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日的夜色刚刚落下,襄阳古城方向已是一片火光。无线电里不断传来枪炮轰鸣的回波,桐柏山腹地的指挥所却出奇安静。布满战役地图的长案旁,王宏坤低头摩挲一支铅笔,神情沉稳,看不出半点焦躁。几小时前,总攻命令由他签发,六纵、陕南十二旅以及桐柏军区独立旅从东南西三路扑了过去。山间夜风带来火药味,参谋悄声提醒:“司令员,距总攻已过四个钟头。”王宏坤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耳机旁的电报机。
王宏坤担任总指挥,并非临时起意。追溯到二十年前,他就是红四方面军军长,纵观长征与抗战,大小会战不知经历多少。抗战胜利后,他受命组建晋冀鲁豫第六纵队,靠一手以少胜多的硬功夫闯出名声。王近山虽以猛将著称,可毕竟拜他当年麾下,年纪上小了整整十岁。就资历与指挥链而论,让王宏坤统领襄樊战役,既合传统,也服众心。
这场战役缘起于平汉路南段被人民解放军切断后,守襄阳的国民党军第六十六军、一六九师及地方保安部队被迫缩进城垣。中原野战军首长判断:若不扫清襄樊,长江北岸侧翼难保。五月一日,部队先行拔掉谷城、老河口等外围据点。六纵是锋刃,十二旅勇猛顽强,两昼夜连拔六处碉楼,迫使守军节节败退。随后十多天,解放军采用“分割、合围、就地歼敌”的老办法,把襄阳变成一座孤岛。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敌在虎头山一带修筑三道交叉火网,妄图固守待援。王宏坤在作战会议上明确:虎头山可封锁,不急于强取,主攻口要留给六纵。偏偏十二旅火力正盛,团长刘金轩硬是带人连攻三次,付出不小代价仍无进展。王宏坤得知后即刻致电王近山:“让刘金轩后撤五里,警戒侧背。”电话那头,王近山倔脾气上来,顶了一句:“他若不打,士气怎办?”电话两端僵了足足十秒,最终还是王宏坤拍板:“命令就是命令,等总攻一起解决!”协调,亦是总指挥最难的功课。
夜战开火前,六纵把重炮推到汉江北岸,集中十分钟猛烈轰击。随后三个师沿护城河搭设浮桥,踏水而进。与此同时,桐柏独立旅从西门外神龙岗发起强行突击,十二旅则在南关火车站一带正面迟滞敌援。攻城的关键并不只在正面穿插,更在于几条暗沟。一旦跃入城壕,迫击炮就能近距离砸开女墙。王近山反复强调“贴墙、贴地、贴夜色”,步兵、工兵幺二连配合默契,仅四十分钟便撕开口子。
凌晨一点半,无线电“嘟”的一声,报务员用铅笔疾书:“一四三师已占火车站。”王宏坤眉头略舒。两点二十分,新电码紧随后至:“六纵一七六团、十二旅三○五团先后突入城南,正在巷战。”此时,战场方向枪火愈紧,指挥所里的灯却暗了一截。王宏坤放下铅笔,对副官说:“好,城门开了,胜负已定。”说罢,竟转身往行军床一躺,帽檐遮住眼睛,呼吸平稳得像在自家院子。
有人以为他胸有成竹,也有人揣测其劳累至极,其实两者皆有。十四天来,他几乎夜夜守在作战室,起草电文、盯补给、调火炮,咳嗽都带着沙哑。此刻,三路大军已把城防切成条块,哪怕有意外,敌军也难以回天,那一觉,于他而言是对胜局的笃定。
拂晓五点多,东方微亮,樊城方向的枪声稀疏下来,鞭筒似的冲锋枪改成零星点射。值班员推开门,低声汇报:“敌军除一小股退向南岸,大部被歼。襄阳全线停止抵抗。”王宏坤掀起军毯,抖擞精神:“通知前线,各部务必清缴残敌,稳住群众。”说完取过望远镜,立在坡头,看见城墙上插起的鲜红旗帜在晨雾中微微摇曳,这才露出笑意。
简单的半小时收尾会后,他把功劳账单写得一清二楚。六纵为主攻,自无可置疑的头功,但陕南十二旅对外围拔点、侧翼掩护之功也明文记载,甚至连桐柏独立旅夜袭神龙岗的机动,都在人事表上详细注明。会场里有人低声说:“司令,您高抬他们了。”王宏坤摆摆手:“打下襄阳靠的是大家。谁都得分羹,后面还要一起过江,不留尾巴。”一句话,堵住了可能滋生的嫌隙。
外界常拿“某野打仗论小时”来调侃鄂豫皖出身的部队行动迟缓,此役给了最有力的回应。六纵从总攻到城破,不过十来个小时,与东北野战军的长春、平津攻坚相比毫不逊色。差别只在起算方式:四野以“最后突击”记时,中原则把整体围歼过程一并折算,因此数据看似不耀眼,内里含金量却极重。试想一下,如若没有前期两周围困削弱守军,哪来十小时的闪击?
襄樊之胜,对当时华中战局意义非凡。第一,武力切断江汉平原西侧的国民党交通枢纽,使得敌军无法北援;第二,打通汉水走廊,为进军川北奠定跳板;第三,更关键的是,一举歼灭敌军一万五千余人,缴获炮两百余门、枪三千余支,为接下来的渡江战备添了底气。
军事之外,此战也折射出解放军指挥体制的微妙磨合。中原野战军自鲁西南突围后,干部构成多元:红四方面军系统、八路军系统、新编豫皖地方武装混杂一处,如何协调资历、尊重战功、平衡情感,是摆在前线指挥员面前的难题。王宏坤之所以能“睡得着”,不是天生心大,而是把这套平衡做到了位——大战在外,心不散;细节落成,人不怨。这份“软实力”,往往比火炮口径更能决定最后的静夜安眠。
如果把襄樊战役的过程拆开,无非是经典的“步炮协同、分割包围、立体突击”教科书。但真刀真枪之下,每一个点都要靠人去顶。六纵三打三失的虎头山、十二旅钻炮火缝折的隘口、独立旅夜色里涉水的那段汉江,处处藏着牺牲。战史往往只留数字,数字背后是热血。统计表里写着伤亡两千四百余人,那些名字很快刻在石碑,但彼时彼刻,更多战士无名无姓地倒在城砖、土沟、马缝之间。
然而战争最神奇的是,它既冷峻又有温度。总指挥听到“突入城内”后放松地睡去,这一幕多年流传,被不少老兵津津乐道。据说回忆录里有人写道:“王司令那一觉比打胜仗还让人服气。”原因很简单——能在四面炮火中睡得着,说明他对自己队伍的信任扎根骨子。对下属有信心,对形势有判断,这就是从红军熬到解放战争末期的统帅,所特有的底气。
战后评功时,前线留出一个上午开座谈。王近山将“突击六团”全体名单报上去,随后补了一句:“没有十二旅不行。”刘金轩也拱手回礼:“头阵抢在兄弟前头,却是你们敲开的洞口。”坐在主位的王宏坤笑而不语,只让秘书把两人对话记下,发报中原野战军司令部。协同之道,有时候贵在这几句推来让去。
五月十七日,中原野战军主力继续西进,襄阳留下的只是三百多人的警卫团和一纸简短战报。纸张发往后方,报头写着:襄樊告捷。再往下,附加一句:全体指战员士气高昂,静待新的命令。战役已经翻篇,人们却还津津乐道那夜指挥所的灯光:三路部队突入城内,总指挥放下耳机便沉沉睡去。战场也好,人生也罢,有时真正的笃定就体现在能否在枪声中安心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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