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姨,两个舅,都看不上我老妈,因为我家穷,穷的一分钱都没有。小时候老妈,也经常带着我去看大舅,哪次都提着东西去,可是大舅,对我和我老妈态度非常冷淡。那些东西都是老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要么是自家腌的咸菜,要么是攒鸡蛋换的点心,看着不金贵,却是家里能拿得出的最好物件。每次去大舅家,老妈都提前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补丁都缝得整整齐齐,生怕被人嫌弃。

去大舅家的路不算远,却要绕两道田埂,过一条窄沟,老妈总牵着我的手,走得慢且稳,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生怕里面的东西晃散了。快到大舅家门口,她总要停下,抬手理理我的头发,又抹抹自己的衣角,反复确认没半点不妥,才轻轻扣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开门的大多是舅妈,眼皮抬一下扫过我们手里的包,嘴角扯出点勉强的笑,声音淡淡的:“来了,进来吧。”

大舅多半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茶杯,眼皮都不抬,要么问一句“来了”,要么干脆不吭声,空气里静得能听见院外的蝉鸣。老妈把东西放在八仙桌的角落,不敢往中间摆,局促地站着,手不知往哪放,要么扯扯衣角,要么搓搓手心,嘴里说着“也没拿啥好的,都是自家弄的,尝尝鲜”。舅妈接过东西,随手搁在灶台边,也不拆,转身去倒杯水,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那声响落在老妈心上,总让她身子微微一僵。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大人的心思,只觉得大舅家的堂屋亮堂,摆着崭新的木柜,不像家里的屋,墙皮都掉了块。可我不敢乱跑,乖乖站在老妈身边,看着舅妈在灶台边忙,不喊我吃零食,也不喊我坐;看着大舅和偶尔来串门的姨夫说话,聊的都是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孩子赚了大钱,句句都戳着老妈的难处。老妈就那样站着,听着,脸上挂着笑,眼里却藏着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临走的时候,舅妈也不留饭,大舅摆摆手说“走吧”,连句“下次再来”都没有。老妈依旧笑着道谢,牵着我的手出门,走到田埂上,她才松开紧攥的手,手心全是汗。路上她不怎么说话,我拉着她的衣角问:“妈,大舅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她蹲下来,替我擦去脸上的灰,声音轻轻的:“哪能呢,你大舅就是性子冷。咱们穷,可礼数不能少,亲戚之间,总要走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什么光,风刮起她额前的碎发,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那时候我不懂,为啥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老妈还要省着东西去看大舅,还要忍着冷淡凑上去。后来才明白,她是怕,怕穷得连亲戚都没了,怕我长大以后,连个走亲的地方都没有。她把所有的卑微都藏在笑脸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只是想为这个家,留一点亲戚间的情分。

每次从大舅家回来,老妈都要缓上两天,要么坐在门槛上发呆,要么借着喂猪的由头,在猪圈边站好久。可下次逢年过节,她还是会照旧攒东西,洗干净衣服,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大舅家。那路上的脚印,印着她的无奈,也印着一个普通人,在贫穷里,拼尽全力想守住的那点人情味儿,哪怕那人情,凉得像冬日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