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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年轻人在其学术生涯的开端首次进入各门科学的世界里面,他愈是对于整体具有一种感受和冲动,就愈是不能摆脱这样一个印象,即他仿佛处于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状态,或置身于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却惶恐地发现手边既没有指南针,也看不到指北星。当然,少数人是个例外,他们很早就发现了一条稳妥的道路,并且沿着这条道路达到他们的目标。但这些人不在我们的讨论之列。至于前面所说的那种状态,其通常的后果无非是以下两种情况。那些天资稍高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投身到所有可能的研究里面,在所有的方向上随波逐流,却从来不能在任何一个方向上深入到内核之中,但这个内核才是一种全面的和无限的教化的基石;可以说,在经历了各种毫无成果的尝试之后,他们的最好结局,就是要避免这样一种情况,即在自己的学术生涯的尽头才认识到,他们曾经做了多少毫无意义的事情,耽误了多少根本重要的事情。至于那些天资平平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胸无大志,然后很快习惯了平庸,充其量只是通过机械重复的勤奋和单纯的死记硬背来掌握一点点专业知识,而在他们看来,只要这些知识能够维持将来的外在生计,就足够了。

当一个天资较高的人在选择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时陷入困窘,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即他转而去信任一些低俗无聊的人,而这些人把自己对于科学的低俗观念或仇恨通通灌输给他。

有鉴于此,我们必须在大学里面公开地、普遍地讲解学术研究的目的和方法,以及学术研究的整体和特殊对象。

另一件事情尚需提请注意。也就是说,在科学和艺术里面,只有当特殊东西在自身内接纳了普遍者和绝对者,它才具有价值。但是,正如绝大多数例子表明的那样,人们太容易忘记,除了各种特定的研究之外,还有通识教育的普遍研究;除了那种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法学家或医生的努力之外,还有一个崇高得多的使命,这是全部学者的使命,是一个通过科学而变得高贵的精神的使命。人们可能记得,为了反对教育的这种片面性,有一个充分的对策,即去研究一些具有更普遍意义的科学。我并不想完全否认这一点,正相反,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主张。几何学和数学使精神得到净化,达到一种纯粹的、无需质料的理性认识。而哲学既然掌握着整个人类,涉及人类本性的全部方面,就更有能力把精神从片面教育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将其提升到普遍者和绝对者的王国之内。遗憾的是,要么在那种具有更普遍意义的科学和个人钻研的特殊知识分支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联,要么就是科学虽然具有普遍性,但它至少没能屈尊俯就到把这些关联揭示出来的程度,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人本身没有能力去认识普遍科学,那么在面对各门特殊科学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失去了绝对科学的指引,于是他宁愿有意识地摆脱活生生的整体,而不是徒劳无功地去追求他和这个整体的统一,白白浪费自己的精力。

因此,在从事个别专业的研究之前,必须首先认识到各门科学的有机整体。如果一个人要研究一门特定的科学,那么他必须了解以下方面:首先,这门科学在那个整体中处于什么地位,那个赋予这门科学以生命的特殊精神是什么东西;其次,这门科学是通过怎样的发展方式而与整体的和谐构造结合在一起?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了解他本人对待这门科学的方式,以便不是作为一个奴隶,而是作为一个自由人在整体的精神里面思考这门科学。

通过以上所述,你们已经认识到,一种学术研究方法论的唯一来源,就是对于全部科学的活生生的联系的一种现实而真实的认识,而如果缺乏这种认识,那么任何指导都必然是僵死的、无精神的、片面的、狭隘的。对当前这个时代而言,或许没有什么比这更为迫切的要求了,因为当今人们以一种更加粗暴的方式把全部东西堆积到科学和艺术里面,把那些看起来最为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以致任何发生在核心地带或附近地方的骚动,都更快地、仿佛更直接地也传导到各个部分,进而形成一个新的“直观官能",它的适用范围更为普遍,几乎适用于全部对象。这样一个时代是绝不会过去的,除非有一个新的世界产生出来,以一种准确无误的方式把那些没有积极参与进来的人埋葬在虚无之中。为了保护和培育一个高贵的事物,我们只能信任青春世界的清新的、纯洁的力量。没有任何人被排除在这个共同努力之外,因为在他抓取的每一个部分里面,都包含着普遍的重生过程的一个环节。为了成功地参与到这个重生过程中,他本人必须得到整体精神的感召,把他从事的科学理解为一个有机的环节,预先认识到这门科学在一个正处于形成过程屮的世界里承担的使命。而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必须要么自己做出努力,要么接受别人的帮助,而且这些事情必须在这样一个时间段就去实施,那时他尚未对于各种陈腐的形式感到麻木不仁,他内心里的那点来自上界的火花也尚未通过外界的长期影响或自甘堕落而泯灭,也就是说,他必须在较早的青年时期,并且按照我们的安排,在学术研究的起步阶段做这些事情。

他应当从谁那里获得这些认识呢?在这个方面,他应当信任谁呢?最好是信任自己,信任那个稳妥指路的上界守护神产然后是信任这样一些人,这些人以一种最明确的方式表明,他们已经通过自己从事的特殊科学而有资格获得关于科学整体的一些最高级的和最普遍的观点。无疑,如果一个人本身对于科学不具有一个普遍的理念,那么他绝不可能在其他人那里唤起这个理念。反之,一个研究低级科学和局部科学的人,即使其勤奋是值得称道的,但他终究没有能力上升到一种对于科学的有机整体的直观。在总体上,并且就一般而言,这种直观只能出现在全部科学之科学亦即哲学那里,而就特殊事例而言,这种直观只能出现在这样一位哲学家那里,他从事的特殊科学必须同时也是一种绝对普遍的科学,也就是说,他的追求本身必须已经指向认识的总体性。

谢林:《学术研究方法论》,先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第82—8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