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有人说她土,说她是革命老区里走不出来的旧影子。有人说客家话听着像吵架,硬邦邦的,没有江南那种软糯的调子。还有人说,赣南山多路远,去一趟像是探险。

我也这么想过。

直到那天傍晚,在章贡老城区的巷子里,我问一个卖凉粉的阿婆路怎么走。她听不太懂我的普通话,急得直摆手。我以为就这样了,结果她突然放下手里的活计,拉住旁边一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年轻人,用客家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年轻人二话没说,掉头,让我坐上后座,直接把我送到了目的地。

临走时我想加他微信转个红包,他摇摇头,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莫客气,我妈讲的,帮人就帮到底,帮一半是缺德。”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座城市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的素质,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是渗进毛孔里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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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后来我留意了很多细节。

比如深夜十一点,赣州老城区的十字路口。没有车,没有行人,红灯亮着。一辆电动车停在斑马线前,骑车的是个穿着拖鞋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烟。他就那么等着,烟灰落了一截,绿灯亮了才走。没有摄像头,没有交警,没有任何人在看。

我问过当地朋友,他们对此见怪不怪:”从小就这样,红灯停绿灯行,天经地义。”

再比如,老城厚德路的早餐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吃完把钱放在桌上就走了,多放了五块,她追出去两条街硬塞回去:”你下次再来,我记得你的脸。”

这不是表演。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自觉。

赣州人管这叫”规矩”。规矩不是管出来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客家人迁徙了一千多年,从中原到岭南,从战乱到安定,什么都可以丢,规矩不能丢。因为规矩是脸面,脸面丢了,在宗族里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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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然,她也有毛病。

比如方言。客家话对外地人来说简直是天书,你站在菜市场里,听见两个阿姨扯着嗓子说话,以为她们在吵架,结果人家只是在讨论今天的肉涨了两毛钱。

比如城市建设。和沿海城市比起来,赣州确实没那么光鲜。老城区的路有些窄,有些楼房旧得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留物。

但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才能看到那种”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体面。

我在一家小馆子吃饭,点了一份小炒鱼。结账时发现忘带现金,手机也没电了。我以为要尴尬地站在那儿等人送钱,结果老板娘摆摆手:”先吃,下次路过再给。”

我说我是外地人,可能不会再来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算了,一顿饭的事,莫放在心上。”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这么信任一个陌生人。她说:”我婆婆教我的,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落井下石。我们客家人讲的是,人要活得硬气,但心要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对赣州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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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赣州人的素质,不是那种精致的、表演性的礼貌。她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活法”。

她知道世道艰难,所以不愿意给别人添堵。她知道人情冷暖,所以对陌生人保持善意。她知道体面不是穿金戴银,而是让自己舒服、也让别人舒服。

这种素质的根源,藏在客家人的迁徙史里。一千多年的颠沛流离,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人在外面,靠的不是蛮力,是规矩,是教养,是那种让别人愿意帮你一把的品行。

所以你会看到,赣州的老人教孩子,不是教”怎么赢”,而是教”怎么不让人讨厌”。这听起来很卑微,但细想起来,这才是最高级的社交智慧。

我后来又去了几次赣州。每次去,都会发现一些新的细节:公交车上让座的年轻人、菜市场里主动抹零的摊贩、景区里不插队的游客。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似乎都不值一提,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座城市的底色。

她不完美。她有时候急躁,有时候粗糙,有时候说话像吵架。但她骨子里,是干净的。

那种干净,叫教养。叫体面。叫”人活一世,别给祖宗丢脸”。

走的那天,我站在郁孤台上,看章江和贡江在城南汇合,变成赣江。两条浑浊的水,汇在一起,反而清了。

我突然觉得,这就是赣州。

她不是靠谁管出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活出来的。那种素质,是刻在基因里的从容。你在别的地方,可能要费力去分辨真假;但在这里,你可以放心地松弛下来。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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