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相亲姑娘瞄了我两眼,当场说完全没感觉,临出门却塞我一张小纸条:别回去,地铁口等我10分钟,有话跟我说

那张纸条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用力。

“别回去,地铁口等我10分钟,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咖啡馆门外,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刚才那场相亲,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

她叫周思涵,只看了我两眼,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没感觉。

我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间成了沉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此刻,这张突然出现的纸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沉闷的午后。

她为什么要我等地?

她那匆匆一瞥里,除了疏离,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我没能立刻读懂的紧张,甚至是……恐惧?

地铁口就在街对面,人流穿梭。

我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那家咖啡馆的玻璃窗。

里面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十分钟。

去,还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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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板上切成一格格明暗。

母亲陈美玲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却没织。

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我,从厨房到客厅,再从客厅到阳台。

“子轩,”她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就当妈求你了,再去一次,行不行?”

我停下收拾背包的动作,没回头。

“妈,这都第六个了。”我的声音有点干。

“第六个怎么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人家周阿姨说了,这姑娘特别好,长得清秀,性子也稳。就是……就是之前遇人不淑,耽搁了。”

又是这套说辞。每次都是“特别好”,每次都是“遇人不淑”。

我转过身,看见母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她退休前是语文老师,站了一辈子讲台,腰杆总是挺得笔直。

现在背却有些微驼了,眼神里也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小心翼翼。

好像我的婚事,成了她人生最后一道解不出的难题。

“约了几点?”我问。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赶紧说:“三点,在中山路那家‘转角’咖啡馆,你知道的,安静。”

我点点头,把充电宝塞进背包侧袋。

“穿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吧,显得精神。”母亲追着说了一句。

我走到玄关换鞋,没应声。

电梯缓慢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母亲指定的浅灰色衬衫,像一个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乏味的通信公司后端工程师。

生活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稳定,按部就班,也看不到惊喜。

爱情?那是另一个系统里的未知bug,我尝试排查过几次,每次都无果而终。

咖啡馆离家四站地铁。

我习惯性地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选了个靠窗但不太显眼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

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我望着窗外发呆。

一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从街角转过来,脚步有些快。

她朝咖啡馆门口走来,推门时,风铃响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

我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她看到了,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才走过来。

周思涵。

和照片上差不多,清秀,皮肤很白。

但走近了,能看出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没睡好。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手里一个小小的米色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你好,陈子轩。”我说。

她点点头,没笑。“周思涵。”

服务员过来,她要了一杯柠檬水。

然后就是沉默。

她端起水杯,小口抿着,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偶尔抬起,飞快地扫过我,又移开。

那眼神不像在打量一个相亲对象,更像在确认什么,或者寻找什么。

“听周阿姨说,你在教育机构工作?”我试着找话题。

“嗯,教小孩画画。”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挺好的,有耐心。”

她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空气凝滞得让人难受。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她忽然抬起头,这次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

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放下杯子,很清晰,也很平静地说:“对不起。”

“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我对你……完全没感觉。”

02

那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冰掉进杯子里。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冷了几度。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僵了一下,滚烫的瓷壁贴着指尖,有些刺痛。

完全没感觉。

她说得那么直接,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留。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礼貌地微笑表示理解,还是该流露出一点恰如其分的遗憾?

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明白了。”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肩线微微放松,但眼神里的那种东西还在。

那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高度戒备后的疲惫。

她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时间更短,像羽毛轻轻扫过。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服务员端着柠檬水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手指重新握住冰凉的杯壁,指节有些发白。

我们就这样对坐着,沉默被拉得很长。

咖啡厅里低低的背景音乐,邻座偶尔的谈笑声,都成了这沉默的注脚。

尴尬像看不见的藤蔓,悄悄爬满了我们之间的桌子。

我想起出门前母亲的眼神。

她大概正在家里坐立不安,等着我的消息。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姑娘人怎么样?”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现在不是回复的时候。

周思涵一直看着窗外,侧影显得有些单薄。

米白色的连衣裙料子很薄,衬得她肩膀有些瘦削。

她在看什么?街对面的商铺?来往的车流?还是更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更加明显。

她面前的柠檬水,也只下去浅浅一层。

终于,她转回头,拿起旁边的帆布包。

“我先走了。”她说,声音依旧很轻,但带着一种结束的意味。

“好。”我站起身。

她没再看我,拎着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米白色的裙摆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响起。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我坐回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口有些闷。

谈不上多难受,更像是一种熟悉的、微凉的失落。

又结束了。

一次标准化的、失败的流程。

我叫来服务员,结了账。

账单上的数字没什么特别,却好像为这个荒诞的下午画上了一个具体的句号。

拿起背包,我也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浅灰色衬衫,表情平淡。

推开门,午后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眯了眯眼,正准备走下台阶。

一个人影从侧面匆匆过来,轻轻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是周思涵。

她去而复返,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抬头看我。

但在交错而过的瞬间,我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飞快地碰了一下我的手。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我的掌心。

小而硬,带着纸张的触感。

我愣住。

她已经快步走下台阶,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掌心里那张被折了几折的纸条,边缘硌着皮肤。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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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手心攥着那张纸条。

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不敢松开,也不敢立刻去看。

周思涵已经不见了。

窄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灰色的墙壁上。

刚才那是什么?

一场意外?还是……

我脑子里很乱。她不是已经明确拒绝了吗?那句“完全没感觉”说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又折回来?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塞给我东西?

我走下台阶,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

手指微微发颤,慢慢摊开掌心。

纸条被折得很小,四四方方,边角有些毛糙。

我向四周看了看。

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

深吸一口气,我用指甲小心地挑开纸条的边缘。

它被汗水浸得有点软,但还能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看得出写得很仓促。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地铁口?哪个地铁口?

我抬头,看向街对面。中山路地铁站的B出口,就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巨大的灰色标志牌下,人们进进出出。

从她塞给我纸条,跑进那条巷子开始算吗?

还是从我看到纸条开始算?

她让我“别回去”。回哪里?家?还是咖啡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

每一个字都很普通,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有什么话,不能刚才在咖啡馆说?

非要这样偷偷摸摸,像地下接头。

现在是三点四十二分。

如果从她离开咖啡馆算起,已经过去快十分钟了。

我心里忽然一紧。

她会不会已经到了地铁口,在等我?

我迈开脚步,朝街对面走去。

步伐有些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人行横道。

地铁口的风很大,带着地下通道特有的、混合着灰尘和隐约铁锈味的气息。

我站在入口旁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石柱。

眼睛盯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

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老人提着购物袋,上班族步履匆匆。

没有周思涵。

我低头看手机,三点四十五分。

已经过了不止十分钟了。

她是不是走了?

会不会这只是个恶作剧?或者我理解错了?

也许“地铁口”不是指这里,是别的站?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腾。

我靠着石柱,感觉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等待让人焦躁。

尤其是这种不明所以、充满不确定的等待。

我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关于刚才的相亲?道歉?还是别的?

她塞纸条时的那种眼神,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拒绝时的平静,也不是离开时的疏离。

那一眼很短,但我好像看到了一丝急切,甚至是……恳求?

我握紧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这才想起,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

介绍人周阿姨那里应该有她的电话,但我现在没法问。

三点四十八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地铁口下方,通往站台的电梯上,匆匆跑上来一个人。

米白色的连衣裙,因为跑动而有些凌乱。

她气喘吁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住几缕。

她站在电梯口,手扶着旁边的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急切地扫视着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定住,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底闪过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但她很快又绷紧了脸,快步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呼吸还没平复。

“你还在。”她说,声音带着喘。

“嗯。”我点点头。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扫过周围。“这里不行,人多。”

“那……”

“跟我来。”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04

她没有走远,只是拐进了地铁站旁边一家大型快餐店。

店里人声嘈杂,弥漫着炸鸡和番茄酱的味道。

孩子们在游乐区尖叫,收银台前排着不短的队伍。

周思涵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靠墙的角落。

那里有两张对着的高脚桌,位置很偏,旁边就是通往卫生间的通道。

“坐这儿。”她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我把背包放在旁边空椅子上,在她对面坐下。

桌子不大,我们离得很近。

能清楚地看到她鼻尖细密的汗珠,还有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喝点什么吗?”我问。

她摇摇头,没说话。

快餐店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包裹着我们这个沉默的角落。

但这种嘈杂反而让我觉得安全了些。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刚才在咖啡馆,对不起。”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我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必须那么说。”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因为……他在看着。”

“谁?”

“我‘舅舅’。”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董长明。”

我回想了一下。

咖啡馆里,除了我们和服务员,似乎没有别的单独坐着的男人。

“他在哪儿?”

“外面。”周思涵的目光飘向快餐店透明的玻璃墙,望向街对面,“他一直跟着我。从我家出来,到咖啡馆,再到刚才我跑开。他可能……现在也在附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是几家普通的商铺,一个公交站台,几个等车的人。

没什么特别。

“你舅舅……跟着你相亲?”我问,觉得这说法很古怪。

“他不是我舅舅。”周思涵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我们没什么关系。但他逼我叫他舅舅。”

我皱起眉。

“逼你?”

“他……”周思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他是个中介。但不是正规的那种。他……他专门找像我这样的人,给我们安排相亲,收对方的礼金,或者介绍费。大部分钱都被他拿走。”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像你这样的人?”

“就是……没什么依靠,急着想找条出路,或者……惹了麻烦想躲的人。”她的声音很涩,“他手里有我们的把柄,或者知道我们怕什么。我们不敢不听他的。”

快餐店明亮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

“今天这场相亲,也是他安排的。”她继续说,“他让我来见你,走个过场。通常,他会让我找借口说没感觉,或者直接挑对方的毛病。然后他再以家长或者中间人的身份,跟对方家里谈,说可以再介绍‘更合适的’,但要收一笔‘辛苦费’、‘信息费’什么的。”

我想起母亲提到的那位“周阿姨”。

那是母亲退休前学校的同事,人很热心。

难道周阿姨也是……

“介绍人周阿姨,她知道吗?”我问。

周思涵摇摇头。

“她可能不知道全部。董长明很会伪装,他通过很多像周阿姨这样热心的退休老人,拿到相亲资源。老人们只觉得他在帮忙,最多收点跑腿费。不知道他背地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你为什么……”我看着手里那张已经揉皱的纸条,“为什么要我来等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思涵咬住了下唇。

她的手指在桌下绞得更紧了,骨节泛白。

“因为我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更像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崩溃边缘,“一次,两次,三次……我不知道还要见多少个像你这样的人,说多少次‘没感觉’。钱都被他拿走,我像个傀儡。而且……”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而且,这次不一样。”她终于开口,眼睛看向我,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光,“他最近……缺钱缺得厉害。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收中介费了。他暗示我,如果遇到条件特别好的,哪怕对方年纪大点,或者……有其他问题,也要想办法抓住。哪怕骗,也要先把礼金弄到手。”

“他今天让你见我,也是这个目的?”我问。

“不完全是。”周思涵摇头,“你……你的条件,在他眼里可能不算‘特别好的猎物’。但你是周阿姨认真介绍的,他不好直接推掉,就让我走个过场,应付过去。可是……”

她又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是什么?”

“可是,我刚才在咖啡馆,看到你……”她避开我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人不太一样。你不是那种……急着把我当商品打量的人。你好像……也有点累,有点烦,但……不讨厌。”

她的话让我愣了一下。

“所以我就在想,”她语速加快了,“也许……也许你可以帮我。”

“帮你?”我问,“怎么帮?”

“我不知道。”她坦白得让人意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和脆弱,“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他逼我来见你,明天可能就是别人。也许下一次,我就真的逃不掉了。”

“逃?”我捕捉到这个字眼。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必须离开他。”她的声音很坚定,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彻底离开。但我一个人……我做不到。他看得太紧了,而且……”

她再次欲言又止,目光里浮现出更深的恐惧。

“而且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她的帆布包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震动的嗡嗡声。

是手机。

周思涵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手机。

震动还在持续,嗡嗡的声音在我们这个小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着我,眼里充满了求助和恐慌。

“是他。”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董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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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嗡嗡的震动声,像一只恼人的虫子,在我们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固执地回响。

周思涵盯着屏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没有接,也没有挂断。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快餐店里的嘈杂声浪似乎退远了一些,整个世界的焦点都落在这只震动的手机上。

“接吗?”我问,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顽固的抗拒。

震动终于停了。

屏幕暗了下去。

但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它又再次亮起,嗡嗡声卷土重来。

这次,周思涵的手指滑向了红色的挂断图标。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

挂断之后,她立刻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仿佛那不是一部手机,而是一块烧红的铁。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背脊微微佝偻下去,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

“他会找来的。”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来,“他知道我常来这家店。”

“那我们走。”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没哭。

“走去哪儿?”

是啊,走去哪儿?

我的公寓?不合适。

她住的地方?显然更不行。

街上?更容易被看到。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座城市如此之大,却好像没有一个安全的角落,可以容下一个想逃离的周思涵。

“你先告诉我,”我看着她,“你刚才没说完的话。‘而且’什么?除了董长明,还有什么?”

周思涵坐直身体,双手捧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却没有喝。

只是汲取着玻璃杯壁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嘈杂的餐厅,眼神却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我结过婚。”她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怔住了。

“三年前,在老家的县城。”她继续说,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前夫叫邓诚。我们结婚……不到一年。”

“为什么离?”

“他打我。”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空气里。

我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开始是推搡,骂人。后来是耳光,拳头。”她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捧着杯子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跑回娘家,他追来,跪着哭,发誓再也不犯。我心软,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不到一个月,变本加厉。那次,他抄起了板凳。我头上缝了七针。”

她抬手,轻轻拨开左侧额角的碎发。

在那里,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疤痕,平时被头发遮掩着,不易察觉。

“我报警了。警察来了,调解,批评教育。他当着警察的面认错,痛哭流涕。警察一走,他掐着我的脖子,说下次再报警,就杀了我全家。”

她放下手,碎发重新盖住那道疤。

“我吓坏了。真的。他那时的眼神……不像人。”

“后来我怎么离的婚?”我问。

“我爸妈跪下来求他,把家里大部分积蓄都给了他,签了字,他才同意。条件是我必须立刻滚出县城,永远不许回去,也不许跟任何老家的人联系。”

“所以你来了这里。”

“嗯。”她点头,“以为逃出来了,能重新开始。我找了教画画的工作,租了个小房子。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然后,董长明就出现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也许是从我租房子时留下的信息,也许……是邓诚告诉他的。”

“邓诚和他认识?”

“我不知道他们以前认不认识。”周思涵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董长明找到我之后,没过多久,邓诚的电话就打来了。他换了号码,但我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他说……他知道我在哪儿,在干什么。他说,只要我听话,乖乖配合董长明‘挣钱’,他就可以不来‘打扰’我。不然……”

她没说完。

不然怎样,已经不需要再说。

一个暴力阴影下的前夫。

一个贪婪控制的黑中介。

他们像两张无形的网,一前一后,将周思涵死死困在中间。

她所谓的“相亲”,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被操纵的表演,为她自己根本得不到的利益,也为那两个男人的贪婪。

而我,今天,意外地闯入了这场表演的后台。

看到了提线木偶背后,那根残忍的丝线。

“所以,你要逃的,不只是董长明。”我说。

“是。”她看着我,眼里重新聚起一点微弱的光,“我必须离开这里,彻底消失。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需要钱,需要新的身份,需要有人……帮我拖住他们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为什么找我?”我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我们根本不认识。你怎么确定,我不会转头就把这些告诉董长明,或者……根本不想惹麻烦?”

周思涵沉默了很久。

“我不确定。”她终于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和孤注一掷,“我没有任何把握。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可能是唯一一个,在听完我说‘没感觉’之后,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点无奈和……同情的人。”

她顿了顿。

“而且,我没人可以找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手机屏幕,在这时又无声地亮了起来。

还是那串号码。

董长明没有放弃。

周思涵看着那亮起的屏幕,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力气却大得出奇。

“帮帮我。”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求你了。不用做太多,只要……只要在我离开之前,如果董长明或者邓诚找到你,问起我,你就说……就说我再也没联系过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行吗?”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我的皮肤里。

眼里全是绝望的恳求,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脆弱的希望。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半小时前还冷漠拒绝我的女人。

看着她眼底的恐惧、伤痕、和那一丁点卑微的期盼。

我知道,此刻我任何一个细微的点头或摇头,都可能将她推向截然不同的境地。

答应她,意味着卷入一场我完全陌生的、可能很危险的麻烦。

拒绝她,我就可以转身离开,回到我按部就班的生活,继续下一次不知结果的相亲。

但眼前这张苍白、惊惶的脸,额角那道浅浅的疤痕,还有她抓住我手腕时,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张了张嘴。

话还没说出口,快餐店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皱着眉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店内拥挤的人群。

他的视线,正朝着我们这个角落,缓缓移来。

06

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像带着倒钩,刮过嘈杂的人群。

他站在入口的光亮处,而我们缩在最暗的角落。

但他的视线,已经扫过了大半个餐厅,正一寸寸地逼近这片靠墙的区域。

周思涵的身体瞬间僵直。

抓住我手腕的手指,像冰凉的铁钳,掐得我生疼。

她的呼吸停滞了,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是他。”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董长明。”

我下意识地想转头去看得更清楚,周思涵却猛地拉了我一下。

“别看!”她急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濒临失控的惊恐,“他认得你!刚才在咖啡馆外面,他肯定看到过你的样子!”

我立刻低下头,借着桌面的遮挡,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那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方脸,眉毛很浓,嘴角习惯性地向下耷拉着,显得有些不耐烦,也有些阴沉。

他确实正朝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

但因为隔得远,又有柱子和其他顾客遮挡,他的视线似乎还没完全锁定我们。

但他显然在找人,而且很确定要找的人就在这片区域。

周思涵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怎么办……他找来了……他一定会发现的……”她语无伦次地喃喃。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具有传染性。

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咚咚地敲打着肋骨。

现在怎么办?

站起来,拉着她从后面的通道溜去卫生间?那里可能也有出口,但太冒险,万一被堵住更糟。

继续坐着,赌他没看见?看他的架势,不搜遍整个店是不会罢休的。

“你听我说。”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现在这样缩着,更显眼。坐直,深呼吸,别往他那边看。”

周思涵浑身发抖,但还是依言,慢慢松开抱着头的手,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

“他过来了吗?”她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

我用余光观察。

董长明开始移动了。

他没有径直走过来,而是沿着靠窗的座位区,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左右逡巡,像在散步,又像猎人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在缩小搜索范围。

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分钟,他就会走到我们面前。

“他在往这边走。”我说。

周思涵的身体又是一颤。

“我……我先去卫生间躲一下?”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行。”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臂,“他可能就是看到你往这边走,才找过来的。你现在一动,他立刻就会发现。”

“那怎么办?”她快哭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董长明离我们只剩五六张桌子的距离了。

他甚至停下脚步,和一个带小孩的妇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路,但眼神却飘忽着,继续扫视四周。

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突然冲进我的脑子。

“周思涵,”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沉,“你相信我一次吗?”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慌乱的水光,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吸了口气,“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我们刚才在吵架,你在闹脾气,明白吗?”

她愣住了。

“没时间解释了。”我看着越走越近的董长明,“照我说的做。”

说完,我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思涵,你别这样行不行?不就是看个电影吗?你想看爱情片,我想看科幻片,至于吵成这样?”

周思涵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反应了几秒,随即,脸上那种惊恐和苍白,迅速被一种委屈和恼怒的神情替代。

她瘪了瘪嘴,别过脸去。

“我不管!你每次都这样!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女孩闹别扭时特有的娇蛮和怨气。

演得竟然……出人意料地像。

董长明的脚步停住了。

他就站在离我们桌子不到三米的地方,目光落在了我们身上。

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锐利,审视,带着浓浓的探究。

我像是才注意到旁边有人,转过头,皱着眉看了董长明一眼,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看什么看?”我没好气地冲他说了一句,语气冲得很自然。

董长明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又看向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仿佛在哭的周思涵。

他的眼神在我和周思涵之间来回了几次。

“先生,有事吗?”我干脆转过身,正面看着他,挡在了他和周思涵之间。

董长明脸上挤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没事,小伙子,火气别这么大。”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就是找人。打扰了。”

他又看了一眼周思涵的背影。

周思涵适时地,带着哭腔,抽噎着说了一句:“你让他走!我不想被人看笑话!”

我朝董长明摊摊手,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无奈里透着不耐烦。

董长明嘴角扯了扯,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没立刻走,又在原地站了几秒,视线扫过周围其他几桌,才慢慢转身,朝着餐厅入口的方向踱步回去。

一步,两步。

他没有再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汇入街上的人流。

我紧绷的肩膀,才一下子垮了下来。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周思涵也缓缓转回身。

她脸上还挂着刚才硬挤出来的泪痕,但眼里的恐惧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几分惊魂未定和后怕。

我们谁都没说话。

快餐店里的喧嚣再次涌入耳中,炸鸡的油腻味道也变得真切起来。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像一场高度紧张、耗尽心力的即兴演出。

而我,一个习惯了与代码和逻辑打交道的工程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这场危险戏码里的男主角。

“他……走了吗?”周思涵小声问,声音还在抖。

“走了。”我说,喉咙也有些发干。

她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没应声。

心里很乱。

我知道,从我叫出“思涵”那两个字开始,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偶然知情的外人。

我成了她“故事”里的一个角色。

而董长明那双阴沉探究的眼睛,已经记住了我的脸。

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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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快餐店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周思涵抱着手臂,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高度紧张后无法立刻平复的生理反应。

我们沉默地坐了很久。

旁边那桌带孩子的家庭已经离开,服务员过来麻利地收拾了残局,喷了点清洁剂擦拭桌面。

刺鼻的柠檬香精味道飘过来,冲淡了之前紧绷的气氛。

“刚才……”周思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反应好快。”

“没办法。”我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觉得这笑容很勉强,“总不能真让他把你带走。”

“他记住了。”她抬起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他肯定记住你了。他是个很记仇,也很小心的人。今天没抓到我,还被人……怼了,”她用了我的词,“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边缘,“可能会去打听你。通过周阿姨,或者别的途径。他要知道你是谁,住哪儿,干什么的。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然后,他可能会来找我。

以“舅舅”的身份?还是以更直接、更不友好的方式?

“你得尽快离开。”我说。

“我知道。”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但我需要钱。我攒了一点,但不够。而且我的身份证……当初租房子,押在董长明那里了。他说是帮我办暂住证需要,一直没还我。”

没有身份证,她几乎寸步难行。

连一张长途车票都买不了。

“你家里人呢?”我问,“不能帮你吗?”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爸妈?为了我离婚那件事,他们几乎把家底掏空了,也受尽了邓诚的骚扰和邻居的风言风语。我逃出来之后,只敢偶尔用公共电话给他们报个平安,连地址都不敢说。我怎么敢再跟他们要钱?又怎么能把他们卷进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自责。

“是我自己眼瞎,选了邓诚。是我自己没用,逃出来了还被董长明捏住。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别这么说。”我打断她,“打人的是邓诚,控制你的是董长明。错的是他们。”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似乎很久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总得有个计划。”

“我想先去隔壁省。”她说,语气稍微坚定了一点,“我有个远房表姐在那里,很多年没联系了,但地址我还记得。我想先去找她,躲一阵,然后想办法补办身份证,再找份工作。”

“路费和生活费,还差多少?”

她报了个数。

不算很多,但对于一个身无分文、连身份证都没有的人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借你。”我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而且……而且这会把你扯得更深!董长明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我说,“现金。不通过任何账户。你拿到钱,立刻走,别再联系这边任何人,包括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自己都惊讶于这种果断,“这是目前最直接的办法。你留在这里,每多一天,危险就多一分。对你,对……可能对我也一样。”

她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我们……我们只是相亲见过一面,不欢而散。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为什么?

我也在问自己。

是因为同情她的遭遇?是因为看不惯董长明和邓诚的所作所为?

还是因为,在刚才那场即兴的、危险的表演里,当我叫她“思涵”,当她配合着我演戏时,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同盟感?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那句“我没人可以找了”,让我无法转身离开。

“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我避开了她的目光,“钱我明天取给你。你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待一晚?董长明可能会去你住的地方找你。”

她脸色一白。“我不能回去了。他知道我租的房子在哪。”

“去酒店?不用身份证的那种小旅馆?”

她摇摇头。“那种地方……更不安全。董长明和那些小旅馆的人……有时候也有联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城市这么大,竟没有一个她能安心过夜的地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冲动和不妥。

但看着眼前这个无处可去、惊惶未定的女人,话还是说出了口。

“如果你不介意,”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不带任何其他意味,“可以先在我那里……凑合一晚。我租的公寓,客厅沙发可以睡。明天一早,拿了钱,你就走。”

周思涵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讶、犹豫,还有一丝本能的戒备。

这很正常。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才认识半天、自称要帮忙的陌生男人。

“我……”她张了张嘴。

“你可以拒绝。”我立刻说,“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或者,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低下头,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快餐店的灯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颈上,显得脆弱又单薄。

“我相信你。”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为什么?”这次轮到我问了。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直觉吧。也可能是因为……你刚才没有趁我慌乱的时候,问东问西,或者提任何条件。你只是……想帮我离开。”

“而且,我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一种沉重的、无奈的真实。

就这样,我带着周思涵,离开了那家快餐店。

我们没有坐地铁,而是走了两条街,换乘了一趟平时很少坐的公交车,绕了点路,才回到我租住的公寓小区。

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各自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始终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帆布包,像抱着最后的依靠。

进了门,我打开灯。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典型的单身男人住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冰箱里有喝的,浴室可以用,毛巾在柜子里,新的。”我指了指方向,语气尽量平常,“你睡卧室吧,我睡沙发。”

“不,我睡沙发就行。”她连忙说。

“别争了。”我摆摆手,“你休息好,明天还要赶路。”

她没再坚持,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把卧室简单收拾了一下,拿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

她一直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你先洗漱吧。”我说,“我去书房待会儿,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说是处理工作,其实只是想给她留出一点私人空间,让她能稍微放松一些。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却没有开电脑。

只是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轻微的水流声。

脑子里很乱。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从一场注定失败的相亲,到一张神秘的字条,再到一个被前夫和黑中介双重逼迫的女人,最后,我竟然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完全超出了我三十年来循规蹈矩的生活经验。

理智告诉我,这很危险,很不明智,应该立刻停止,把她送走,然后彻底切断联系。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如果我现在把她赶出去,她能去哪儿?今晚会不会就被董长明找到?

还有邓诚。那个她口中“眼神不像人”的前夫。

如果他真的和董长明勾结在一起……

我不敢想下去。

外面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忽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先生是吧?我是思涵的舅舅董长明。今天在快餐店有点误会,不好意思。思涵这孩子脾气倔,离家出走,家里人都很着急。如果她联系你,或者你知道她在哪儿,麻烦告诉我一声。必有重谢。”

短信的措辞很客气,甚至有点谦卑。

但字里行间,那股阴冷的、不容拒绝的味道,却透过屏幕传了过来。

他果然查到了我的名字和电话。

而且,这么快。

我盯着那条短信,背脊慢慢爬上一股寒意。

他知道我是谁了。

他不会罢休的。

而周思涵,就睡在我隔壁的房间里。

麻烦,已经找上门来了。

08

那条短信躺在手机屏幕上,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冰冷的枷锁。

董长明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不仅找到了我的名字,还弄到了我的手机号。

“必有重谢”。

这四个字,读起来更像是一种含蓄的威胁。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书桌上。

回复任何内容,都可能被他捕捉到信息,或者视为一种互动和试探。

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

他在找周思涵,而周思涵现在就在我这里。

这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能听到隔壁卧室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周思涵在床上翻身。

她睡得着吗?

经历了这样的一天,恐怕很难。

我也没有什么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尤其是董长明那双阴沉审视的眼睛,还有周思涵讲述过去时,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邓诚。

这个名字像一个黑色的阴影,盘踞在周思涵故事的深处。

一个能对自己妻子下狠手、离婚后还能跨省追索、与董长明这种人勾结在一起的男人。

他比董长明更危险。

董长明求财,而邓诚……按照周思涵的描述,他可能带着一种扭曲的控制欲和暴力倾向。

如果他知道周思涵试图彻底逃离,并且有人“帮忙”……

我不敢再往下想。

必须让周思涵尽快、安全地离开。

越快越好。

我从抽屉里拿出钱包,看了看里面的现金,又算了算明天银行开门能取出的额度。

差不多够她说的那个数了。

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带着迟疑。

“请进。”我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思涵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米白色连衣裙,穿的是我给她找的一件宽大的旧T恤和运动短裤,显得更加瘦小。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水蒸出一点红晕,但眼睛下方依旧有着浓重的阴影。

“我……我有点渴,出来倒点水。”她小声说,眼神有些躲闪,“看到书房灯还亮着……你还没睡?”

“嗯,在想点事情。”我说,“水在厨房,杯子在消毒柜里。”

“哦。”她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厨房,反而走了进来,站在书桌旁边。

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摊开的几本技术书籍,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

“你是做计算机的?”她问。

“后端工程师。”我说,“写代码的。”

“很厉害。”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别的,“我从小就不太会弄这些复杂的东西。”

“画画也挺好。”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

“我小时候……其实想当个画家。”她的目光有些飘远,“背着画板,到处去写生那种。可惜,后来……”她没再说下去。

后来,生活给了她截然不同的剧本。

“你以后,还可以画。”我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但愿吧。”

她没去倒水,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睡不着。”她说,“一闭上眼睛,就是今天董长明看我的眼神,还有……邓诚以前打我的样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膝盖的手指,却用力到指节泛白。

“对不起,”她忽然说,“把你扯进这些事情里。还让你得罪了董长明。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说,“关键是你要安全离开。”

“我知道。”她点头,“明天拿到钱,我就走。先去我表姐那儿。然后……”她顿了顿,“然后,我们就别再联系了。对你不好。”

她说得对。

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这次意外的纠缠之后,最好的结局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

她消失,我清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反而有点……空落落的。

“你表姐那边,可靠吗?”我问。

“很多年没见了。”周思涵实话实说,“小时候关系还不错。只能赌一把了。总比留在这里强。”

是啊,总比留在这里强。

留在这里,是看得见的深渊。

“你……”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恨邓诚吗?”

周思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更久。

“恨。”她终于说,声音很低,却像淬了冰,“但更多的是怕。那种怕,已经刻在骨头里了。你不明白,当你最亲密的人,突然变成野兽的样子,那种感觉……不只是身体的疼,是整个世界都塌了,你以前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但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逃出来,不只是为了躲开他的拳头。我是想……把那个跪在地上求他、被他打得不敢哭出声的周思涵,彻底丢掉。我想变回一个人,一个能自己走路,自己喘气的人。”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表情却异常倔强。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在董长明的控制下,还保留着那一点点不甘和反抗的念头。

她不是单纯的懦弱。

她是在废墟里,一点一点捡回自己碎片的人。

“你会做到的。”我说,语气很肯定。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晃动了一下。

“陈子轩,”她叫我的名字,很认真,“谢谢你。真的。”

我摆了摆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粗暴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深夜里猛然响起!

不是门铃,是直接用拳头或者什么东西,重重捶打在防盗门上的声音!

声音巨大,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戾。

我和周思涵同时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睛惊恐地瞪大,看向客厅大门的方向。

“谁……谁?”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时间,这种敲门方式……

绝不可能是邻居或者物业!

砸门声停了一瞬。

然后,一个粗哑、凶狠的男声,穿透厚重的门板,传了进来:“周思涵!你个贱人!给老子滚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有里面那个小白脸!开门!”

声音里充满了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暴怒。

是邓诚!

他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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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粗暴的砸门声和邓诚充满暴戾的吼叫,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夜晚的宁静。

周思涵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脚下发软,差点摔倒。

我一把扶住她,能感到她手臂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是……是他……”她嘴唇哆嗦着,眼里瞬间溢满了最原始的恐惧,那是一种看到天敌、看到噩梦成真时的绝望。

门外的邓诚还在继续捶打和叫骂。

“周思涵!你他妈长本事了!敢跑?还找个野男人藏起来?”

“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把你这破门拆了!”

“里面那孙子!你他妈敢碰老子的女人!老子弄死你!”

污言秽语夹杂着沉重的撞击声,在楼道里轰鸣。

邻居似乎被惊动了,我听到隔壁有开门和低声询问的声音,但很快又关上了。

没人想惹这种麻烦。

“怎么办……怎么办……”周思涵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乱,“他会杀了我的……他喝醉了……他喝醉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

我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但我知道,现在绝不能慌。

“报警。”我压低声音,尽量保持冷静,“立刻报警。”

“不行!”周思涵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能报警!上次报警之后他……”

“这次不一样!”我打断她,语气严厉起来,“他在非法侵入住宅,暴力威胁!而且这里不是你们县城!警察会处理!”

我抓起书桌上的手机,手有些抖,但还是迅速解锁,按下110。

周思涵看着我拨号,眼神挣扎,但最终没有阻止,只是把脸埋进手掌,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电话很快接通。

我快速、清晰地说明了地址,情况,强调门外有醉酒男子暴力砸门、威胁人身安全。

接线员让我保持冷静,不要开门,警察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砸门声还在继续,而且更加疯狂。

“砰!砰!砰!”

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邓诚似乎开始用脚踹,或者用什么东西撞。

“周思涵!你给老子等着!”

他的声音因为暴怒和用力而变得嘶哑变形。

我环顾书房,顺手抄起墙角的一根旧棒球棍。

这是我大学时参加社团留下的,一直当装饰放着,没想到会有用到它防身的一天。

“你待在这里,锁好门。”我把周思涵往书房里面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你去哪儿?”她抓住我的衣袖,脸上泪痕交错。

“我去门口看看。”我说,“不能让他真把门撞开。”

“不行!太危险了!”她死死拉住我,“他力气很大,而且……他可能带了东西!”

“警察马上就到。”我说,“我得去盯着。放心,我不开门。”

我挣开她的手,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蜷缩在书桌旁的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只能等待厄运降临的小兽。

我心里某个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没时间安抚她。

我轻轻拉开书房门,闪身出去,又把门带上。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

砸门声和叫骂声近在咫尺,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握着棒球棍,手心全是汗,一步步挪到玄关,躲在鞋柜侧面,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猫眼视野扭曲,但能清楚地看到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皱巴巴的深色T恤,脖子和手臂上能看到鼓起的肌肉和青筋。

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凶狠混沌,嘴里骂骂咧咧。

确实是喝多了。

他正抬起脚,又一次重重踹在防盗门上!

“哐!”

整个门框都在震动。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流里流气的衣服,抽着烟,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是邓诚带来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已经很难应付,三个……

我紧紧握住棒球棍,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警察怎么还不来?

邓诚又踹了几脚,似乎有些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

他瞪着血红的眼睛,隔着门板,好像能看到里面的我。

“小白脸!你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他喘着粗气吼道,“周思涵是老子的女人!离过婚也是老子的!你他妈敢掺和,老子让你在这片混不下去!”

“识相的,现在就把门打开,把那贱人交出来!不然,等老子进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还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

“警察!住手!”

“不许动!”

几声严厉的呵斥骤然响起!

邓诚和他带来的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楼梯方向。

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迅速冲了上来。

“双手抱头!蹲下!”为首的警察厉声喝道。

邓诚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戾气,但看到真警察来了,酒似乎醒了几分。

他骂了一句脏话,却没有照做,反而指着我的门喊道:“警察同志!我找我老婆!里面那男的拐带我老婆!”

“不管什么事,先配合调查!暴力砸门已经涉嫌违法!蹲下!”警察的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两个同伙见势不妙,已经悄悄往楼梯口挪动。

“站住!谁都不许走!”警察立刻喝止。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我透过猫眼,看着外面被警察控制的邓诚。

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

但警察已经给他戴上了手铐。

我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握着的棒球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腿有些发软,我顺着墙壁滑坐下来。

后背的衬衫,又一次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安全了。

暂时。

书房的门被轻轻打开一条缝。

周思涵苍白、惊恐的脸露了出来。

她看着坐在地上的我,又看向大门。

外面,警察正在询问、记录,邓诚被押着往下走的声音隐约传来。

“他……他被带走了?”她小声问,声音嘶哑。

“嗯。”我点点头,努力想站起来,却发现腿使不上力气。

周思涵走了出来,扶着我,让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刚才稍微有了点温度。

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说话。

听着外面警察处理现场的动静,听着楼下的警车鸣笛声逐渐远去。

夜,重新恢复了安静。

一种劫后余生、精疲力尽的安静。

周思涵忽然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让她哭出来,也许更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低低的抽噎。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

“对不起……”她又说,“又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我说,声音也有些沙哑,“是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

“你这里……青了一块。”她说。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

有点疼。

大概是刚才紧张时,不小心撞到墙或者鞋柜了。

“没事。”我说。

“疼吗?”

“不疼。”

她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黑,透出了一点点深蓝。

快天亮了。

“陈子轩,”她轻轻叫我的名字,“天亮了,我就走。”

“嗯。”我应了一声。

“钱……”

“我给你取。”

“谢谢。”她低下头,“我会还你的。一定。”

我没说“不用还”。

那会让她更有负担。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给我……发个信息吧。”我说,“报个平安就行。”

她点点头。“好。”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少了尴尬,少了试探,少了恐惧。

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共同经历过一场暴风雨后,幸存者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和淡淡的疲惫。

以及,一种即将到来的、必然的分离。

天,就要亮了。

10

天光终于彻底漫过窗棂,将客厅染成一片干净的灰白。

昨夜的一切,砸门声、叫骂声、警笛声,都像一场褪色的噩梦,被这晨光驱散,只留下些许模糊而沉重的印记。

我脸上的淤青在镜子里更加明显,下颌处一片青紫。

周思涵的眼睛也还肿着,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那份平静底下,是下定决心后的决绝。

我们没再多说什么。

我换了件高领衫遮住淤青,和她一起出门。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洒水车慢悠悠地驶过,留下湿润的痕迹和清新的泥土味。

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我们坐了两站公交车,来到一家位置稍偏的银行网点。

我是第一个客户,很快取出了准备好的现金。

厚厚一叠,我用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装好,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紧紧捏着文件袋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郑重。

“路上小心。”我说,“别坐黑车,去正规车站。”

“嗯。”

“到了那边,换个手机号。”

“好。”

“如果……如果实在困难,可以……”

“不会的。”她打断我,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弧度,却不太成功,“这次,我一定会好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该叮嘱的,似乎都叮嘱完了。

该告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我们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走了。”她说。

她转身,走下台阶,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步子一开始有些慢,然后逐渐加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米白色的帆布包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汇入早起的人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落了地,却又好像空了一块。

不知道她这一去,前路如何。

不知道那个远房表姐,是否真能提供一丝庇护。

不知道董长明和邓诚,是否还会阴魂不散。

但我知道,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也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通往“重新开始”的路。

我帮了她一把,送到了路口。

剩下的,要靠她自己走了。

我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脸颊被晨风吹得有些发僵,才转身,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上班,写代码,开会,加班。

母亲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上次相亲后续。

我只说对方没看上,就算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又念叨起哪个阿姨手里还有资源。

董长明没有再发短信或打电话来。

邓诚那晚被警察带走后,似乎也暂时没了动静。

我不知道警方是怎么处理的,是批评教育,还是拘留了几日。

我也不想知道。

周思涵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城市燥热的空气里。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我不知道她是否安全抵达,是否安顿下来。

这样也好。

彻底断掉联系,对谁都安全。

只是偶尔,在深夜加班结束,独自走回公寓的路上;或者在某个周末的午后,路过那家“转角”咖啡馆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下午。

想起她疏离的眼神,冰凉的手指,仓促塞来的纸条。

想起快餐店里弥漫的炸鸡味,和她讲述过去时,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疲惫。

想起我家客厅沙发上,她压抑的哭泣和颤抖的肩膀。

想起银行门口,她捏着文件袋、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那些画面很清晰,却又有种不真实感。

像读了一本情节离奇的小说,合上书页后,那种久久不散的余味。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一个普通的周二晚上,我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公寓。

在楼下信箱里,在一堆广告传单和缴费通知中间,我发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普通白色信封。

很薄。

我心里动了一下,拿起信封。

开门进屋,在玄关的灯光下,我拆开它。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银行卡。

很普通的那种储蓄卡。

卡的背面,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钱,我攒够了。卡密码是你相亲那天的日期。陈子轩,谢谢你。珍重。”

没有落款。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我想起那天她说的:“我会还你的。一定。”

她真的还了。

用这种方式。

干脆,彻底,不留任何日后纠葛的余地。

也斩断了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可能。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座城市。

是不是真的找回了画板,有没有画出她想要的风景。

有没有,真的变回那个能自己走路、自己喘气的“人”。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手里的银行卡边缘,硌着掌心。

有点硬,有点凉。

像那个仓促的、充满意外的下午,她塞进我手里的那张纸条。

我把它放进抽屉深处。

然后关上抽屉,也关上了关于那个夏天,一段短暂、混乱、却无法轻易抹去的记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窗外,夜色正浓。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