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末新政中,一项最重要的制度变革就是废除科举。1905年9月2日,清廷颁布上谕:“著即自丙午科为始,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延续一千三百余年的科举制度,在晚清风雨飘摇之际戛然而止。
这一决策并非仓促之举,而是积弊深重、内外交困之下艰难权衡的历史性决断。评价废科举,须摒弃简单二元论——既不可将其美化为“开明进步的壮举”,亦不可贬斥为“自毁文教根基的败笔”,而应置于帝制晚期国家转型的复杂语境中,以制度功能、社会结构、知识生产与现代国家建构四重维度审慎观照。
一,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已不可持续
科举制度在唐宋以降曾具强大整合力:它以相对公平的考试程序打破门阀垄断,使寒门得以晋身,维系了士农工商四民社会的流动张力;以儒家经典为内容,塑造了跨地域的文化认同与政治伦理共识;以“学而优则仕”为逻辑,将知识精英系统性纳入国家治理体系。
至明清,八股取士虽渐趋僵化,但其核心功能——遴选行政人才、稳定社会预期、统合意识形态——仍基本有效。然而,至19世纪中叶,三重结构性危机使其不可持续:
其一,知识体系严重脱节。
当西方以实证科学、工业技术、国际法理重构世界秩序时,科举所考之四书章句、诗赋策论,已无法回应轮船枪炮、国债外交、电报铁路等全新治理命题;
其二,人才结构全面失衡。
全国每年数百万童生逐级应试,仅千余人获进士功名,而通晓格致之学、能勘测矿脉、可编译西书者凤毛麟角。甲午战败后,严复痛陈:“今之所谓科举,非徒无益于国,实有害于才。”
其三,财政与治理能力双重坍塌。
清廷岁入七成耗于赔款军费,无力兴办新式学堂;而旧式书院山长多不通西学,地方官吏面对教案交涉、海关稽查、铁路筑造等实务束手无策。科举不废,则新学难立;新学不立,则国家无以自存。
此外,废科举的直接动因,实为新政自救的倒逼机制。
1901年《辛丑条约》后,清廷启动“新政”,设学部、建学堂、派游学,然旧科举如巨锚沉底,使教育改革寸步难行:士子视新学为“异端”,家长宁送子赴乡试而不入洋务学堂;各省所设高等学堂毕业生,因无功名而不得授职,终致“学非所用、用非所学”。
张之洞、袁世凯等督抚联衔奏请废科举,其核心论据并非否定传统价值,而是直指现实困境:
“科举一日不废,士皆有侥幸得第之心,新学必为所累。”此非文化虚无主义宣言,而是务实主义的制度止损——以废除旧载体为代价,换取新知识体系的合法化空间。
二,废除科举制度的影响
废科举的深远影响远超教育领域,实为近代中国社会结构的“断代性重构”。
其积极面昭然可见:
新式学堂迅速扩张,1909年全国学堂达5.9万余所,学生逾160万;留学生群体崛起,1906年留日学生达万人,归国后成为法律、医学、工程、新闻各领域奠基者;知识生产范式发生根本转向,从注疏经义转向实验验证、田野调查、比较研究,严复译《天演论》、梁启超撰《新民说》、章太炎倡“国学保存”,皆在科举废止后的思想真空期蓬勃生长。
尤为关键的是,它松动了“士—官”一体化的千年铁律,催生了律师、记者、工程师、银行家等新型职业身份,为现代市民社会埋下伏笔。
然而,历史从无单向度进步。废科举亦引发剧烈阵痛与结构性失衡。最严峻者,是士绅阶层的集体性失重。
传统士人通过科举获得功名、宗族权威与地方治理权,废除后,功名通道骤然关闭,而新式职业尚未形成稳定晋升阶梯。大量举贡生员沦为“无根士人”,或蛰居乡里郁郁终老,或投身会党寻求出路,辛亥革命中不少地方起义骨干即出自此类失意士绅。
更隐蔽的危机在于文化认同的撕裂:当“四书五经”退出核心教育场域,而新式教科书尚未构建起融贯的价值体系,青年一代陷入“旧学既弃、新学未立”的精神悬置。鲁迅笔下吕纬甫的颓唐、魏连殳的愤激,正是这一代知识人的精神图谱。
三,制度变革促进了帝制终结
值得深思的是,废科举并未真正消灭“考试选才”的制度逻辑,而是将其现代转译。1912年民国教育部即颁《学校系统令》,确立大学入学考试制度;1931年国立中央大学首行全国统招;1952年新中国建立高校统一招生制度。今日高考虽内容与形式迥异,其“以考选才、以才任事”的底层逻辑,恰是科举精神在现代国家治理中的韧性转化。
区别在于:科举以单一经典文本为尺度,现代考试则以多元学科能力为标尺;科举服务皇权秩序,现代考试服务于民族国家的人力资源战略。
回望1905年那个秋日,废科举绝非对传统的轻率告别,而是一次悲壮的制度代谢。它终结的不是一个落伍的考试,而是一个维系帝制文明运转千年的操作系统;它开启的亦非坦途,而是充满歧路、阵痛与反复的现代性长征。
其历史启示正在于此:任何伟大制度的存废,从不取决于道德褒贬,而取决于它能否继续承载时代最紧迫的生存命题。当科举无法再回答“中国如何不亡”这一终极诘问时,它的退场便具有不容置疑的历史正当性。
总之,今日我们评价和纪念废科举,不是为了怀旧或解构,而是理解一种文明在存亡关头自我革新的勇气与代价——那勇气在于直面崩塌的清醒,那代价在于几代人精神坐标的重置。这或许正是所有转型社会必须穿越的幽暗隧道:唯有放下不能承载未来的旧舟,才能驶向尚不可见却必须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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