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深秋，北京的晨风透着凉意。萧克推开家门，军帽还未脱便把它放在桌角，低头走进书房。蹇先佛刚擦完桌子，听见脚步声追过去，轻声问：“回来了？”男人没有搭腔，只把任免通知放在桌上。她扫了一眼，神色未变，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想开些就没啥。”这句话日后被亲友反复提起，也成了她一生的写照。六十四年后，2022年12月30日，这位在烽火与风雨中走过一生的老红军，因肺部感染离世，享年一百零六岁。人们回忆她，最先想起的，仍是那句轻描淡写的安慰。
蹇先佛的乐观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血与火、聚与别中淬炼出来的。1916年，她出生于湖南慈利县城，家道殷实，父亲蹇承宴开明通达，让几个孩子都进了学堂。谁料时代风云突变，1927年的“马日事变”让家门骤起波澜，姐姐蹇先任、哥哥蹇先为的红色身份暴露，被迫转往湘西根据地。这个少女就在枪声与追捕的阴影里，见识了革命者的选择，也悄悄埋下投身斗争的种子。
1934年夏，她从衡粹女校毕业返乡，不到三个月便向父亲表明心迹，要去当红军。老人无奈却也欣慰，“你要抗日，就去吧。”那年冬天，红二、红六军团会师慈利。岳父的席面上，贺龙一句“欢迎参加红军”，替蹇先佛敞开了大门。她被编进红二军团政治部做宣传员，持笔作画，写标语、画壁报，也在战地间巡回演讲。年轻的副总指挥萧克常来指导工作，两人日久生情，却都羞于挑明。着急的贺龙索性点破，“小萧，你们还磨蹭啥？”1935年夏，他们在大庸小镇补办婚礼，证婚人正是任弼时和陈琮英。
幸福刚刚发芽，长征的号角便催促出发。萧克要指挥作战，蹇先佛挺着身孕踏上雪山草地。1936年7月甘孜会师时，她已行至临产边缘，只得在泥土垒成的简易窝棚里分娩。儿子啼哭声划破草原的寂静，萧克抱着襁褓，脱口而出：“叫他堡生。”转身又得策马赶路。母子无粮可食，幸得李伯钊塞来半升大米，才度过最艰难的夜晚。觉醒的革命信念，在荒原上被血汗与乳水浇灌，更牢不可破。
抗战爆发后，夫妻分南北征战，聚少离多。晋察冀的枪火中，蹇先佛把两岁的大儿子送回慈利，转身去当组织干事。接踵而来的长沙会战、保卫战、反“扫荡”，让她夜夜不知丈夫安危。饥饿与炮火之外，更让她心碎的是亲情的辗转：1941年，长子堡生客死疫区。电报传来时，她跪在炕沿，泪水滴落，却只轻声说了一句：“娃儿走了，我不能倒。”翌年又亲手将襁褓中的次子星华托给老乡，自己随部开赴前线。舍小家，是她对信仰的誓言。
解放战争取胜后，生活似乎露出笑脸。1949年，33岁的蹇先佛与萧克一同进京；不久他出任军训部部长，她任办公室副主任。两口子常在后海边散步，讨论怎样把战场经验写成教材。1955年授衔那日，萧克一袭上将礼服，端庄却忍不住激动。蹇先佛帮他理好大檐帽，忍俊不禁道：“别抖，镜头里你得稳。”这一刻的荣耀，盖过了跋涉雪山草地时的风沙，也稍稍抚慰了失子之痛。
然而命运并未停下考验。1969年底，萧克被派往江西干校时已是花甲之年。临行前夜，北风穿廊，蹇先佛悄悄在行囊里塞进针线包、风油精和几张家中合影。她强笑着说：“到了那边别逞强，动锤子之前先活动胳膊。”萧克拍拍她肩膀：“我这身骨头，是泥巴糊的，也摔不坏。”说罢转身上车，只留下尾灯在胡同口一闪即逝。那段被迫分离的三年，他在信里绘声绘色地写自己学木工，她在北京夜深灯下，一笔笔回信，却从不谈艰难，怕他担心。
1972年，春寒料峭。萧克带着亲手做的木凳回京，推门时，蹇先佛正翻动一本旧相册。她放下老花镜抬头，两人对视片刻，竟都有些无言。短暂的重逢不必多话，一锅热腾腾的芋头炖肉，足够抚慰久别的心。三年后，他出任解放军军政大学校长，重新穿上戎装。院子里枣树正生新芽，她抬头望去，只笑不语。
蹇先佛此后先后在电力工业部、中央纪委任职，凡事亲力亲为。有人说，一位上将夫人本可安享清闲，她却常常挽起袖子在文件堆里忙到深夜。她的回答很简单：“闲着，心里反而不踏实。”1978年后，国家拨乱反正，萧克得到平反，担起军事科学院院长重担。外人眼里，他们重回高峰；熟悉的人知道，这对夫妻从未离队，他们只是在不同岗位坚持。
日子缓缓往前。1990年，蹇先佛离休，搬进大乘胡同的四合院，种花、练字，偶尔陪偶在胡同里踱步。身边朋友时常听她念叨：“平安就好，图啥大富大贵？”2008年10月，萧克离世。守灵那夜，她摸着战友们敬上的军帽，声音沙哑却还安慰大家：“老萧这一生够本了，笑着送他走。”
晚年时光，她依旧保持每日读书写字，兴致来了还会清唱一段《东方红》。面对探望者，她声音洪亮：“没有毛主席，哪有今天？”那股滚烫的赤子心，让在场的年轻军官红了眼眶。
2022年冬，疫情未歇，北京的天空暗灰。12月30日，蹇先佛因肺部感染与世长辞。家属遵医嘱未举行公共告别，只在小院设了简素灵堂。几束寒梅、一张黑白遗像，墙上悬着她亲书的条幅：平安是福。熟悉往事的人都懂，这五个字背后，是一个世纪的风雨，是一位女红军对生活最后的叮咛，也是她一生乐观的底色。她常说：“想开些就没啥。”如今，留下这句话的，不止给了萧克，也给了所有走在人生路上的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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