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李淳风夜栖荒庙,遇一乞丐睡态如龙,头顶紫气,大惊断言:此人20年内不死,必颠覆王朝

贞观十九年,秋。长安西市,法场。监斩官高坐,朱笔在手,只待午时三刻的日影移过那条冰冷的石线。下方跪着的人,白衣赤足,发髻散乱,却是当朝太史令、紫极宫大学士李淳风。他因“妖言惑众,妄议龙脉”之罪,明日便要身首异处。满场死寂,百姓窃窃,无人敢信这位素以忠谨闻名的仙官,竟会落得如此下场。忽而,一直垂首不语的李淳风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皇城高耸的承天门,嘴角竟勾起一抹诡谲而安然的笑意。那笑容里,不见赴死的恐惧,不见蒙冤的悲愤,反而,是一种大功告成般的释然。仿佛这场死亡,本就是他精心卜算的一卦,而他,正踏在卦象所示的最终结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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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暮春之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烈。

官道上,李淳风的青布小轿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晃,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布上,噼啪作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他奉太宗皇帝密旨,前往终南山寻访一位隐修的丹师,求取一味名为“镇元”的秘药。此事关系重大,不宜张扬,故而随从不过寥寥数人,车马亦是简陋。

风势愈发癫狂,前方的道路已然泥泞难行,豆大的雨点混着冰雹砸下,连拉车的健马也发出不安的嘶鸣。

“大人,前方风雨太大,路恐已断。”轿外,随行的校尉隔着雨帘高声喊道,“左近有座破庙,不如暂避一时?”

李淳风掀开轿帘一角,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眯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确有一座残破的庙宇轮廓,在电闪雷鸣间若隐若现。他精通舆卜之术,此刻心头忽生一丝异样,仿佛此行此遇,皆在冥冥定数之中。

“可。”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波澜。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庙前。这庙宇早已废弃,山门倾颓,匾额上的字迹也已剥落殆尽,只余一个飞檐的轮廓,在风雨中如同一只沉默的怪兽。众人推开虚掩的庙门,一股霉腐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

庙内更是狼藉。神像倾倒,蛛网遍布,供桌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正殿中央,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半边身子都已坍塌,脸上那悲悯的表情,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随从们寻了处相对干净的角落,生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这阴森的破庙多了几分人气。李淳风脱下湿透的官袍,换上干爽的便服,盘膝坐于火堆旁,闭目养神。

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夜色渐深,风声在破庙的窗棂间呼啸,如同鬼哭。随从们早已疲惫不堪,各自寻了角落沉沉睡去。唯有李淳v风,依旧静坐,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听到了一阵细微的、不属于风雨的声响。那声音来自大殿的另一侧,神像坍塌的阴影之后。

李淳风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边一根充作拨火棍的木枝,缓缓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

绕过倒塌的半截神像,他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人。一个乞丐。

那乞丐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些烂麻破布,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满是污垢,几乎看不清本来面貌。他似乎睡得极沉,方才的声响,不过是他翻身时带动的碎石声。

李淳风眉头微皱。这等荒山破庙,竟还有人栖身。他本想就此退回,不再打扰。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乞丐的睡姿上时,却猛然顿住了。

那乞丐蜷缩着,看似寻常,但四肢舒展的弧度,脊背弯曲的形状,竟隐隐构成一个奇特的姿态。那姿态,不像常人,反倒如同一条蛰伏的……龙。

李淳风的心,猛地一跳。他身为太史令,上观天星,下察地理,对龙脉、龙形之说浸淫极深。寻常人绝不会有此睡姿。这是一种源于骨血的本能,是所谓“天生贵格”的无意识体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去。

02

李淳风缓缓闭上双眼,再猛然睁开。这一次,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已褪去,唯有天地间最本源的“气”在他眼中流淌。

此乃道家秘传,“望气之术”。

寻常人头顶之气,不过是些驳杂的白灰之色,或浓或淡,皆是凡俗。而此刻,在那乞丐的头顶三尺之处,李淳风所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那里,没有寻常的凡俗之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氤氲流转的紫气。

那紫气初看时极淡,仿佛一缕轻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但定睛细看,便会发现它凝而不散,厚重如汞,其核心深处,隐隐有龙形盘旋,鳞爪若隐若现。紫气升腾,竟将破庙顶上那沉沉的黑夜都冲开了一道无形的缝隙,仿佛要与天上的星斗遥相呼应。

紫气东来,帝王之兆!

李淳风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他宦海沉浮多年,侍奉李世民这位雄猜之主,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但眼前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动摇了他身为大唐臣子的根本。

大唐国祚方兴未艾,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威加海内,四夷宾服,正是一代盛世的开端。天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此时又出现一位身负“真龙之气”的人?

而且,此人还是一个衣衫褴褛、与泥尘为伍的乞丐!

李淳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团紫气,以及紫气下那张污秽不堪的脸。荒谬,太荒谬了!这简直是对他毕生所学,乃至对整个大唐秩序的最大嘲讽。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出:杀了他!

趁他还在沉睡,趁他还未成气候,只要一刀下去,便可永绝后患。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法。为了大唐的江山,为了陛下的社稷,任何手段都不过分。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藏在袖中的一柄短匕。那是他防身之用,削铁如泥,此刻却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篝火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内心的挣扎。理智告诉他,这是身为臣子的唯一选择。天机已泄,若不作为,便是对陛监下的不忠。

他缓缓抽出短匕,锋利的刃口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他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向那个沉睡的乞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信念的碎片上。

道法自然,顺天而行。这是他修道的准则。可如今,“天”所昭示的,却是要颠覆他所效忠的“人”。

天道与人道,在他心中展开了惨烈的搏杀。

他站在乞丐面前,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短匕。那乞丐依旧睡得香甜,对逼近的死亡毫无察觉。只需手腕一沉,一切都将终结。

然而,就在匕首即将刺下的瞬间,李淳风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乞丐那双虽布满污泥、却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护在胸前,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李淳风高举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颤。

他,杀不下去。

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沉睡之人,违背了他的道心。若今日以如此手段抹杀天机,他日自己的道行,必将毁于一旦,永无寸进。

匕首的寒光,映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

0e3

匕首的锋芒在空中凝滞了片刻,最终,李淳风还是缓缓垂下了手臂,将那柄淬毒的杀意重新纳入袖中。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并吐出。

道心终究战胜了臣道。他可以为了大唐的安危卜算吉凶,献计献策,却无法以一个刺客的身份,去扼杀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那蜷缩在墙角的乞丐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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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污垢和乱发的遮掩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没有久处底层的浑浊与麻木,反而清澈得像一汪深潭,潭底,却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锐利。当他的目光与李淳风对上时,李淳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审视的人。

“你……想杀我?”

乞丐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古老年代的腔调。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李淳风心中一凛。他自问方才的举动悄无声息,杀气也已尽力内敛,竟还是被对方察觉了?此人绝非寻常乞丐。

他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太史令的威仪与从容,淡淡地说道:“阁下深夜不寐,惊扰了贫道,贫道只是过来看看。”

他自称“贫道”,巧妙地隐去了自己的官身。

乞丐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火光勾勒出他瘦削却挺直的脊梁。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是看我这身破烂,还是看我这条贱命?”

他的言语中带着一股尖锐的自嘲,像一根根刺,扎向李淳风故作镇定的伪装。

李淳风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想从这人的言谈举止中,找出更多关于他身份的蛛丝马迹。

“道长,”乞丐忽然换了个称呼,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淳风,“我看你气度不凡,不像是个寻常的出家人。这荒山野岭的,你又是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

他竟然反客为主,开始盘问起李淳风的来历。

“云游四方,随缘而至。”李淳风言简意赅,不愿多谈。

“随缘?”乞丐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这世上,哪有什么随缘。不过是些身不由己的线,牵着你我这样的木偶,走到该走的地方罢了。”

这番话,充满了宿命的悲凉与不甘,让李淳风心中又是一震。一个乞丐,竟有如此见识?

他越发觉得眼前之人深不可测。

天色将明,雨势渐歇。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庙的窟窿照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阴晦。

乞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个动作在他那身破烂的行头下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他深深地看了李淳风一眼,说道:“道长,萍水相逢,就此别过。今日不杀之恩,不知是善缘,还是孽缘。”

说完,他转身便向庙门走去,步履虽慢,却异常稳健。

“等等!”李淳风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

乞丐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阁下……可有姓名?”李淳淳风问道。

半晌,风中传来他飘忽的声音:“无名无姓,一个等死的人罢了。”

话音未落,他已踏出庙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间的晨雾之中。

李淳风快步走到乞丐方才躺卧的地方,希望能发现些什么。角落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堆凌乱的茅草。然而,在茅草之下,他发现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不知是什么木料所制,质地坚硬,颜色暗沉。木牌上,用最简单的刀法,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

那符号,像一朵盛开的九瓣莲花。

李淳风将木牌握在手中,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盯着那个莲花符号,脑中飞速地搜索着。这个符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它仿佛来自一个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角落,牵动着一段禁忌的记忆。

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04

回到长安,李淳风便一头扎进了太史局的浩瀚书海之中。他将自己关在藏书阁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那块刻着九瓣莲花符号的木牌,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查遍了前朝的所有图志、宗卷,甚至是一些被列为禁书的野史秘闻。随从们只当他是为了校订历法而废寝忘食,却不知他心中正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终于,在一部名为《隋末遗事》的残卷中,他找到了答案。

书页早已泛黄发脆,上面记载着隋炀帝杨广在位时,曾秘设了一个名为“影莲卫”的组织。这支卫队直属于皇帝本人,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权力极大。而他们的信物,正是一枚九瓣黑莲木牌。九瓣莲花,象征着九五之尊。

更让李淳风手脚冰凉的是,书卷最后提到,隋朝覆灭之际,末代皇帝杨侑的幼子,被一位影莲卫的统领拼死带出长安,从此下落不明。那位皇子,据闻身上便带有一枚代表其身份的九瓣黑莲牌。

乞丐……杨氏遗孤……真龙紫气……

所有的线索,在李淳风的脑中串联成一个完整而恐怖的图景。那个破庙中遇到的乞丐,极有可能就是前朝大隋的最后一点血脉!

难怪他有那般与生俱来的贵气,难怪他言谈间有那般不甘与沧桑。一个本该锦衣玉食的皇子,却沦为乞丐,在泥尘中苟活,其心中的怨恨与抱负,可想而知。

而他头顶的紫气,便是这股复国的执念与皇室血脉交织而成的结果。

李淳风瘫坐在书堆里,冷汗浸透了内衫。他发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的秘密。

这个秘密,他该如何处置?

瞒下来?这无异于欺君,更是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埋在了大唐的根基之下。那个自称“等死”的人,眼中分明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二十年,李淳风的脑中回响起自己当初的断言,二十年之内,此人若是不死,凭他的气运和心智,必成燎原之势。

报上去?

李淳风的眼前,浮现出太宗皇帝李世民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那位马上得天下的君主,最忌惮的,便是皇权受到挑战。玄武门之变的血腥,至今尚未完全散去。若将此事告知陛下,以陛下的雄猜与果决,必会掀起一场遍及全国的血腥大索。届时,不知多少无辜之人会被牵连,天下安稳的局面也可能因此动荡。

更重要的是,他李淳风,作为这个秘密的揭示者,将彻底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是功是过,全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枯坐了一夜,直到窗外传来鸡鸣。

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穿上整齐的朝服,将那枚黑莲木牌贴身藏好,神色凝重地走出了太史局,向着皇城太极宫的方向行去。

甘露殿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唐太宗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行云流水。

“臣,太史令李淳风,有紧急要事启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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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跪在殿下,声音沉稳。

李世民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李淳风内心:“讲。”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将破庙奇遇、紫气龙形、黑莲木牌的来历,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他知道,在这样一位洞察人心的君主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自取其辱。

随着他的讲述,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双眼睛,却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当李淳风讲完,磕头在地,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无声地飘散。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李淳风。”

“臣在。”

“你可知,你今日所言,若是虚妄,是何罪过?”

“臣知。妖言惑众,当斩。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李淳风斩钉截铁地回答。

李世民沉默了。他起身,踱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殿外的万里江山。他的背影,如同一座山,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淳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的人生,大唐的国运,似乎都悬于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

终于,李世민转过身,脸上却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好一个李淳风,不愧是朕的太史令。”他缓缓走回龙椅坐下,看着李淳风,说道,“此事,朕知道了。”

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奖赏,只有一句平淡的“朕知道了”。

李淳风心中一沉,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李世民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李淳风,朕现在给你一道密旨。”

05

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甘露殿中回响,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李淳风的心上。

“朕命你,动用你所有的方术与智慧,去找到这个人。”

李淳风心中一紧,叩首道:“臣遵旨。找到之后,是否……”他做了一个无声的斩首手势。

“不。”李世民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不要杀他。”

李淳风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不杀?放任一个身怀真龙之气的前朝余孽活在世上,这不符合他所认识的太宗皇帝的行事风格。

李世民看着他惊疑不定的神情,嘴角那丝莫测的笑意更深了:“杀了他,太简单了。朕要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结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曾断言,此人二十年内不死,必颠覆王朝。朕现在就要你,亲自去验证你这个预言。朕要你跟着他,看着他,用你的双眼,去见证他是否真有这个逆天改命的本事。”

李淳风彻底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意图。这哪里是下旨,这分明是一场豪赌!一场以大唐江山为赌注的惊天豪赌!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李淳风急声道,“此人乃心腹大患,一日不除,社稷一日不宁。请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身,走到李淳风面前,亲自将他扶起,双眼直视着他的眼睛,“淳风,你可知朕为何信你?”

李淳风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朕信的不是你的预言,而是你的忠诚。”李世民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威严与压迫感,“朕也信天命,但朕更信人定胜天!当年朕在玄武门,若信天命,如今这龙椅上坐的,便不是我李世民!”

这番话,让李淳风浑身剧震。他明白了,皇帝这是要与“天”斗一场!他要亲眼看着这个所谓的“真龙天子”是如何在自己的盛世之下,化为泡影。他要用事实,来证明他李世民的“人治”,胜过冥冥中的“天命”。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霸道!

“所以,”李世民拍了拍李淳风的肩膀,力道很重,“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你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也是唯一能理解‘天命’为何物的人。朕要你成为朕的眼睛,替朕盯着这颗所谓的‘紫微星’,看看他究竟能亮到几时。”

李淳风只觉得口干舌燥,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你也要记住,”李世民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寒冬的冰凌,“从今日起,这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不论是谁,从何处泄露,朕都会算在你的头上。届时,不只是你,你李氏一族,满门上下,鸡犬不留。”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李淳风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绝境。

皇帝给了他一个看似荣耀的秘密任务,实际上,却是给他套上了一道无法挣脱的枷索。他成了皇帝与“天命”赌局中的一枚棋子,一枚关键,却又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他不能让那乞丐死得太早,因为皇帝要“看”。他也不能让那乞丐真正成事,因为那意味着他和他全族的灭亡。他必须像一个悬丝的木偶师,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让事情的发展,精准地落在皇帝想要的那个“结果”上。

他不能违抗天命,因为他亲眼见过紫气。他也不能不忠于人皇,因为他的身后是整个家族的性命。

忠与不忠,生与毁灭,天道与人道,再一次,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缓缓跪下,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并无一字的空白密旨,重重叩首:“臣……领旨。”

从甘露殿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握着那份空白圣旨,手心全是冷汗。他抬头望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可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天而降,将他自己,将那个乞丐,将整个大唐,都笼罩其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那块黑莲木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忽然意识到,这木牌的来历,那个乞丐的身份,或许就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他必须找到他,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监视他,而是为了……弄清楚这盘棋的真相。

此后的数年,李淳风以寻仙访道为名,走遍了大江南北。他动用了太史局所有暗藏的力量,追寻着那个乞丐的踪迹。然而,那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

直到贞观二十二年,一则来自北境的消息,让他再次看到了希望。消息称,在突厥与大唐的边境,出现了一个神秘的部族领袖,他自称“杨政道”,收拢了大量流民与战败的突厥散兵,以“九莲”为旗,声势渐起。

李淳风的心,狂跳不止。杨政道……九莲旗……就是他!

他立刻收拾行装,以勘察北地形势为由,星夜兼程,向着那片风雪弥漫的草原赶去。这一次,他必须亲自去见他,去揭开这盘棋局的最后秘密。

他循着蛛丝马迹,最终将杨政道的藏身之所,锁定在了燕山深处的一座废弃的前朝军事要塞中。

当他孤身一人,手持火把,站在那座地宫的沉重石门前时,他的内心反倒平静了下来。多年的追寻,终于要在今日画上句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石门。

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硝石味道的冷风,从门缝里扑面而来,吹得他手中的火把猎猎作响。

门后的黑暗,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

李淳风举着火把,迈步而入。火光有限,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他沿着一条深邃的甬道前行,两壁的石雕在火光下扭曲成狰狞的鬼影。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宏大的地下殿堂。

殿堂中央,设有一座高台,台上,赫然摆着一张以黑铁铸就的王座。

一个身影,正端坐于王座之上,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他。

李淳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举高火把,让光芒照亮那人的脸。

然而,当火光驱散黑暗,将王座上那人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他眼帘的那一刻,李淳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他手中的火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王座之上,端坐的人,根本不是他追寻多年的那个乞丐杨政道。

那个人,头戴紫金冠,身着九龙袍,面容虽显青涩,却透着一股天潢贵胄的威仪。

那个人,他认得。

那是大唐当朝太子,李承乾!

06

火把落在地上,挣扎着跳动了几下,最终被黑暗彻底吞噬。地宫之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

李淳风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脑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太子李承乾?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坐在这张象征着叛逆的黑铁王座上?那个乞丐,那个身负前朝血脉的杨政道,又在哪里?

无数个疑问,像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一个恐怖的、他从未敢去设想的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李太史,别来无恙。”

黑暗中,李承乾的声音响起。没有了往日在朝堂上的温文尔雅,此刻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与戏谑。

随着他的话音,殿堂四周的墙壁上,一盏盏油灯被次第点亮。昏黄的光线重新照亮了这片空间,也照亮了李承淳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李淳风这才看清,王座之下,分列着十几名身披黑甲的武士,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如狼,死死地盯着他。而太子李承乾,依旧稳坐于王座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欣赏一只掉入陷阱的猎物。

“殿下……为何会在此地?”李淳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骇。

李承乾笑了,他从王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下高台,来到李淳风面前。他比几年前长高了不少,身形也愈发挺拔,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却比以往更浓了。

“李太史果然聪慧过人,竟然能找到这里。”他没有回答李淳风的问题,反而赞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是不是在想,本宫为何会在此,而那个叫杨政道的乞丐,又去了哪里?”

李淳风的瞳孔猛地一缩。太子竟然直呼杨政道的姓名!这证明,他不仅知道杨政道的存在,甚至……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没错,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的部族领袖,也没有什么‘九莲旗’。从始至终,那都只是本宫布下的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你李太史布下的局。”

“局?”李淳风喃喃自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对,一个局。”李承乾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怨毒交织的复杂光芒,“父皇是天子,是真龙。他光芒万丈,将所有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喜欢看人挣扎,喜欢看人与所谓的‘天命’相斗。你以为,当年你在甘露殿的奏报,他真的全然相信吗?”

李承乾凑到李淳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信的,只是你的忠诚。他留下那个乞丐的性命,不过是想欣赏一出‘人定胜天’的好戏。他想看看,你李淳风,如何替他抹掉这天命的痕迹。同时,他也想看看,我这个太子,在他眼中那个‘不够果决’的儿子,面对这种潜在的威胁,会作何反应。”

李淳风的身体开始发冷,一种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局中之局。皇帝在考验他,同时也在考验太子。

“所以……”李淳风艰难地开口,“杨政道,从一开始就是殿下您的人?”

“人?”李承乾发出一声嗤笑,“他不过是本宫豢养的一条狗。一个前朝的余孽,一个空有血脉却一无所有的废物。本宫给了他钱粮,给了他兵马,让他去北境闹出些声势。目的,就是为了把他这颗棋子,送到你这位‘天命观察者’的面前。”

“你果然上当了,李淳风。你千里迢ρό地赶来,以为自己即将揭开天命的谜底。却不知,你只是踩进了本宫为你挖好的另一个陷阱。”

李淳风彻底明白了。杨政道的紫气是真的,血脉也是真的。但李承乾,却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他暗中扶持杨政道,故意制造出一个“前朝余孽即将作乱”的假象,引诱自己前来。

而他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帮助杨政道复国,而是为了将计就计,借着处理杨政道这桩“大功”,向他那位猜疑的父皇证明自己的能力与手段。同时,也借此机会,将李淳风这个知晓“天命”秘密、又深得皇帝信任的太史令,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一石二鸟”!这位看似仁弱的太子,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竟丝毫不亚于他的父亲!

“现在,李太史,”李承乾退后一步,重新坐回那张黑铁王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本宫的秘密。那么,你是选择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还是……选择成为本宫的人?”

07

地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每一盏油灯的火苗,都像是恶魔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李淳风的每一个反应。

成为太子的人?

这意味着,他将从皇帝的“眼睛”,变成太子的“爪牙”。他将从一个被动入局的棋子,彻底沦为一个主动谋逆的同党。他的忠诚,他的道义,他的家族,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拒绝?

王座之下那十几名黑甲武士的冰冷刀锋,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会立刻死在这里,然后被安上一个“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的罪名。太子李承乾则会以“平叛”的功臣身份,将他的尸体和他背后的秘密,一并献给皇帝,以换取更大的信任与权力。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无论如何选择,都必将万劫不复的死局。

李淳风闭上眼睛,脑中飞速地运转。他想起了皇帝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了那道空白的圣旨,想起了自己全族的性命。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若是死了,太子李承乾的阴谋将再无人知晓,那个真正的威胁——杨政道,将彻底脱离掌控。届时,预言成真,大唐危矣。

他必须活下去。

“殿下,”李淳风缓缓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着王座上的李承乾,深深一拜,“罪臣李淳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宁死不屈的挣扎,只有最平静,也最现实的屈服。

李承乾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他抚掌大笑起来:“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太史果然是聪明人。有你相助,本宫何愁大事不成!”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扔给李淳淳风:“这是‘三日断魂散’的解药,你每隔七日,需来我这里取一次。否则,神仙难救。”

李淳风接过瓷瓶,毫不犹豫地倒出里面的药丸,一口吞下。他知道,这是太子控制他的手段,也是他换取信任的第一步。他表现得越是顺从,就越能麻痹对方。

“很好。”李承乾点点头,随即脸色一沉,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杨政道那条狗,最近有些不听话了。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带着本宫给他的人马,脱离了掌控,不知所踪。本宫要你,在十日之内,把他给本宫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淳风心中一动。杨政道脱离了掌控?这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他立刻叩首领命:“罪臣遵命。只是,茫茫北境,要寻一人如大海捞针。罪臣需要调用太史局的星象舆图与地方志,方能根据其可能的动向,推算出他的藏身之处。”

这是他为自己争取离开此地的唯一借口。

李承乾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盯着李淳风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李淳风的眼神坦然无比,只有一片认命般的死寂。

“可以。”最终,李承乾同意了,“本宫会派人‘护送’你回长安。记住,你只有十天时间。十天之后,若本宫见不到杨政道,也见不到你,那么,你在京中的族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在两名黑甲武士的“护送”下,李淳风离开了这座阴森的地宫。当他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时,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皇帝、太子、杨政道,三方势力将他夹在中间,任何一步走错,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他没有绝望。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斗志,在他的心中燃起。

既然天要我身处这局中,那我便来做这个执棋之人!

回到长安的太史局,李淳风立刻以闭关推演星象为由,将所有人隔绝在外。那两名黑甲武士,如影子般守在他的门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摊开巨大的星野图,将北境的山川河流、关隘要塞一一标注。但他寻找的,并非杨政道。

他要找的,是一条生路。一条能让他从这三方绞杀中,撕开一道口子的生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马邑。

那是前朝隋炀帝北巡,被突厥始毕可汗围困之地。对于杨氏后人来说,那是一个充满了屈辱与象征意义的地方。

李淳风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似乎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他取来笔墨,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太子李承乾的。信中,他详尽地分析了杨政道的性格与可能的去向,最终“推断”出,杨政道极有可能前往马邑,凭吊先祖,以慰心中不平之气。

另一封,则被他用秘法,藏在了一只信鸽的脚环之内。这只信鸽,飞向的不是太子的东宫,也不是任何人的府邸。

它飞向的,是皇城深处,那座名为“百骑司”的神秘衙门。那是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直属特务机构。

做完这一切,李淳风将所有的图纸付之一炬,然后推开房门,对门外的黑甲武士平静地说道:“可以回复太子殿下了。杨政道,就在马邑。”

08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风雪。

马邑古城,早已不复隋炀帝北巡时的繁华。城墙残破,街道萧索,一片破败景象。

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下,杨政道正迎着风雪,遥望南方的中原大地。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但身形却比几年前在破庙时挺拔了许多。他的身后,站着数百名沉默的汉子,他们衣甲不全,兵器杂乱,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股不甘的火焰。

他们是杨政道这几年收拢的流民、逃兵,还有一些不愿臣服于大唐的隋室旧部后人。这是他复国的全部家底。

“首领,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吗?”一名心腹上前,忧心忡忡地说道,“太子李承乾心狠手辣,他发现我们脱离掌控,必定会派大军前来围剿。此地易攻难守,不是久留之地。”

杨政道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说道:“他会的。但他找不到我们。”

“可是……”

“你以为,我们能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靠的是运气吗?”杨政道转过身,看着他的心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我踏出长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李承乾只是在利用我。他想把我当成他向李世民邀功的投名状,一条可以随时宰杀的狗。”

“但我杨政道,是大隋的皇脉,是杨家的子孙!我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让周围的汉子们无不动容。

“那我们为何还要来这马邑自投罗网?”心腹不解地问。

杨政道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因为,有人会来救我们。或者说,有人需要我们活着。”

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风雪中的官道。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想起几日前,一只信鸽落在了他的营地。信鸽脚上,带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马邑,待时。”

没有落款,没有来由。但他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是那个在破庙中,举起匕首,却最终没有刺下的道士。那个看穿了他“天命”的男人。

杨政道不相信天命,但他相信,那个叫李淳风的道士,和他一样,都是这盘棋局上,不甘心做棋子的人。李淳风需要他活着,来打破太子和皇帝之间的平衡。而他,也需要借助李淳风的力量,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一场跨越数年的豪赌。

风雪中,一队骑兵的身影出现了。他们甲胄鲜明,旗帜招展,为首的,正是太子李承乾手下的心腹大将,纥干承基。

“来了。”杨政道眼中寒光一闪,“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烽火台下的众人,立刻井然有序地散开,隐入周围的废墟与沟壑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纥干承基率领着东宫的卫率,气势汹汹地包围了马邑城。根据李淳风提供的情报,杨政道就藏身于此。他要做的,就是将这群叛逆一网打尽,提着杨政道的人头回去向太子复命。

然而,当他们冲入城中,看到的却是一座空城。

“人呢?!”纥干承基勒住战马,怒吼道。

就在此时,城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不知从何处杀出,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剑,狠狠地刺入了东宫卫率的后阵。那支骑兵的旗帜上,绣着一个狰狞的“百”字。

是百骑司!皇帝的亲军!

hat干承基大惊失色。百骑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计划泄露了?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另一侧,又一支人马杀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本应在城中束手就擒的杨政道!

杨政道的人马虽然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他们呐喊着,用最原始的血勇,与惊慌失措的东宫卫率战作一团。

三方人马,在这小小的马邑古城,展开了一场混乱的厮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淳风,此刻正站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冷冷地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气息如渊的男人。

“李太史,好手段。”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一封信,就搅动了三方势力。太子的人马,杨政道的叛军,还有我们百骑司,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淳风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太子豢养私兵,意图不轨,百骑司职责所在,理应清剿。杨政道乃前朝余孽,威胁社稷,更该铲除。如今他们狗咬狗,岂不是一举两得?”

黑衣人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你真正的目的,是想让太子和杨政道两败俱伤,你好从中脱身吧?”

李淳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只为陛下办事,为大唐的江山计。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看着山下那片混乱的战场,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太子和杨政道的力量都将在这次混战中被大大削弱。而他,则成功地将皇帝的视线,引到了太子的身上。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去见那个棋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09

马邑之战,最终以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结局收场。

太子李承乾的东宫卫率,在百骑司和杨政道势力的两面夹击下,几乎全军覆没,主将纥干承基仅以身免,狼狈逃回。

而杨政道的部队,也在与精锐的百骑司交战中损失惨重,被迫化整为零,再次消失在茫茫的北境荒原。

百骑司虽然获胜,却也没能抓住李承乾谋逆的直接证据,更没能擒获杨政道这个心腹大患,只能带着一堆东宫卫率的尸体,悻悻而归。

一场混战,三方皆输。

唯一的赢家,似乎只有那个身在局外,却牵动了所有棋线的李淳风。

他摆脱了太子的控制,也暂时消除了杨政道立刻坐大的威胁,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让皇帝李世民的疑心,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太子李承乾的身上。

然而,李淳风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棋局并未结束,只要杨政道这个身负“真龙之气”的人还活着一天,他头上的那道催命符,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必须找到杨政道,与他做个了断。这一次,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利用他,而是为了彻底终结这个纠缠了他们数年的“天命”。

凭借着对星象地理的精通,以及从百骑司那里得到的零星情报,李淳风再一次踏上了追寻之路。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一袭青衫,一顶斗笠,如同一位真正的云游道人。

这一次,他没有花费太久。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指引,他在黄河拐角处的一片荒芜滩涂上,找到了杨政道的踪迹。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渔村。杨政道和他的残部,就藏身于此。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九莲”首领,此刻正和普通渔夫一样,撒网,捕鱼,脸上被风霜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李淳风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一个黄昏,独自走到了杨政道所在的茅屋前。

杨政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他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默默地将一张破旧的木桌搬到屋外,摆上两只粗瓷碗,和一壶劣质的浊酒。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呼啸的河风,在两人之间盘旋。

许久,杨政道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沙哑地说道:“我该谢你,还是该恨你?”

马邑之战,李淳风的设计让他免于被太子剿灭,却也让他苦心经营的势力毁于一旦。

李淳风也端起酒,缓缓喝下,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命运推到风口浪尖的前朝皇子,平静地说道:“你我之间,无所谓谢恨。我们都只是被命运丝线牵引的木偶罢了。”

“命运?”杨政道发出一声冷笑,“我从不信命!若信命,我早该在二十年前,就饿死在长安的某个角落,而不是坐在这里,和你喝这碗酒!”

“不信命,为何又要举起复国的大旗?”李淳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所依仗的,不正是你那点可怜的杨氏血脉,那个所谓的‘天命所归’吗?”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狠狠地刺中了杨政道内心最深处的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我不是为了什么天命!我是为了我杨氏三百年的基业,为了那些惨死在李家屠刀下的冤魂!我是为了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属于你的一切?”李淳风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悲悯,“你以为,就算你推翻了李唐,坐上了那张龙椅,你就赢了吗?”

他看着杨政道,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看看李承乾。他生来就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君主。可他活得快乐吗?他活在他父亲的猜忌和掌控之下,活在兄弟们的觊觎之中,他比你我,更像一个提线木偶。”

“你就算赢了李世民,你还要面对下一个李承乾,下一个李泰。你会为了保住皇位,去猜忌,去杀戮,去变成另一个李世民。到头来,你只是从一个木偶,变成了另一个牵线的人。这天下,还是那个血流成河的天下。这轮回,何时才是尽头?”

李淳风的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杨政道的心上。

杨政道愣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想着复仇,只想着夺回皇位,却从未想过,夺回之后,又将如何?他所憎恨的,究竟是李家,还是那个让他沦为乞丐,让天下人流离失所的皇权本身?

李淳风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他珍藏多年的九瓣黑莲木牌,轻轻地放在桌上。

“物归原主。”他平静地说道,“你的身份,你的过去,都在这里。是选择继续背负着它,在这条血海深仇的路上走到黑,还是选择放下它,去做一个真正的‘杨政道’,而不是‘隋室余孽’,路,在你自己的脚下。”

杨政道死死地盯着那枚木牌,那是他身份的唯一证明,也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满布,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拿起它,他就是复国的皇子,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放下它,他将一无所有,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夫。

屋外,风声更紧,河水滔滔,仿佛在催促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10

夜色,如浓墨般笼罩了整个河滩。茅屋内的油灯,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星火。

杨政道的手,悬在木牌上方,微微颤抖。那块小小的木牌,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的一生,他的仇恨,他的梦想,似乎都系于其上。

李淳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如同当年在破庙中,看着那个熟睡的乞丐。

许久,许久。

杨政道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他眼中的血丝和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释然。

他缓缓收回了手,没有去碰那块木牌。

“道长,”他抬起头,看着李淳风,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就算我赢了,也不过是让这世间,多一个和我一样的孤家寡人,多一场无休止的杀戮轮回。”

“我累了。”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仿佛卸下了压在身上二十多年的枷锁。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望着奔腾不息的黄河,喃喃自语:“我叫杨政道……政通人和,道法自然。或许,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时,就不是希望我去复仇,而是希望我,能给这天下带来真正的安宁。”

他转过身,对着李淳风,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点醒梦中人。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大隋皇子,只有一个渔夫,杨政道。”

说完,他解散了身边最后几名追随者,给了他们盘缠,让他们各自归乡。而后,他登上一叶扁舟,没有回头,就那样顺着滔滔河水,漂向了未知的远方。

看着那叶孤舟消失在夜色中,李淳风知道,那个困扰了大唐君臣多年的“紫微星”,那个颠覆王朝的预言,终于,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杀戮,没有阴谋,只有一个人的放下。

李淳风拿起桌上的那枚黑莲木牌,用力一捏,坚硬的木牌在他的内力下,化为齑粉,洒入风中。

贞观二十三年,太子李承乾因谋反罪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同年,太宗皇帝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李淳风回到了长安。他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杨政道的最终去向,包括新任的皇帝。他只是递上了一份奏疏,奏疏中,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写道,自己当年所见紫气,不过是方士的妄言;所谓前朝余孽,更是子虚乌有。一切,都是他为了博取圣心,而编造出的谎言。太子李承乾,正是因为听信了他的妖言,才误入歧途,生出不臣之心。

他将所有的祸乱之源,都归结于自己。

因为他知道,只有他这个“妖言”的源头消失了,这个秘密,才能被永远地埋葬。只有他死了,新皇才会彻底安心,大唐的江山,才能真正地稳固。

这,是他为这盘棋,下的最后一步。

于是,便有了引子里的那一幕。

西市法场,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抓起朱笔,正要掷下令签。

承天门上,新皇李治凭栏而望,面色复杂。他的身边,站着新任的长孙无忌。

“陛下,真的要杀他吗?”长孙无忌轻声问道。

李治沉默不语。他知道李淳风的奏疏漏洞百出,也隐约猜到,这背后,必然隐藏着父皇在位时的一桩惊天秘案。但他更知道,一个稳固的皇权,不需要任何不确定的“天命”存在。李淳风必须死。他的死,是对前一个时代所有波澜的终结。

“时辰已到,行刑吧。”李治闭上眼,不忍再看。

法场上,李淳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安然而释然的微笑。

他用自己的性命,全了君臣之道,护了家族周全,更重要的是,他以一己之力,对抗了所谓的“天命”,将一场本可能血流成河的王朝更迭,消弭于无形。

他不是在赴死。

他是在践行他自己的“道”。

刀光,一闪而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