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林悦,把“精致”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就比如请保姆这件事,她折腾了快两个月,面试了不下三十个,最后才定下陈姐。
用她的话说,我们家豆豆值得最好的。
陈姐,四十多岁,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手脚麻利,话不多,眼神总是很沉静。
简历上写着丧偶,无子女,老家在偏远山区,出来打工十几年了。
林悦对她很满意,说她身上有种安定的力量,不像别的保姆那么咋咋呼呼。
我对此不置可否。
我一个在家办公的自由撰稿人,大部分时间都跟陈姐共处一室,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微妙。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
要不是厨房里时不时传来切菜声,或者豆豆的房间里有她轻声讲故事的声音,我甚至会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豆豆很喜欢她,这倒是真的。
以前那几个保姆,豆豆最多保持三分钟礼貌,然后就开始上房揭瓦。
但陈姐有办法,她好像总能找到豆豆的兴趣点,有时候是一块被她用小刀削成小动物形状的苹果,有时候是一个用旧报纸叠出来的复杂模型。
豆豆能捧着看半天。
这让我和林悦都松了口气。
毕竟,一个四岁男孩的破坏力,堪比小型哈士奇。
问题发生在我跟一个甲方爸爸死磕合同细节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喝了三杯浓缩咖啡,脑子跟一锅沸腾的粥一样。
突然间,肚子一阵绞痛。
我捂着肚子冲向主卧的卫生间,发现门被反锁了。
林悦今天难得在家休息,估计正在里面享受她的玫瑰精油泡泡浴。
我拍了拍门,没回应,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和她哼唱的法语歌。
得,指望不上了。
我夹着腿,冷汗都下来了,几乎是瞬间转移到了次卫门口。
次卫是给保姆和客人用的。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我当时疼得眼冒金星,哪还顾得上礼貌,一门心思就是冲进去解决问题。
我推开门。
“哗哗”的水声瞬间放大。
浴室里水汽弥漫,一道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莲蓬头下。
是陈姐。
我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尴尬、窘迫、还有一丝慌乱,像一团乱麻瞬间塞满了我的脑子。
我下意识地就要关门道歉。
但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刹那,我的目光,被她背上的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皮肤。
从她左边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盘踞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纹身。
那纹身……怎么形容呢?
根本不是这个年纪的朴素保姆会有的东西。
它不是龙,不是凤,也不是什么花花草草。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锐利线条和诡异符号组成的图案,主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蝎子,蝎尾的毒针尖锐得仿佛要刺破皮肤,透出一股森然的、冷酷的杀气。
整个图案充满了某种工业感和暴力美学,完全不像是我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纹身风格。
它更像是一个……烙印。
一个组织的徽章。
“砰!”
我猛地关上门,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肚子还在疼,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诡异的蝎子图案占据了。
一个来自偏远山区、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充满攻击性的、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专业纹身?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我看过的黑帮电影、间谍小说,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张先生?是你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传来陈姐略带疑惑的声音。
她的声音还和往常一样,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啊……是我,不好意思,陈姐,我、我走错了!”
我结结巴巴地回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没事。”
她说。
然后,就再没声音了。
我逃回了书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衬衫。
刚刚那一瞥,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那个蝎子纹身,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凶悍,和陈姐那张总是带着点谦卑微笑的脸,形成了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她到底是谁?
从那天起,我看陈姐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成了一个潜伏在自己家里的侦探,而我的侦察对象,就是那个每天为我做饭、打扫卫生、照顾我儿子的保姆。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切菜的时候,刀法精准得吓人。
土豆丝,每一根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一样,粗细均匀。
她不是在切菜,更像是在执行一个精密的外科手术。
她走路的时候,总是用脚掌前部落地,悄无声息。
有好几次,我专心写稿,一抬头,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水,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总说:“张先生,看你辛苦,喝口水吧。”
可我总觉得,她那双沉静的眼睛,不是在关心我,而是在评估我。
评估我的疲劳程度,我的精神状态,我的一切。
有一次,豆豆在客厅里疯跑,不小心撞翻了茶几上的一个玻璃花瓶。
花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豆豆吓得“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我从书房冲出去,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姐已经从厨房里箭步冲了出来。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不是先去扶豆豆,而是第一时间用身体挡在了豆豆和碎片之间,同时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捂住了豆豆的眼睛。
“别看,也别动!”
她的声音,在那一瞬间,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那是一种,在极端压力下,经过千锤百炼才能形成的、绝对冷静的权威感。
我当时就愣住了。
她迅速地检查了豆豆,确认他没有被划伤,然后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系统性的方法清理了现场。
先大块,后小块,最后用胶带把肉眼看不见的玻璃渣都粘了起来。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她处理完一切,才回头对我露出那个熟悉的、谦卑的微笑:“张先生,吓到您了,是我没把花瓶放好。”
我看着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保姆该有的应急反应。
这更像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打探她的过去。
“陈姐,听你口音,不太像我们之前去旅游过的那些山区啊。”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她正在摘菜,头也不抬:“我们那地方小,口音杂,十里不同音。”
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以前……是不是还做过别的工作?”
“没,一直给人家当保姆,带孩子。”
“哦……我看你做事特别有条理,还以为你当过兵呢?”
我半开玩笑地试探。
她摘菜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张先生真会开玩笑,我一个女人家,哪能去当兵。”
她的笑容很标准,但我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晚上,我把我的怀疑告诉了林悦。
林悦刚敷完面膜,正对着镜子拍爽肤水。
“你说什么?陈姐是特工?”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亲爱的,你是不是最近写稿压力太大了,开始产生幻觉了?”
“不是幻觉!她的反应,她的习惯,还有……我看到她背上有个很奇怪的纹身!”
我急切地想让她相信我。
“纹身?”林悦挑了挑眉,“这有什么稀奇的?现在纹身不是很普遍吗?说不定人家年轻时候也新潮过。”
“不是那种纹身!是很凶的,像个蝎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行了行了,”林悦不耐烦地打断我,“陈姐把豆豆照顾得多好,家里也一尘不染,这就够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疑神疑鬼地盯着人家保姆,传出去像话吗?”
“我这是为了我们家的安全着想!”
“我们家能有什么不安全的?难不成她还能图我们家的稿费?”
林悦翻了个白眼,结束了这场对话。
我感到一阵无力。
是啊,在别人看来,我的怀疑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无趣的中产家庭,怎么会跟“国际通aj通缉犯”这种只存在于电影里的词汇扯上关系?
可能,真是我疯了。
我试图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但那个蝎子纹身,像一道魔咒,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开始上网搜索。
我用蹩脚的画技,把记忆中的纹身图案画了下来,虽然很粗糙,但核心的蝎子形态和那些几何线条还在。
我把图片上传到搜索引擎。
“蝎子纹身”、“帮派徽章”、“特种部队标志”、“神秘组织符号”……
我换了无数个关键词,在海量的信息里煎熬。
大部分结果都是些烂大街的纹身图案,或者某些游戏、动漫里的设定。
直到深夜,我点进了一个极其冷门的、介绍世界各地秘密社团和雇佣兵组织的网站。
网站是全英文的,界面简陋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
我靠着翻译软件,一个一个词条地看下去。
然后,我的心脏,猛地一停。
在一篇介绍名为“黑寡妇”(Black Widow)的暗杀组织的帖子里,我看到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被击毙的组织成员,背部裸露着。
在他背上,赫然就是那个思夜想的蝎子图案!
虽然细节有些许不同,但主体结构、那种凶悍冷酷的风格,一模一样!
帖子里写道:
“‘黑寡妇’,一个活跃于东欧和东南亚的顶级暗杀组织,成员多为女性,以高效、残忍和绝对忠诚著称。她们每个人,都会在身体的某个部位,纹上组织的标志——‘塔纳托斯之蝎’。这既是荣耀,也是束缚。一旦背叛,这个标记就会成为指引追杀者的催命符。”
“塔纳托斯之蝎”……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暗杀组织……
追杀者……
催命符……
这些词汇,和那个每天给我儿子削苹果、讲故事的陈姐,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关掉电脑,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我“咚咚”的心跳声。
我突然觉得,我住的这个房子,不再是安全的港湾,而是一个危机四伏的舞台。
而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写手,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卷入了舞台的中央。
恐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牢牢罩住。
我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我都会竖着耳朵,听隔壁保姆房的动静。
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都会让我心惊肉跳。
林悦说我神经衰弱,给我买了一堆安神的保健品。
她不知道,我害怕的,根本不是虚无缥缈的鬼怪。
而是那个活生生的、睡在我家,离我儿子不到十米远的……“陈姐”。
我的观察,变得更加病态和小心翼翼。
我甚至偷偷在客厅的角落里,放了一个伪装成空气净化器的针孔摄像头。
我知道这很卑劣,侵犯了别人的隐私。
但比起道德谴责,我更害怕未知的危险。
摄像头录下的,大多是些平淡无奇的日常。
陈姐打扫卫生,陈姐陪豆豆玩,陈姐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发呆的时候,表情很空洞,眼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出窍,去了一个我们谁也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
就在我快要放弃,以为自己真的多心了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四的深夜。
林悦出差了,豆豆也睡熟了。
我写完稿子,习惯性地打开监控录像回放。
凌晨两点。
客厅里一片漆黑。
突然,一道身影,像猫一样,悄无声
息地从保姆房里走了出来。
是陈姐。
她没有开灯,却对家里的布局了如指掌,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家具。
她走到客厅的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向外窥探。
那个动作,警惕,专业,充满了戒备。
她就那么站了足足有十分钟,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非常小的、类似翻盖手机的东西。
那东西绝对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手机。
它没有屏幕,只有一些奇怪的按键。
陈姐打开它,凑到嘴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开始低声说话。
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任何一种方言。
那是一种发音短促、节奏极快的语言,充满了爆破音和摩擦音,听起来……像是在下达或者接收命令。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心脏狂跳。
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察的疲惫。
她说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合上了那个奇怪的通讯器。
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她握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软弱”这种情绪。
原来,她也会害怕。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我放松,反而让我更加恐惧了。
能让一个前顶级杀手都感到害怕的,会是什么?
是那个帖子里提到的,“追杀者”吗?
他们……是不是已经来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
我们家住在七楼。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静静地停在路灯的阴影下。
这辆车,我有点印象。
好像……这几天,都停在这个位置。
以前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邻居的车。
但现在,在这个诡异的深夜,在陈姐那通神秘电话之后,这辆车,在我眼里,变得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车里,会不会就坐着那些“追杀者”?
他们是不是,正在用高倍望远镜,监视着我们这栋楼,监视着我们家?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我不敢再去看那辆别克车,我怕被发现。
我也不敢看陈姐的眼睛,我怕她从我的眼神里,读出我已经洞悉了她的秘密。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该怎么办?
报警?
我拿着手机,几次按下了“110”,但都迟迟没有拨出去。
我跟警察说什么?
说我的保姆可能是个逃亡的杀手?证据呢?一段听不懂的录音?一个我偷窥到的纹身?一张网上下载的模糊照片?
警察会把我当成精神病。
而且,如果陈姐真的是那个组织的人,警察的介入,会不会立刻打草惊蛇?
如果她被逼到绝路,她会做什么?
她会不会……为了自保,伤害豆豆和林悦?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吓得浑身发抖。
我不能冒险。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不能轻举妄动。
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陈姐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她的话,比以前更少了。
有时候,我们俩在客厅里不期而遇,四目相对,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戒备和猜疑。
我们就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刺猬,谁也不敢先伸出自己的刺。
豆豆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缓冲地带。
只有在面对豆豆时,陈姐的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真实的、温和的笑意。
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恍惚觉得,她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喜欢孩子的保姆。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因为我总会想起那个蝎子纹身,和那个冰冷的代号——“黑寡妇”。
终于,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那天,我正在看国际新闻。
电视里,正在播报一则关于打击跨国文物走私集团的新闻。
新闻里提到,这个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一个代号“影子”的女人,在一次抓捕行动中逃脱。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电脑合成的模拟画像。
画像上的女人,黑发,轮廓很深,眼神锐利。
虽然五官和陈姐有很大出入,但那股神韵……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又危险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紧接着,主持人用凝重的语气说道:“据可靠消息,‘影子’背部有一个特殊的蝎形纹身,这是辨认她的重要特征。她极其危险,精通格斗和多种武器,目前可能已经潜逃至亚洲地区。国际刑警组织已经发布了红色通缉令。”
“红色通缉令”。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国际通缉犯。
原来,她不是什么黑帮杀手,而是……级别更高的存在。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躲在我家。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一个位列红色通缉令的危险人物,会伪装成一个朴素的保姆,藏身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市中产家庭里?
我看着在客厅里陪豆豆搭积木的陈姐,她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那么柔和。
但我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们一家人,都会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天晚上,我等林悦和豆豆都睡着后,走出了书房。
陈姐,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她“影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坐着。
她似乎,就在等我。
“张先生,睡不着吗?”
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看到新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关于那个……代号‘影子’的国际通缉犯。”
我刻意加重了“影子”和“通缉犯”这几个字。
陈姐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她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
月光下,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微光中,表情模糊不清。
“他们说,她背上,有一个蝎子纹身。”
我打出了我的底牌。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
是会暴起发难,瞬间扭断我的脖子?还是会苦苦哀求,或者矢口否认?
我设想了一万种可能。
但她的反应,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料。
她只是轻轻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张先生,你比我想象中,发现得要晚一些。”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伪装的谦卑,也没有了杀手的冷酷。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深的倦意。
她承认了。
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你到底是谁?”我颤声问。
“我叫黎薇。”她说,“陈姐是假的,‘影子’……也只是一个过去了的代号。”
“那些新闻……”
“有真有假。”黎薇淡淡地说,“我的确在为一些人做事,也的确在被另一些人追杀。但,我不是他们口中的罪犯。”
“那你是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曾经……是一名情报人员。为国家执行一些,不能见光的任务。”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文物走私集团,只是一个幌子。我们的真正目标,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的军火和人体器官贩卖网络。那个蝎子标志,也不是什么黑社会徽章,而是我们行动小组的代号——‘毒蝎’。”
“我们小组,一共七个人。但在最后一次行动中,我们被出卖了。”
黎薇的眼神,望向窗外的黑暗,变得悠远而悲伤。
“我的所有队友,全部牺牲。只有我,带着记录着整个网络所有交易和保护伞名单的芯片,逃了出来。”
“他们一边动用所有力量追杀我,一边给我安上‘文物走私犯’的罪名,发布红色通缉令,就是为了让我在全世界,都无处可逃。他们要的,是我手里的芯片。”
我的喉咙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一百倍。
“所以,你躲到我们家,就是为了……”
“为了活下去。”她打断我,“也为了,找一个机会,把这份名单,交到真正能信任的人手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无法理解。
她既然是顶级特工,杀我灭口,不是更简单、更安全吗?
黎薇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他们已经找来了。”
她说。
“楼下那辆黑色的别克,从三天前,就开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这里。今天下午,小区里多了两个‘管道维修工’,他们检查了我们这栋楼所有的线路,其实,是在安装窃听和监控设备。”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们很快就会动手。我一个人,逃不出去。”
“所以,你需要我帮忙?”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黎薇摇了摇头,“我需要你,像平常一样生活。你需要上班,林悦需要逛街,豆豆需要去游乐园。你们越正常,我就越安全。”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敢在闹市区,对一个看起来幸福美满的中产家庭动手,那会引起太大的骚动。”
“我要你,在我离开之前,继续当我的‘保护伞’。”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要求我帮她准备车辆,或者提供资金。
没想到,她只是要求我,“正常生活”。
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但一想到,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我们,一想到,我们一家三口,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我就不寒而栗。
“如果……如果我报警呢?”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黎薇静静地看着我。
“你可以试试。”
她说。
“你可以赌一下,是本地的警察先到,还是他们的‘清理小组’先到。”
“你也可以赌一下,当他们发现警察的时候,会不会认为,你和我是同伙。”
“张先生,”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父亲。你知道,怎么选,对豆豆才是最安全的。”
她提到了豆豆。
这是我的软肋。
我彻底溃败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不再是陈姐,也不是影子,她叫黎薇。
一个被全世界追杀的逃亡者。
一个把我和我的家庭,都绑上她那辆亡命战车的赌徒。
而我,除了按照她的剧本演下去,别无选择。
“我需要……什么时候走?”
沉默了很久,我沙哑地问。
“后天。”黎薇说,“后天是周末,市中心的广场有音乐节,人最多,也最乱。那是最好的机会。”
“我……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黎薇看着我,“你只需要,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带你的妻子和儿子,去参加音乐节。”
“然后,把这个,在下午三点整,扔进广场中央喷泉旁边的三号垃圾桶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那是一个,豆豆最喜欢的动漫角色的扭蛋。
我接过来,感觉它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芯片……在里面?”
“不。”黎薇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凄美。
“里面,只是一个GPS定位器。一个……假的诱饵。”
“真正的芯片呢?”
“在我身上。”她说,“当他们所有人,都被这个扭蛋吸引到广场的时候,我,才能真正脱身。”
我明白了。
我,我的家人,还有这个扭蛋,都是她计划里的……诱饵。
我们负责吸引所有猎人的目光。
而她,则趁机金蝉脱壳。
这是一个,把我们全家人的性命,都赌进去的计划。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死死地捏着那个扭蛋,指甲都陷进了塑料壳里。
“就凭,我也想活下去。”
黎薇站起身,向她的房间走去。
“张先生,好好休息。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客厅里,手心里的扭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知道,从我答应她的那一刻起,我那平庸而安稳的人生,已经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48小时。
我努力扮演着一个正常的丈夫,一个正常的父亲。
我对林悦说,周末天气好,我们带豆豆去市中心广场的音乐节玩吧。
林悦很高兴,立刻开始准备出游的零食和衣物。
豆豆更是兴奋得在家里跑来跑去。
只有我知道,这场看似温馨的家庭出游,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黎薇,也依旧扮演着她的“陈姐”。
她帮林悦收拾东西,给豆豆的书包里塞满了零食和水。
她甚至还细心地提醒我,广场人多,一定要看好豆豆。
我们俩,像两个戴着面具的演员,在同一个屋檐下,演着一出荒诞的对手戏。
我注意到,楼下那辆黑色的别克,还在。
小区里,也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戴着鸭舌帽看报纸的男人,一个推着婴儿车却心不在焉的女人。
他们都是“猎人”。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无比沉重。
周六,我们出发了。
黎薇像往常一样,送我们到门口。
“玩得开心点。”
她对豆豆说,然后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嘱托,有歉意,还有一丝……托付生死的信任。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那个扭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去广场的路上,林悦一直在兴奋地讨论着哪个乐队的表演。
豆豆则趴在车窗上,对着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我却如坐针毡。
我不断地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面的车辆。
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从我们出小区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音乐节现场,人山人海。
巨大的音浪,震耳欲聋。
彩色的气球,飘扬的旗帜,年轻的、兴奋的脸庞。
这是一个欢乐的海洋。
但对我来说,这里,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战场。
我一手紧紧牵着豆豆,一手揽着林悦,艰难地在人群中穿行。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我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个是便衣,哪个是杀手。
他们伪装成情侣,伪装成游客,伪装成小贩。
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和我们一起,挤在这片喧嚣的人潮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
我的手心,全是汗。
口袋里的那个扭蛋,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微微发烫。
“老公,你看,那边有卖冰淇淋的,我去给豆豆买一个!”
林悦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说。
“别去!”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林悦被我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这么大声。”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放缓语气:“人太多了,我怕跟你们走散,我们一起去。”
我不敢让她们离开我超过一米的范围。
两点五十九分。
我带着她们,“不经意”地,向广场中央的喷泉走去。
我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来越紧张。
那些伪装起来的“猎人”,开始不动声色地,向我们这个方向收缩包围圈。
三点整。
喷泉随着音乐,喷射出巨大的水柱。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就是现在!
我假装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
口袋里的那个扭蛋,“不小心”地,从我口袋里掉了出来,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了喷泉旁边的三号垃圾桶。
我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气呵成。
连身边的林悦,都没有发现。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拉着她们,向反方向走去。
“走了走了,太吵了,我们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
我不敢回头。
但我能想象,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有多少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向那个小小的垃圾桶。
我们走出大概一百多米。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似乎有人在争抢什么,甚至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那边怎么了?”林悦好奇地回头望。
“不知道,别管了,快走。”
我头也不回,拉着她和豆豆,加快了脚步。
我们成功了。
我们成功地,把所有“猎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那个假的诱饵上。
那么,黎薇呢?
她脱身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尽快,带我的家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
家里,空无一人。
黎薇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仿佛她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在豆豆的枕头边,放着一个用柳条编成的小蚱蜢。
那是她答应过,要教豆豆编的。
林悦很奇怪:“咦?陈姐呢?不是说好等我们回来吃晚饭的吗?”
我拿起那个小蚱蜢,心里五味杂陈。
“她……家里有急事,先走了。”
我撒了谎。
“走了?怎么这么突然?工资还没结呢。”
“她说不要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也许,就这样让“陈姐”这个身份,彻底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是最好的选择。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继续写我的稿子,林悦继续做她的精英白领,豆豆继续去他的幼儿园。
楼下的黑色别克,不见了。
小区里那些陌生的面孔,也消失了。
一切,都像一场离奇的梦。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甚至会怀疑,那个叫黎薇的女人,那个蝎子纹身,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是不是都只是我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
直到一个月后。
我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同城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限量版的汽车模型。
正是豆豆前几天,指着杂志,吵着想要的那个。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巧合。
但当我拿起那个汽车模型时,我发现,它的重量,有点不对劲。
我仔细检查,在汽车模型的底盘上,发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卡槽。
我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
里面,是一张比米粒还要小的,黑色的存储卡。
是芯片。
是那张记录着整个犯罪网络,让无数人追杀她,也让她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的……芯片。
她没有把它带走。
她把它,留给了我。
为什么?
我拿着那张小小的芯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久久无语。
我突然明白了。
这或许,是她的另一重保险。
如果她成功逃脱,这张芯片,就是她反击的武器。
如果她失败了,被抓了,甚至……死了。
那么,我,这个看起来最无害、最不可能与她有任何关联的普通市民,就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把这个天大的麻烦,这个能掀起惊天巨浪的筹码,留给了我。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百分之百地相信过任何人。
她永远,都给自己留了后手。
我苦笑了一下。
我该拿这张芯片怎么办?
交给警察?
我怎么解释它的来源?
然后,再次被卷入那无边的漩涡里?
不。
我看着书房里,豆豆的照片,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然后,我松开手。
那张小小的、黑色的芯片,无声地,落入水中,缓缓地,沉向杯底。
就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
就让所有的秘密,都沉下去吧。
我端起水杯,走到阳台,把水和芯片,一起倒进了楼下的花坛里。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我的生活,属于我自己。
属于林悦。
属于豆豆。
至于那个叫黎薇的女人,那个代号“影子”的国际通缉犯……
我希望她,能像她的代号一样,彻底消失在阳光下,找到她自己的结局。
从此,山高水远,江湖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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