,明年租金在原基础上再加五万,你能不能接受?给我一句准话。”
炭序自助烤肉馆的午市刚散,排烟机还在转,桌面上残着酒精的味道。周启航把账本合上,抬头看见杜美琴踩着高跟鞋进门,手里夹着一份新合同。
他的身后跟着一对穿职业装的年轻夫妻,进门就把视线落在门头尺寸和后厨通道上。
宋婧从后厨探出头,手还戴着一次性手套,眼神先落在那份合同上,又落在周启航脸上。
周启航没接话,只问:“电费分摊、油烟管道检修、门头备案,还是按去年的条款写?”
杜美琴笑了笑:“你生意好,涨五万不多。你不租,有人租。”
周启航点点头,忽然把笔帽拔开,声音很平:“行,我签。”
01
炭序自助烤肉馆的门头灯还亮着,外面的“暂停营业”牌子刚挂上去,店里几个兼职大学生还在收桌子,铁盘叠成一摞。油烟净化器的嗡嗡声慢慢降下来,排烟口还在往外吐最后一点热气。
周启航把签好字的那份合同放进抽屉,又把抽屉关严。
桌上的账本还摊着,最前一页写着今天的营业额、肉类损耗、酒水毛利和人工支出,几行数字排列得很紧,几乎没有空格。
炭序自助烤肉馆开了七年。
七年里,这条“澜桥里美食商业街”从半条冷清的小巷,变成周末停车要排队的热门商圈。
人一多,自助烤肉就成了标配。年轻人喜欢自己动手烤,啤酒一扎一扎点,翻台快,只要肉新鲜、烟不呛,生意就不会差。
中午一轮,晚上两轮,周末再加一轮夜宵场。
后厨每天五点就得开始腌肉,牛肉、五花、牛舌分开处理,腌料的比例都写在白板上,任何一个学徒照着做都不会差太多。
羊排和大肠耗火候,烤不好就是投诉,他盯得最紧。
看上去热闹,其实钱并不好挣。
炭火、抽油烟、电费、冰柜、调料、人工,一个月下来,真正在账上留下来的那部分,周启航自己最清楚。
他算账不慢,手在计算器上按几下,心里就有数:这家店的命,七成系在“铺子”两个字上。
刚开业那年,租金还算合理。
那时候整条街只有三家餐饮店,其余是零散服装小店和文具店。杜美琴看他肯一口气签三年,价格给得不高,虽然略高于周边,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头三年,每年涨租几千,他可以理解。
人流涨,商圈做起来,租金跟着涨,这是规矩。
他咬咬牙,靠多跑几场团建、多接几家单位聚餐,把涨上去的部分补回来。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第四年。
街道统一做形象改造,物业开了几次会,说要统一更换门头、加装集中排烟、铺地砖。
费用一部分由业主承担,一部分由承租方分摊。
会后没几天,杜美琴拿着一份“调整通知”来店里:
在原有租金基础上再加一万,说是“门头改造费分摊”。
第二年,又加了一万五,说是“集中排烟检修费”。
数字都不算离谱,但加得很有节奏,每年都卡在他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时候。
周启航不是没提过“买下来”。
一次打烊后,他和杜美琴坐在靠窗的小桌上,他把近几年的流水摊给她看,说自己打算长期做,问她有没有意向卖铺。
杜美琴拿起账本翻了几页,笑了一下:“你这生意这么稳,我卖给你图什么?只租不卖,对大家都好。”
之后两年,他又提过两次。
答案都一样:“只租不卖。”
说得不急不慢,却堵得很死。
改造那年,集中排烟的主管道坏过一次,油烟倒灌整个后厨。
物业出了一份“整改通知”,按理说公用设施应该由物业和业主承担。
但真正摊到他头上的,是一大笔“检修维护费”。
杜美琴把账单放在桌上,说:“你用得最多,你多承担一点也正常。”
周启航那天没说话,只是把账单拿回去,回家算了一个晚上。
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这条街刚起来时,他是最早一批扛过去的人,现在人流稳定,他的店位置也固定,老客的路径已经习惯了“看到炭序招牌就拐进来”。
换一个地方,从头再来,不只是搬几台炉子那么简单。
老客会流失,习惯会断掉。
他在朋友圈发过几次活动,后台数据一眼就能看出:只要发“澜桥里炭序自助烤肉馆”,评论里一半是“就在地铁口那家吧”,位置几乎和店名绑死。
这些年下来,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位置:
手艺好、口碑稳,但说到底,他还是“租客”。
只要产权不在自己手里,租金就永远握在别人手里。
今天下午,杜美琴把“再涨五万”的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笔很普通的开销。
身后的许嘉泽和施雨桐站在门口,用一种“测量”的眼神打量店内,从门口到排烟,再到后厨门帘,几乎把整个动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种感觉,周启航很熟。
当年他第一次来看铺,也是这么算的——
算人流、算动线、算排烟管道怎么走、算冰柜放哪儿。
他知道,有人已经准备好接他的位子了。
饭点一过,店里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算账。
把现有的年租拉出来,再加五万,平均到每个月多少,除以现在的翻台数,再看客单价,需要多跑多少桌才能平掉这五万。
算完,他没有叹气,只是把计算器放在账本上。
宋婧从后厨出来,洗完手,靠在他对面的小凳上:“你真要答应她啊?再涨五万,我们一年得多干多少天。”
周启航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她今天那态度,是让我们谈价,还是让我们搬走?”
宋婧沉默,没再问。
她也看见那对年轻夫妻了,那个女人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上面夹着几张彩色效果图,亮亮的玻璃门头、统一的logo,明显是连锁品牌的风格。
周启航合上账本,把合同收进抽屉,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一点情绪。
心里的那条线,却已经很清楚——这次涨五万,不是要多赚他一点钱,而是有人看上了这套店铺。
02
第二天一早,澜桥里美食商业街还没完全醒。
清洁工在走廊拖水,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迹,路灯刚熄,商户卷帘门一排排紧闭。
周启航照例五点半到店。
他先把后厨灯打开,看了眼冰柜温度,又把今天要用的肉品数量在心里过了一遍,交代两句,转身出了后门,从后巷绕到隔壁。
隔壁那个空铺,门牌写着“A-17号铺”。
之前是一家甜品店,老板亏损后直接把设备卖掉走人,门头上的字被拆得只剩下一排螺丝孔。
卷帘门半拉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光。
韩志荣已经到了,靠在门边抽烟。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周老板?”他把烟踩灭,笑着打招呼,“昨天你说想看看,我就早点来了。”
“辛苦。”周启航点点头。
韩志荣拉开卷帘门,把灯打开。
里面比炭序稍小一圈,但空间方正,没有多余的柱子。
墙上留下旧甜品店的淡黄色油漆,地面是深灰色防滑砖。
最重要的一条,从后墙顶上已经留出一根排烟孔,只要接到统一管道上就能用。
“之前做甜品,对油烟要求不高,”韩志荣说,“不过当时按餐饮标准批的,你这边要做烤肉,消防那边没问题。”
周启航从门口往里走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位置,想像晚高峰的场景:门外能排一条队,里面四排桌,一排靠墙,一排靠中间通道,前台和取餐区合在一侧,后厨缩紧一点。
算容量,大约比现在少四桌。
他问:“月租多少?”
“你这种成熟店,稳的,少报价你也知道行情。”韩志荣笑了一下,“这条街现在价格都在抬,我这边给你一个整数,12000,一口价。你签一年,我送你十天装修期,这十天不算租。”
周启航没立刻说话。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在空店里慢慢走,脚步没有声响。
心里在算另一套账:
厨具能搬走一部分,新的排烟要重新走,冷柜可以挪过来,前厅桌椅要重新做,灯光、招牌、门头都得换一遍。
装修费压低一点,也要三四万。
装修期十天,再加前后收尾,至少停业二十天。
二十天,按现在的流水,即使不算毛利,只算现金流,也是一个不小的窟窿。
“你要考虑多久?”韩志荣问。
“价格还能谈吗?”周启航问得很直接。
“我这边也有其他人在问。”韩志荣摊摊手,“再低就不合算了。你也知道,现在整条澜桥里都在涨,你这边要签,我可以把合同年限写长一点,给你个稳定价。”
稳定。
这个词在他心里停了一下。
现在这家炭序的铺子,一年一涨,从来没给过“稳定价”的承诺。
每一年的数字,就像手指一点点掐在他脖子上,不致命,却让人一直喘不顺。
“装修期十天,你写在合同里。”周启航开口,“再加上几点:装修时段允许早八点到晚十点施工;排烟审批你配合出面签字;押金退还写明节点,不得无故扣押。”
韩志荣愣了一瞬,很快点头:“这些都可以写进去。”
他把随身带来的纸袋放在窗口,拿出合同模板和一支笔:“你看一下,有什么想改的当场说。”
周启航把合同拿到窗下,借着日光从头看到尾。
物业费用、租金支付方式、滞纳金比例、消防责任、转租限制,他看得很仔细,遇到觉得不顺眼的地方,就让韩志荣改一笔。
他不着急签,也不寒暄,像在看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那你现在意思是……”韩志荣问。
“我租。”周启航说,“一年。”
“好。”韩志荣笑了,“你这人干脆。”
他签字时,手没有一点犹豫。
签完,把合同最后一页翻回去,又确认了一眼刚才改过的几条。这一次,他把合同放进自己带来的透明文件袋里,封口按得很紧。
03
第五天的午市刚过,澜桥里美食商业街的人流慢慢散开,几家店门口还排着退台的碗筷。
杜美琴踩着高跟鞋站在炭序自助烤肉馆门口,手里夹着一份厚厚的合同,声音刻意压得不高:“周启航,决定好了没有?这合同我不能一直空着。”
门口几家商户正闲着,听见“涨五万”的说法,都探头往这边看。
周启航从前台出来,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语气很平静:“就按你说的,年租在原基础上加五万,其它条款不变?”
“当然。”杜美琴笑得理直气壮,“你生意好,这点不算多。”
他点头:“那就签。”
他没有让她进包间,也没有关门,只在大厅靠窗那张桌子坐下,当着街坊的面,把合同从头翻到尾,再一次确认里面的数字和日期,然后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落笔那一刻,门口有人忍不住小声感叹:“这心真大啊。”
等杜美琴夹着合同走了,店门口的议论立刻多起来。
水果店老板靠在门框上:“周老板,你这是给人当摇钱树啊,一年多五万,图啥?”
卖奶茶的小姑娘也凑热闹:“要换我早搬了,何苦呢。”
宋婧从后厨出来,解下围裙,盯着他:“你真不打算再谈谈?她就是看你不舍得走。”
周启航拉开收银台旁的抽屉,把刚才那支用过的笔放进去,顺手关上,才抬头看她:“我没亏。”
“怎么没亏?”宋婧皱眉,“钱明明多出去了。”
“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他说完,又回头喊了句,“今天晚市照常,备肉多加两盆。”
他把话题掐断,不给人继续追问的机会。
几乎从那天起,隔壁A-17号铺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忙起来。
没有鞭炮,也没有横幅,来往的装修工人都从后巷进出,水泥、板材、烟道管一车车卸在后面,再一点点往里搬。前街的卷帘门始终拉着,只偶尔开出一条缝透气,很快又放下。
有街坊好奇:“那不是原来那家甜品店吗?怎么又有人租了?”
“听说是周老板。”有人压低声音,“他要在隔壁再开一家烤肉。”
“再开一家?这条街吃烤肉的不就这么些人吗?”
各种猜测在走廊里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炭序这边,生意一如既往。
周启航像没事人一样,每天盯进货、盯后厨、盯前厅翻台。只有到了下午两三点,空档最久的时候,他才会把围裙解下,从后门绕到隔壁,进去看一眼施工进度。
新店的格局在一点点成形。
墙面刷成浅灰色,吊顶改了灯,排烟管道重新走线,桌椅按照他自己画的图摆放。整个过程没有发一条朋友圈,也没有告诉客人“我们要搬家”,只有极少数熟客听他随口提过一句:“以后要是没看到这边开门,就往旁边看一眼。”
一个月之后,隔壁门头上的新招牌点亮——
“炭序自助烤肉馆”,字体和现在这家一模一样,只是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A-17”。
那晚,他没正式搞开业,只把门口灯箱换上,玻璃门擦干净,拉下“试营业”的牌子。
几桌老客照旧来了,他在门口拦了一下:“今天从隔壁这边进,桌子少,你们挤一挤。”
有人愣了两秒,顺着他的手一看,才发现隔壁亮着灯。
“哎,这边也有了?”
“你这是开分店啊?”
“算吧。”周启航笑了一下,“离得近,你们走错门我也认。”
几天内,大部分老客都被他这么“顺手”带去了隔壁。
午市、晚市的流水开始从新店这边跑,旧店门口的灯,开得越来越少。
再过一周,他终于选了一个周一。
那天人最少,午市结束后,他把旧店里的炉具、桌椅能拆的都拆了,能搬的搬去隔壁,剩下的只留下最基础的一些东西。
傍晚,他把旧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从里面插上一道厚铁闩,又把原来的挂锁从外面扣上,看上去和普通关门没什么区别。
从那天起,旧店白天彻底不再开门。
偶尔有人路过,会下意识推一推门,发现锁着,就顺口嘀咕一句:“是不是装修啊?”
只有晚上打烊之后,周启航才会一个人从后巷绕到旧店,拿钥匙开门,进去十几分钟,再出来,把门重新锁好。
宋婧第一次注意到,是在某个晚上十一点多。
新店打烊,她收完账去后门倒垃圾,看到后巷里有一道灯光从旧店门缝底下透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暗了。
等周启航回来的时候,裤脚有一点湿,鞋边上沾了灰。
“你刚才去干嘛?”她问。
“处理一点东西。”他随口回了一句,把钥匙往口袋里一塞,“快回去睡,明天还得早起。”
他没多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刚从楼下超市回来。
04
最先发现味道的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像雨天晒不干的地毯味,从旧店门缝底下往外钻。
他以为是后巷积水,拿拖把在门口拖了两天,也没在意。
过了不到一周,味道开始变了。
那股潮味里多了一点酸腥,又夹着甜腻,像是某种东西坏在角落里时间太久,混合着油烟残留,一阵一阵往外扑。
水果店老板忍不住皱眉:“这味儿不对啊。”
紧接着,奶茶店的小姑娘也开始抱怨。
她在自己店里站了一会儿,越闻越别扭:“你们闻没闻到?最近这边老有股怪味。”
午晚高峰,人一多,味道还能被食物和香水压过去;一到下午冷静下来,那股味就又冒头。
“是不是下水道反味?”
“我那边还好啊,就靠近炭序旧店这块最重。”
“他那店不是关门了吗?”
议论慢慢聚到旧店门口。
有人把鼻子凑到卷帘门缝隙边上,小心吸了一口,立刻退开:“就是从这边出来的。”
生意受到影响最快的,是水果店和奶茶店。
客人一进走廊就皱眉,有人干脆说:“你们这怎么一股怪味啊,下次别约这边了。”
几天下来,流水明显往下掉。
水果店老板没忍住,直接跑到新店门口堵人。
“周老板,这味道你得管管。”他话说得不算难听,却带着火,“你那边旧店关着也就算了,熏得我们这几家都做不了生意了。”
奶茶店小姑娘也跟着说:“很多客人说味道恶心,说以后不来了。”
正好杜美琴也在街上,她听见“味道从炭序旧店出来”这句话,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恢复过来,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她问,“味道从你那边出来?”
周启航站在新店门口,身上还穿着工作服,闻了闻空气,也皱了一下眉:“最近是有点重。”
“是有点重?”水果店老板不满,“都快成臭水沟了,你旧店又不开门,谁知道你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可能是下水管道的问题。”周启航说,“以前油烟多,管道积了东西,最近没用,反味了。”
杜美琴抓住机会:“那就更得进去看看了。周启航,你把门打开,我们一起进去检查,一旦有什么安全隐患,也好早点处理。”
周启航看了她一眼,没动。
他转身进新店,几秒钟后拿出一份复印件,是之前续租时他们双方签字的租赁合同。他把合同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条条款,念出来:
“租赁期内,甲方(房东)未经乙方(承租人)同意,不得擅自进入承租经营场所;因消防、安监、市监等部门书面检查需要进入的,须提前通知乙方,由乙方陪同。”
他抬头:“现在有没有消防、安监的书面通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水果店老板愣住了:“那这味道……”
“我可以打电话让物业和管道公司来看下,是不是管子问题。”周启航说,“但你要进门检查,得按合同来。”
杜美琴没想到他把合同条款背得这么熟,脸色有一瞬间的僵:“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现在这味道影响的是整条街,出了事谁负责?”
“合同上也写了,各自负责各自经营范围内的安全。”周启航平平地说,“你要是觉得有安全隐患,可以先去找物业,让盛合商管公司出个通知。”
周围的小老板们互看一眼,一时间也说不上谁对谁错。
合同摆在那儿,谁都知道房东擅自撬门进去,真出了纠纷,理亏的是谁。
杜美琴被堵住,只能先顺着台阶往下走:“行,那就按你说的,先找物业。”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的不安却更重了一层。
那股味道,她刚刚也闻到了。
不是单纯的下水道,里面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油脂坏了,又不完全是。
更让她介意的,是周启航那句“按合同来”。
这几个月,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透着一种“提前算好”的味道。
签涨租合同,签得干脆;搬到隔壁新店,动作利索;旧店不退租,不交钥匙,现在连“进门检查”都用合同挡回来。
回家路上,她绕到后巷,看见旧店后门也锁得严严实实,锁眼上还新换过一次。
她找过一个熟悉的开锁师傅,让对方帮忙看看有没有办法打开。开锁师傅试了试,摇头:“从里面上了闩,就算开了锁也推不开门。”
“那卷帘门呢?”她问。
“卷帘门外面的锁能剪,但剪了也看得出来是谁干的。”开锁师傅有点为难,“真要弄,您自己掂量。”
她把人打发走,站在后巷里闻了一会儿味道。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那股怪味往她脸上送,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皱得更紧。
几天之内,群像议论又升级了一层。
“他是不是故意不处理,让整个走廊都臭,让房东扛不住先违约?”
“也有可能是他在里面囤东西,不想让人看到。”
“囤啥?肉?肉坏了还能不收拾?”
“谁知道呢,现在利润这么薄,搞点灰色生意也说不准。”
各种猜测在茶水间、后巷、晚上的路边摊上来回传。
一周后,盛合商管公司终于发了通知。
大意是:近期接到多家商户反映,走廊内存在持续异味,为保障经营环境和消防安全,将组织物业、保洁、管道公司及部分业主、承租方,对相关区域进行现场排查和记录。
通知最后一行,特意写着:
“请相关铺位配合开门检查。”
公告贴上去的那天,杜美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一勾:“这下,总有理由进去了。”
05
联合排查的公告贴出来的第二天晚上,澜桥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新店炭序那边刚打烊,最后一桌客人走出走廊时,顺口捂着鼻子说了一句:“这味道再不处理,真没人敢来了。”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又慢慢散开。
后巷更安静,只剩下垃圾桶旁苍蝇拍打的声响和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杜美琴一个人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掌心出了汗。她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新店那边灯已经灭了,卷帘门拉下,门缝底下一点光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口罩往上提了提,脚步尽量放轻,沿着巷子往旧店后门走。
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重。
一开始是潮湿的霉味,再往前几步,甜腻、酸败混合在一起,像是哪里有东西闷坏了,空气发粘,粘在嗓子眼里。
旧店的后门旁边,墙上还贴着以前的“员工出入请关门”提醒纸条,边缘早就卷起来了。门锁换过一次,锁孔周围的漆是新的,银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
杜美琴把钥匙一一试过去,第三把插进去时,锁芯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松了一点。
门缝刚开,一股更浓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没忍住,当场皱紧眉,连退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鼻子。
“他到底在里面搞什么……”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又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整个人侧身挤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外面的风彻底隔绝。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一阵细密的“哗哗”声,不是水声,也不是电风扇,像是某种机器在飞快运转,塑料膜被拉扯、压紧的声音。
她站在过道里,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咔”的一声。低头一看,是一只白色一次性鞋套,鞋套旁边还有几只没撕开的,整齐摆在门边,像是有人特意放那儿给人换鞋用。
过道墙角,堆着几捆透明密封袋,上面印着某家物流公司的标,袋口用胶带封好,里面鼓鼓囊囊,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到隐约的边角——像是散件,也像是文件。
这不像是一个废弃的店,更像是被谁重新规划过的临时作业间。
那阵“哗哗”的机械声,从大堂方向传来。
杜美琴屏住呼吸,顺着过道往前挪。越往前,味道越怪,混着塑料受热的味道和冷藏箱里熟悉的冷气味。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按下去。
“啪——”
灯亮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原本应该摆着桌椅的大厅,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地面擦得发亮,只有靠墙和中间,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红色保温周转箱——那种常见于冷链配送的塑料箱,箱盖扣得很紧,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白色标签,用粗黑字打印着一行行内容。
箱子分区摆放,靠左一片,靠右一片,中间留出一条刚好能走人的通道,像是有严格的路线规划。
每一摞箱子差不多码到半人高,从她的脚边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红色一片,在灯光下反出压迫感很强的颜色。
杜美琴的心“咚”地往下一沉。
她下意识走近最近的一摞,伸手摸了一下箱盖。箱体微凉,像是里面刚放进什么降温过的东西,还残留着冷气。
指尖拂过标签,她勉强看清上面的内容——日期、编号、重量、批次,还有类似“入库”“出”的勾选框。
那不是搬家时随手堆的旧东西。
这是被人按流程管理的一整批“货”。
“他明明都搬到隔壁去了……”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呼吸急了一下,“为什么还要把东西堆在旧店?”
每一个箱子都有封条,封条上印着统一的标识,撕开就会断掉。
她没敢动,只是眼睛在那些编号和日期之间来回扫,脑子里不自觉开始算——这些箱子加起来有多少?一箱能装多少东西?是谁来拉走?什么时候拉?
“他晚上每次进来十几分钟,是来点数?还是来封箱?”这个念头闪出来,她手心有点发凉。
“哗哗哗——”
机械声还在继续,从大厅深处传来,穿过一排排箱子,落在她耳朵里,变得格外清晰。那不是点钞机的声音,更像是封口机在高频运转,塑料膜被压紧、剪断,再被推到一边。
她沿着中间的通道往里走,鞋底沾上了什么,黏了一下。
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一道深色的拖痕,从靠近门口的地方一路延伸,蜿蜒着贴着墙根,最终停在后厨门前。
那条拖痕并不宽,却很实。颜色发暗,在灯光下反着一点黏腻的光。靠近一点,能闻到比空气里更重的一层味道——混着油脂、酱料、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
杜美琴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却干得厉害。
“这是……拖过什么东西?”她不敢细想,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站在后厨门口,伸手去握门把手。
那阵机械声就在门后,飞快地转了几圈,突然“咔”的一声停住,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指尖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差点缩回来。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往下压。
“吱呀——”
门被她推开一条缝,一股更冷的气从里面扑出来,像是冰箱门突然被打开,冷意从脚底直窜到后脑勺。
那股怪味在这里反而淡了一些,被冷气压在地面附近,却更集中。
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亮,照出一半地面。
后厨原来放炉子的地方被清空了,墙边立着几块不锈钢台面,中间拖着一条黑色电线,电线另一头连着一台小型的封口机,机器的盖子还半掀着,似乎刚刚被人匆忙关掉。
真正让她浑身一紧的,不是这些。
而是更里头,靠近原来员工休息间的位置,挂着一块厚重的帘布——帘布从顶上垂下来,遮住了整个门洞,只露出下方一截轮廓。
帘布后面,有一个形状模糊的“东西”。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团轮廓模模糊糊,像是有棱角,又不像纯粹的箱子。帘布底边被什么支起来了一点,轻轻鼓着,仿佛里面塞了什么高过人腰的东西。
杜美琴站在门口,脚像被粘住了。
冷气一阵一阵从帘布缝隙里往外钻,每一阵都带出一点不同的味道,她的胃开始翻腾,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她慢慢走近,两只手指捏住帘布的一角。手指冰凉,指尖在布料上蹭了一下,竟然没抓住。
“看一眼就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二次,她终于掀起帘布一角。
视线从帘布底下钻进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彻底乱了。
眼睛先是被什么亮了一下,接着对上里面静静摆着的那团东西——轮廓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某个她极度熟悉、又极度不愿在这里看到的形状,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视网膜。
她整个人仿佛被人从后头拍了一巴掌,后背一阵发凉,腿一软,几乎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她半天挤不出声音。指尖还捏着帘布,不受控制地抖,帘布“哗啦”轻轻晃了一下,露出的部分更多了一点,里面的细节跟着变清楚。
她瞳孔骤然收紧,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口罩里,湿热发烫。
脑子里原本试图找的各种解释,在这一刻全被掀翻,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这……这是什么……”
她勉强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这不可能!那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06
帘布被她掀起的角落,晃了一下,又缓缓落回去。
杜美琴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乱,耳边却突然响起一点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某个电子设备的电流声,被放大了。
她逼着自己往前迈了一步,把帘布再掀高一点。
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是原来员工休息间的位置。墙被重新刷过一层白漆,角落里立着一组金属架,架子上摆着几个黑色文件箱和几摞纸盒。最显眼的是正对门的一块窄桌,桌上放着一台正在亮着的小屏幕。
屏幕里,是后巷的画面。
她盯了两秒,脸色一点点发白——
画面上,是三天前的夜里,她站在后巷,跟开锁师傅说话的背影。
再往右,上方还挂着一个小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那个镜头里一路滑到她后背上。
桌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抬头清清楚楚:《澜桥里商铺租赁合同补充条款(拟)》;抬头下面是几行字——“关于甲方未经乙方同意使用备用钥匙进入承租场地的责任约定”。
大段空白还没填完,只有几行简单的条款被打印出来:
“……如甲方擅自进入,视为严重违约,乙方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追究经济赔偿责任……”
纸张的右上角,被人用签字笔圈了一道圈,圈旁边写着一个小字:
“等她。”
那一瞬间,她明白过来——
这间旧店,对周启航来说,早就不是“废弃店面”,而是他提前布好的一个“证据室”。
红色保温箱、编号标签、封存封条、监控、打印好的补充条款……
这一切不一定每一样都重要,但摆在一起,有一个意思:他在等她先迈出那一步。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喉咙发紧,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什么时候装上了这些东西?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会用备用钥匙?
他到底准备了多久?
还没等她整理好思绪,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门是开着的?”
“味道就是这边最重。”
“物业那边说晚上也要先看一眼。”
有人敲了敲后门,声音沉了一下:“里面有人吗?”
杜美琴心里一惊,下意识把帘布放下,一步跨出休息间,把门轻轻掩上。
她匆忙走回大厅,呼吸还没调整好,就听到后门被从外面用力推了两下。
“谁在里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盛合商管公司的物业主管。
杜美琴愣了半秒,只能硬着头皮去开门。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物业主管和水果店老板、奶茶店小姑娘都挤在门口,后面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管道公司师傅,手里拎着工具箱。
更后面一点,周启航站在那儿,身上穿的还是烤肉店的工作服,眼神冷静。
四双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杜姐?”水果店老板先开口,“你怎么在里面?”
杜美琴嘴唇动了两下,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我……我是来看看味道是不是从管道里出来的,刚好有备用钥匙,就……”
她话没说完,物业主管已经皱起眉头:“备用钥匙不是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吗?你怎么自己先进来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联合排查一起进?”
周启航没插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往大厅里看了一眼。
红色保温箱整齐码在墙边,封条、标签、编号一目了然。
他慢慢走进来,从门边帽架上取了一只一次性鞋套套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痕,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周老板,这些箱子是你放的?”物业主管问,“里面是什么?”
“旧店拆下来的油烟净化器滤芯,和之前清洗油渍的废弃物。”周启航回答得很干脆,“我打算等管道公司和清运公司一起过来,做一次彻底清洗,封箱运走。”
水果店老板愣了一下:“那味道……”
“油渍和滤芯浸过的残渣,总归会有味道。”周启航说,“我以为只是在屋子里臭,没想到已经飘出去了,这个我会处理。”
他顿了顿,又看向物业主管:“不过,在联合排查之前,有人先用备用钥匙进来,把门打开,这个是不是也得记在记录里?”
这话一说,杜美琴脸色微微一僵。
物业主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你这屋里装了监控?”
“旧店还在租赁期内,我有权装监控。”周启航说,“这几天后门有人试图开锁,管道公司那边也提醒我注意,我就加了一路监控线。录像都在。”
他走到休息间门口,把门打开,一按墙上的小开关,桌上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后巷的画面清晰地回放着。
不只是三天前她和开锁师傅的对话,还有刚才她从巷口走来、用钥匙开门的全过程。
物业主管脸上的表情缓缓冷下来。
“我提前跟盛合商管报备过,”周启航缓缓道,“说我怀疑有人会用备用钥匙擅自进入店内,合同条款里也写了,甲方无权在没有书面通知和乙方陪同的情况下进屋。”
他转身,对物业主管说:“你们可以调你们那边的记录,看有没有给我发过任何书面通知。”
奶茶店小姑娘看着屏幕,又看着杜美琴,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这好像……不太对吧?”
杜美琴努力稳住:“我也是为了查安全隐患,味道从你这边出来,我不用钥匙进来看看,出了事谁负责?你现在反过来拍我?”
“责任划分可以让相关部门认定。”周启航没跟她争辩,“联合排查来了,大家都在场,是什么就是什么。”
物业主管咳了一声,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先把情况跟公司汇报一下。涉及钥匙管理和合同条款,我们得按流程来。”
水果店老板和管道师傅已经开始检查下水道和排污口,不停皱眉说:“这滤芯是该换了,油积得太厚……不过,主要味道还是在这些封箱这边。”
“那尽快安排清运。”周启航说,“清运费用我出,记录上写清。”
整个过程,他从头到尾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趁机喊冤,所有话都围着“合同”“记录”“流程”打转。
反而是杜美琴,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扣着自己的手心,指节发白。
她知道,这些红箱子里到底是什么,眼下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致命的,是那块桌上的纸、那台屏幕,还有那颗一直亮着的红点——它证明了一件事:
在联合排查之前,她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物业主管挂了电话,转头对众人说:“公司那边意思很明确,这件事要写进今晚的排查记录。钥匙管理问题,我们会单独开会。周老板,你把监控的视频另存一份,到时候一并交给我们。”
“可以。”周启航点头。
水果店老板叹了口气:“那味道能尽快解决就好,剩下的,你们走流程吧。”
人群陆续退到门外。
大厅里只剩下灯光、红箱子,还有弥漫不散的味道。
最后走到门口时,周启航回头看了一眼整间旧店,眼神很淡:“杜姐,合同到期之前,我都会照约定付租金,用完这次清运,我就不再在这边做任何操作。至于你擅自进入的事,我不和你私下谈。”
他顿了顿,说:“有事,我们都跟律师和物业说。”
话说完,他转身,踩着后巷的水渍,往新店方向走。
留在原地的杜美琴,握着那串钥匙,指尖仍在发抖。
07
联合排查后的第三天,盛合商管公司发了一份正式通告。
通告贴在澜桥里的公告栏上,格式与以往一样,却多了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经排查,澜桥里部分区域存在异味,主要来源为某商铺内部堆放的废弃滤芯及油污残渣。目前已完成清理和清运,环境恢复正常。”
最后一条,比前几条更惹眼:
“同时,本公司在排查过程中发现个别业主存在在未通知承租方的情况下擅自使用备用钥匙进入承租经营场地的行为。本公司将对此进行内部问责,并配合相关部门做好后续协调。”
名字没有写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街坊们私下议论了几句,很快把重心转到“味道没了、生意能不能回来”上。
毕竟对他们来说,谁对谁错,终究不如每天的流水重要。
对于杜美琴来说,这份通告的影响却远不止几句“内部问责”。
物业找她谈话的时候,把监控视频调出来给她看,又把合同条款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盛合商管公司的负责人语气不重,却一句比一句扎心:
“钥匙管理是我们和业主之间最基础的信任。”
“你擅自进屋,不仅违约,还把我们一起拖进来。”
“周老板已经说了,他不会把这件事当作‘误会’,他会让律师介入。”
那之后不到一周,她就接到了市场监管部门和税务部门的电话。
不是因为那几箱滤芯,而是他们“顺便”查起了她这几年通过各种名目向租户收取的“改造费”“检修费”“协调费”。
很多事情,平时看着像是顺水推舟,一旦有人认真往回翻,就能翻出一堆说不清的票据和转账记录。
杜美琴第一次坐在市场监管所的小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些被打印出来的流水单据,突然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种被数字和条款压得抬不起头的感觉,曾经只出现在她面对上层的时候。如今,她第一次成了被人“查”的那一方。
而这边,周启航没有再去旧店。
清运公司的车来过一次,把所有封箱的滤芯和废弃物搬走。
清洗公司又来了一次,把旧店的排烟管道和下水道彻底洗了一遍。
之后,周启航让人把钥匙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贴上标签,送到了物业办公室。
“旧店我不打算再用。”他说,“合同到期前,我按约定把租金打完,钥匙先交给你们保管。”
物业主管接过钥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你不考虑提前解约?现在这种情况,你有理由提。”
“合同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做。”周启航笑了一下,“提前解约的条件,我让律师和杜姐谈。我只管把我的部分做干净。”
那晚,新店炭序照常开门。
灯牌换了新灯管,比以前更亮;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开业七周年”活动,字是宋婧写的,字迹不算漂亮,却稳稳当当。
晚上十点多,客流散得差不多了,宋婧站在门口,看着对面已经彻底熄灯的旧店,感慨了一句:“当初谁能想到,我们会搬到隔壁来。”
“总要搬的。”周启航把一袋垃圾放进垃圾桶,“迟早的事。”
“那你早干嘛去了?非得等她涨到这样。”宋婧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埋怨。
周启航想了想,说:“以前总想着多忍一年,再忍一年。后来发现,不管忍多久,只要钥匙不在自己手里,总会有这一天。”
他抬头看了一眼新店的门头。
“现在好一点。虽然还是租的,但至少合同写清楚了,谁能进门,谁不能进门,写在纸上。以后再签什么东西,第一条就加上这个。”
宋婧笑了一下:“你是被她这一回逼出一身法律意识了。”
“被掐过脖子的人,总会学会先看手。”他淡淡地说。
那对职业装小夫妻,最终没有出现在澜桥里。
市场监管和税务的调查一段时间后,杜美琴低价把手里几间铺子的产权挂了出去。具体谁接盘,街坊们并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新房东会不会继续涨租。
有人问周启航:“听说那几间铺子要卖,你要不要买一间?”
他只是笑笑:“有钱,谁不想自己买?先把这几年过完再说。”
那天收市后,他没有再绕去后巷。
新店的后门关上,插销落下,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放,对宋婧说:“睡吧。”
灯一点点灭下去,澜桥里恢复了安静。
油烟味还在,但已经是熟悉的、正常的味道——牛肉、炭火、啤酒、湿气,人来人往的味道,不再夹杂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以后再有人提起那段时间的“怪味”和“旧店”,大多只是随口几句:“那会儿闹过一次,后来好了。”
没人会记得那些红箱子、桌上的纸和亮着的小屏幕。
只有周启航自己知道,从那之后,他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做烤肉,火候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第二,做生意也是——合同和钥匙,能握在自己手里,就不要全交给别人。
(《房东带人来我的自助烤肉店想涨租5万,我当场同意,连夜把所有厨具桌椅搬到马路对面月租12000的空店面,次日原房东傻眼了》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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