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邱华栋的长篇小说《空城纪》。《空城纪》是作家邱华栋构思了30年、写了6年的长篇小说。小说以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结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空城纪》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回到渺远的西部世界,重寻龟兹、尼雅、楼兰、敦煌等西域古城的历史传奇。在《空城纪》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复活,一座座废墟还原成宫殿城池,一个个人物从此有了鲜活的生命。
我正在祈愿,忽然听到噗嗤一声笑。我抬头一看,正面主龛上,是阿难的尊像在冲我笑。原来,张护把自己装束打扮成阿难的塑像,正站在佛龛上佛陀像的边上。他这是故意调笑我,还是乔装成阿难躲避那些乱兵的劫掠呢?
我又羞又怒,爬起来就跑出了洞窟。我回到那个我曾经自杀的洞窟。这个洞窟在高处,我躲在里面比较安全。我喝水吃饼,今天乱兵带来的惊吓总算是过去了,我困了,躺在草席上睡着了。
晚上,这里还有狼嚎。我住在二层的洞窟中,即使有佛祖像、弟子像和菩萨像保佑我,我也感到害怕。我心里渐渐对张护产生了好感。这些天,他那如同阿难一样纯朴、俊朗的笑容总是在我的眼前晃动,我内心里荡漾着热情,这是对他的热情。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心死过、身也死过的女人来说,并不轻易。
我爬出洞窟,走到崖壁下面。我要去找张护。今晚的月亮特别好,把远处的三危山涂抹得发亮,不再是黑黢黢的影子。白杨树林唰唰响着,鸣沙山那边传来野狼群对月的嚎叫,声音凄凉而忧伤。在月牙泉边,肯定有野狐狸在喝水。虫子都在鸣叫,蛾子在飞动,附近是生灵的世界。我沿着洞壁走,也能听到开窟人在一些窑洞里说话,他们点着油灯和蜡火,能隐约看到一些光亮。
我来到北区,找到张护的那个生活窟,我走进去,看到洞壁上有一盏灯,把洞窟照耀。他躺在长形的台子上,盖着被子在睡觉,我凑近他,看到他那俊美的脸庞,有着阿难的明朗和清秀。他正在熟睡,我就掀开被子,钻进去,盖好。我躺在了他的身边,他的臂弯下。
后来,我们早晚都在一起,在一个生活窟里出出进进了。别的开窑人问张护,喂,她到底是你的姐姐还是你的女人啊?张护羞涩地笑一笑,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女人呀。
我也笑而不答。他继续带着开窟人在开窟。那个洞窟要在月底完工,供养人是沙州的一个大户家族,这个家族出了官吏、军将、商贾和高僧,因此这个洞窟是一座大型功德窟。洞窟开凿出来,画师和塑像匠人紧接着进驻,在洞窟顶画藻井,在四披画壁画,同时在四壁也开小龛,画壁画塑像。在主龛塑佛像,照例要塑一佛二弟子二菩萨像。整个洞窟的修造完成,张护都是一个领工匠作,他要对洞窟的完工负责。
有时候,我们还会在我去自杀的那个洞窟里待着,现在,我再看《微妙比丘尼经变》壁画,心里的感受就不一样了。微妙比丘尼的故事,已经是别人的故事了。我的故事已经有了不同,因为,我遇到了张护,我的阿难。
我携着他的胳膊,他给我讲解开凿这个洞窟时,他的一些工作。我就问他,也许我的前世修得了福报,所以,我今世才遇到了你。这是佛陀的度化。
他看着我,笑得依旧那么明亮,就像是阿难的笑。他说,其实,我根本就不相信什么前世和来世。我们就只有这一辈子,梅朵。我就相信现世报,你的现世太苦了,我也是,我生来就是苦命人,我们两个苦命人在一起,就能好一点。
我有些惊讶,你是个开窑的大匠作,你竟然并不虔信?
张护的眼睛里都是悲戚。我家一辈子都是务农的穷苦人。你看,在瓜州、沙州,在甘州、肃州、凉州,在整个河西,除了那十几家大户和几十座寺院有大量田产物产外,其他都是穷苦人。穷苦人吃不上饭,可能会造反。平时安慰自己,就是来佛龛面前祈求佛祖保佑。这壁画、塑像都是我找人画的,哪里有什么神迹。我开的窑,我组织画工和塑像匠人做的这些事,我怎能不知道。人就是这一辈子,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些都是安慰我们的,更多的就是一种美好的安慰,安慰我们自己,前世有孽缘,今世遭罪受,来世有福报,这不是自我安慰又是什么?这么多的壁画上,我当然最喜欢弥勒佛,希望弥勒下世,普度众生。但弥勒佛在哪里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遇见了你,梅朵。我们都是苦命人,我们要回到故乡去……
我们都沉默了。壁画是安静的,佛像也都是安静的。他们都是人画的,人塑的,他们此刻是安静的,我多少明白了。
秋天里的一天,天气寒凉。我跟着张护回到瓜州去。在那里,我要和他过生活,生儿育女。他是我的阿难,我的张护。我们离开了千佛洞的崖壁,走啊走,走到了高处,我们回头望去,看到那面红色崖壁上的洞窟越来越多,就像是一双双张望着远方的眼睛,寄托着人们的祈愿。
我也信张护说的话,我们只有现世这一辈子。回头看,千佛洞已经变得遥远。我的故乡我不想回去,张护的故乡就是我的故乡。我要跟他走,无论他在哪里,我都去到哪里,他就是我的阿难、我的故乡。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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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艺航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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