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48年11月13号的南京,天黑得特别早。刚过六点,街头的路灯就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没几个行人。这时候的徐州战场,炮火连天,国民党的军队正拼命往南撤。南京城里的老百姓都闻到味儿了,知道这世道要变。天一擦黑,铺子关门,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
就在这天晚上,南京鼓楼附近的一处公馆里,陈布雷吞下了一大把安眠药。他那年58岁,头发白了不少,身体一直不好,心脏有问题,还经常失眠。这一吃药,人就没再醒过来。
他是蒋介石跟前最红的笔杆子,跟了蒋介石二十多年。蒋介石见了他,从来不叫名字,只喊“布雷先生”。外头的人都叫他“国民党第一支笔”。他死的时候,书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封信,有给老婆的,有给孩子的,还有一封是专门给蒋介石的。
给蒋介石的信写得很长,字里行间透着绝望。他说自己跟着委员长这么多年,受了天大的恩情,本想拼了命报答,可自己本事不够,德行也薄,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最后还把事情搞砸了,对不起委员长的信任。这话说得很重,基本上就是认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脸见人。
发现他出事的是贴身副官。11月14号一大早,副官推门进去送洗脸水,一看人躺在床上,手脚都凉了,也没气了。这事儿一传开,南京政府那边炸了窝。大家伙儿都在私下嘀咕,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还是自己吃药走的。
其实在这之前的一年,也就是1947年秋天,军统的大特务毛人凤去过陈布雷的办公室。那天傍晚,天刚擦黑,办公室里还没开大灯,挺暗的。毛人凤带来的不是好消息。他凑近陈布雷耳边说,你闺女陈琏的事儿犯了,怀疑是共产党的间谍。
陈布雷当时手里正拿着毛笔写东西,一听这话,手猛地一抖,一大滴墨汁“啪”地砸在宣纸上,把刚写的字晕开一大片。他没吱声,慢慢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窟窿,死死盯着毛人凤。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响。过了好半天,陈布雷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是查出来真的通共,马上枪毙,不用留情。”
毛人凤本来以为陈布雷会跪下来求情,毕竟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哪想到陈布雷能说出这种话。这句话听着狠,其实是当爹的一片苦心。他太了解蒋介石了,那人生性多疑,要是自己不先把狠话放出来,这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完蛋。他得用这句话,给闺女搏一条活路。
2
陈布雷是1890年生的,老家在浙江宁波慈溪。家里条件不错,祖上是耕读世家,也出过官。他5岁就开始认字,家里专门请了老师教四书五经。后来跟着老娘搬到祝家渡,13岁那年又搬到余姚三七市镇,换了个私塾继续念书。
那时候大清朝还没亡,他还去考过府试和院试,想走科举的老路。1904年,他14岁,背着家里人偷偷加入了一个叫“覆满同志社”的小团体,跟着那帮人搞反清活动,印传单、贴标语什么的。
1906年他去了宁波府中学堂念书。这学校里新旧两派学生老干架,他也卷进去了,还带头闹过学潮
学校觉得他是个刺头,怕他闹出大事,就把他开除了。陈布雷也不在乎,收拾铺盖卷去了杭州,进了浙江高等学堂预科。那时候的杭州风气开得早,不像宁波那么死板。他在学堂里剪了辫子,跟着同学们到处听演讲,看新式报纸。
1911年武昌起义一声炮响,天下大乱。陈布雷那时候刚毕业,跑到了上海。他进了《天铎报》当记者,这是他吃笔墨饭的开始。那时候革命军和清军在武汉打得你死我活,消息传到上海得好几天。陈布雷脑子活,笔头快,连着写了十篇《谈鄂》,每天登在报屁股上,给革命军造势,骂清政府无能。这十篇文章一出来,上海滩的报界都知道有个陈布雷,敢说话,有骨头。
到了1912年3月,孙中山在南京当临时大总统,陈布雷加入了同盟会。之后的几年,他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先是进了商务印书馆,帮着编《韦氏大学字典》,这活儿枯燥,但他坐得住冷板凳。后来又去《商报》当主编,还给《国闻周刊》写稿子。那时候的陈布雷,一身长衫,戴个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写出来的文章却像刀子一样,专门扎军阀的心窝子。大家都说,陈布雷的一支笔,抵得上两个师的兵。
1927年春天,蒋介石在南京掌权,正缺能写文章又懂策划的人。张静江和戴季陶这两个老江湖,就把陈布雷推荐给了蒋介石。蒋介石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第一支笔”。两人在南京一见面,聊了不到一个小时,蒋介石就觉得这人靠谱。陈布雷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北伐战争还没开打,陈布雷就进了国民党。
从那以后,陈布雷的笔就只为一个人服务了。他写的文章全是帮国民党说话的,骂共产党,骂军阀,给蒋介石造神。他当过浙江省政府秘书长,管过国民党中央党部的印章,还当过《时事新报》的社长。1935年以后,他的官越做越大,成了蒋介石侍从室第二处主任,还兼着中央政治会议副秘书长。
侍从室这地方,是国民党的心脏。1932年一·二八事变,日本人打上海,蒋介石在汉口设剿总司令部,在南昌设行营,天天坐着飞机在前线跑。身边跟着一大群秘书、副官、参谋,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后来杨永泰建议,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成立个正式机构,别像没头苍蝇一样。
1936年1月,侍从室在南京正式改组,分成三个处。一处管军事和情报,那是钱大钧的地盘;二处管党务和政治,这是陈布雷的天下;三处管人事考核,那是陈果夫兄弟的势力。陈布雷当二处主任,国民党的核心机密,比如哪个军长贪污了,哪个省主席想造反,蒋介石的手令怎么写,全得经过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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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10月13日,陈布雷最小的女儿陈琏在浙江慈溪出生。她妈杨品仙生她的时候得了产褥热,没挺过来,死了。孩子由外婆带大,原名叫陈怜儿,意思是可怜的孩子。1939年,陈布雷把名字改成陈琏,“琏”是古代祭祀用的玉器,用来纪念她死去的妈。
1937年七七事变,日本人全面侵华。陈琏那时候十八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她天天看报纸,给浙江的《战时生活》写稿。这杂志的撰稿人里有好多共产党,像张爱萍、华岗这些人,都在上面发文章骂日本人。陈琏看多了,思想就变了,觉得国民党腐败,还是共产党抗日坚决。南京失守后,国民党政府搬到重庆,陈布雷家也跟着搬到重庆北碚实验区。1938年,陈琏考上了四川北碚二中。
这时候的陈布雷,已经是侍从室二处主任,官大得吓人。陈琏利用她爸的身份做掩护,偷偷给中共北碚中心县委送情报。1938年底,陈布雷回家看家人,陈琏在门口接他,说在开读书会讨论学术。她站在门口,紧张得直揉衣角,手心全是汗。陈布雷其实早就听王允默说过女儿不安分,但他没当面骂她,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挺复杂,有无奈也有担心。
1939年7月,一个叫蓝若林的人介绍陈琏入了党。她在重庆国立二中读书,一边念书一边搞地下工作。不久她考上了西南联大,临走前去她爸办公室道别。陈布雷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知道闺女已经是共产党了。到了昆明,陈琏认识了袁永熙。袁永熙1917年生,贵州修文人,家里是大官,祖父是清末河道总督,亲戚里有赵尔巽、徐世昌这些北洋大佬。1938年他考入西南联大经济系,同年入了党,1939年当联大党支部书记,1940年任云南省工委青委委员。
在西南联大,陈琏的上级就是袁永熙。两人一起搞学运,发传单,慢慢就有了感情。1941年1月皖南事变,国民党伏击新四军,国共关系彻底闹崩了。陈琏在联大待不下去了,突然消失了。她只给姐姐留了封信,信里写着:“时代既然决定了要在我和家庭之间来排演悲剧,我是无法拒绝的。”
陈布雷急坏了,又不敢声张。他和秘书翁祖望商量,在昆明报纸登寻人启事,说女儿因病离校,家里人急疯了。又通过翁泽永找郭沫若帮忙。翁泽永是郭沫若的秘书,跟周恩来有联系。周恩来听后说帮着找,十多天后回信说延安、新四军都没这人,可能藏起来了或者被特务抓了。周恩来还特意交代:“找到后一定要让她回家。她有国民党陈布雷作掩护,便于隐蔽。”
一年后,陈琏突然回到重庆,人瘦了一圈,衣服也旧得不像样。1942年她转到重庆中央大学上学,跟袁永熙一直有书信来往。袁永熙1943年回昆明复学,成了“12·1”运动的组织者,带着学生上街游行,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1946年陈琏毕业,去北平贝满女中当老师,袁永熙也回北平当了地下党负责人。两人准备结婚,陈布雷按规矩查女婿背景,给北平副市长张伯瑾写信。张伯瑾查完说袁永熙是官宦子弟,学生出身,没政治问题,是个好青年。
1947年8月10日,两人在北平六国饭店结婚,何思源当证婚人。北大清华的校友凑份子,送了套《鲁迅全集》。婚后住在京兆东街24号四合院,表面上是过日子,实际是地下党联络点。袁永熙管学运,陈琏管统战,两口子配合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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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才一个多月,1947年9月24日傍晚,保密局北平站的特务冲进了四合院。当时袁永熙、陈琏正和邢方群、陈彰远开会,还有个发报的李政宣在里屋。特务破门而入,把人全抓了。起因是军统破获了一个电台,在废纸堆里发现了袁永熙的名片,顺藤摸瓜找到了这儿。贝满女中田冲家里也搜出了相关材料。
消息传到南京,国民党高层炸了锅。蒋介石的文胆,女儿女婿是共产党,这还了得?毛人凤拿着卷宗去陈布雷办公室,说案子还没报委员长,先听听他的意见。陈布雷正写字,手一抖,墨汁洇了一大片纸。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沉默了五分钟,转身说:“若查实通共,即刻枪毙!何须多言!”
毛人凤愣了,没想到他这么狠。这话传到蒋介石耳朵里,蒋介石也吃了一惊,觉得陈布雷忠诚没问题,但女儿是共产党,这让他更疑神疑鬼。其实调查没铁证,袁永熙包里只有几份进步刊物和“民青”的名片。陈布雷又给蒋介石写信:“女儿陈琏、女婿袁永熙,因‘共党嫌疑’自北平解抵南京,该当何罪,任凭发落,没口无言。”
这话说得绝,既不求情也不慌,显得大义灭亲。其实他心里明白,只有表现得比蒋介石更狠,才能保女儿一命。蒋介石看了信,觉得陈布雷忠心,加上毛人凤也没找到实锤,就同意从轻发落。最后袁永熙被判两年半,陈琏因证据不足释放,但被软禁在南京。
陈布雷把女儿接回家,不让她出门,实际上是保护她。1948年11月,国民党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徐蚌会战打得一塌糊涂,黄维兵团被围,黄百韬兵团被灭。陈布雷心情极差,天天失眠,吃安眠药都不管用。11月13日晚上,他写完几封遗书,吞了安眠药。第二天副官发现时,人已经硬了。桌上留着给蒋介石的信,说自己德薄能鲜,辜负了知遇之恩。还有给家里的信,嘱咐丧事从简,唯独没提陈琏的事。
陈琏后来知道了父亲的死讯,但当时被软禁,没法去灵堂。几个月后南京解放,她才恢复自由,后来去上海当老师。袁永熙出狱后去了香港,后来回北京工作。陈布雷的尸体运回杭州,葬在九溪路。他的死在国民党内部引起很大震动,大家都说他是为蒋介石殉葬。其实他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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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布雷自杀的那天晚上,南京的风特别大,吹得窗户框框响。他屋里的灯亮了一宿,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写给蒋介石的信里,除了请罪,还提了几句时局,说“人心已失,不可挽回”,但这几句写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给家里的信里,他嘱咐儿子们要好好读书,别做官,说“政治这东西,是要命的”。
副官发现尸体的时候,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放着空药瓶。那是进口的安眠药,劲儿大,吃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副官吓得腿软,赶紧给侍从室主任打电话。电话打到俞济时那里,俞济时又打给宋美龄。宋美龄连夜找蒋介石,蒋介石正在地图前发呆,听到消息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陈布雷的死,对国民党打击挺大。那时候前线战事吃紧,后院又起火,连蒋介石最信任的笔杆子都不想活了,下面的人更没心思打仗了。南京的报纸不敢明说,只说是“陈委员布雷因操劳过度,突发心脏病去世”。老百姓不傻,都知道是自杀,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陈布雷是给蒋介石殉葬的,也有的说他是被逼死的。
陈琏被软禁在南京的时候,并不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特务看得严,她只能在院子里转转。直到有一天,隔壁的佣人偷偷塞给她一张报纸,上面有讣告。她躲在屋里哭了一场,不敢出声,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想去灵堂,特务不让,说委员长有令,陈小姐不能离开半步。
1949年4月,解放军渡过长江,南京解放。陈琏恢复了自由,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九溪路找父亲的坟。坟上的土还是新的,墓碑上刻着“陈布雷之墓”,没写生卒年月,也没写头衔。她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几张纸钱,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
后来陈琏去了上海,在一所中学当历史老师。她讲课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也不提那段历史。袁永熙出狱后去了香港,做生意,后来回北京当了政协委员。两人因为政治原因,后来离了婚,但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
陈布雷的其他几个孩子,都听了父亲的话,没再做官。大儿子陈迟去了美国,搞化工;二儿子陈过也在国外,做学问。陈家的老宅在杭州,后来充了公,改成了幼儿园。
1948年的冬天特别冷,南京的雪下了好几场。陈布雷死后,蒋介石少了一个能写心里话的人,脾气变得更暴躁了。他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手里拿着陈布雷留下的最后一篇稿子,那是篇未完成的《告国民书》,只写了个开头,墨迹已经干了,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陈布雷的一生,就像他写的文章一样,起承转合,最后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想保的大清朝亡了,他想保的国民党败了,他想保的家也散了。他用一死,给自己画了个句号,也给那个时代画了个句号。至于后来人怎么评说,他听不见了,也不在乎了。
南京解放后的第三年,陈琏带着孩子去杭州扫墓。九溪路的风景很好,绿树成荫,溪水潺潺。她站在父亲的坟前,看着墓碑上斑驳的字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她把带来的一束白菊花放在坟头,转身走了,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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