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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这辈子最得意的,便是娶了村里最俊的女人。

花妮儿嫁过来那年才十八,腰细得一把能掐住,走起路来像河边的柳条在风里摇。老马那时已经三十有五,前头死过一个老婆,留下个半大的小子。村里人都说老马走了狗屎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老马听了也不恼,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眯着眼看花妮儿在院里晾衣裳,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可老马最怕的,也是花妮儿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那眼睛太亮,亮得能照见人心里的龌龊。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花妮儿侧着身子睡,月光从窗棂子缝里漏进来,洒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老马心里就一阵发慌——这样的女人,他守得住吗?

村西头的刘裁缝,就是个隐患。

刘裁缝比老马小五岁,白白净净,手指细长,会量体裁衣,还会说些城里听来的新鲜事。村里的女人们都喜欢找他做衣裳,花妮儿也不例外。老马记得清清楚楚,花妮儿第一次从刘裁缝那儿回来,手里抱着件碎花布衫,脸上泛着红晕,眼睛里闪着光。

“刘裁缝手真巧,”花妮儿说,“还会在袖口绣小花呢。”

老马“嗯”了一声,没搭话。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刘裁缝那双细白的手在花妮儿身上比划的情景。第二天,他特意绕路经过刘裁缝的铺子,看见刘裁缝正给王寡妇量腰围,两个人说说笑笑,挨得很近。老马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日子像村东头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着。转眼五年过去,花妮儿给老马生了个闺女,取名小梅。孩子长得像娘,大眼睛,小嘴巴,一笑两个酒窝。老马疼闺女,可心里那根刺,却越长越深。

事情发生在小梅三岁那年秋天。

那天晌午,老马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虚掩着。他轻手轻脚走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花妮儿和刘裁缝。老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蹲在窗根底下,竖起耳朵听。

“这儿再收一点,腰身就显出来了。”刘裁缝的声音。

“轻点,痒。”花妮儿的声音带着笑。

老马脑子里“轰”的一声,血往头顶冲。他猛地站起来,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他在窗纸上捅了个小洞,看见花妮儿背对着他站着,刘裁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软尺,正围在花妮儿的腰上。

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刘裁缝的呼吸都能吹动花妮儿耳边的碎发。

老马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起村里那些闲话,说刘裁缝专门勾搭有夫之妇,说王寡妇和他有一腿,说李二家的媳妇也常往他铺子里跑。现在,轮到花妮儿了。

屋里,刘裁缝量完了腰,又转到前面量胸围。花妮儿微微仰着头,眼睛看着屋顶,脸有些红。刘裁缝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花妮儿的锁骨,花妮儿身子轻轻一颤。

就是这一颤,让老马彻底崩溃了。

他转身跑出院子,跑到村后的河滩上,对着浑浊的河水大喊大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想起自己死去的第一个老婆,那是个温顺的女人,从不多看别的男人一眼,可命短,生孩子时大出血死了。现在的花妮儿,漂亮是漂亮,可心野,像关不住的鸟。

傍晚回家时,老马脸上看不出什么。花妮儿已经做好了饭,小米粥,贴饼子,咸菜疙瘩。小梅在炕上玩布老虎,看见老马,张开小手要抱。

老马抱起闺女,眼睛却盯着花妮儿。花妮儿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衫子,正是刘裁缝做的,衬得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刘裁缝今天来了?”老马假装随意地问。

“嗯,来给我量尺寸,想做件秋袄。”花妮儿盛粥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王二狗说的,他看见刘裁缝往咱家方向来了。”

花妮儿“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老马却从这一声“哦”里,听出了心虚。

夜里,等花妮儿睡着了,老马偷偷爬起来,翻找花妮儿的针线筐。他在筐底发现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细布,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刘裁缝铺子里卖的手帕一模一样。老马的手抖起来,他把手帕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花妮儿的男人气味。

铁证如山。

老马一夜没合眼。天亮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买一顶帽子,一顶绿色的帽子。

镇上逢集,老马揣着五块钱去了。帽子摊在集市最热闹的地方,各式各样的帽子挂满了架子。老马径直走到卖绿帽子的那一排,一顶一顶仔细地挑。

“老马,买帽子啊?”卖帽子的孙瘸子认得他。

“嗯。”老马含糊地应着。

“这顶藏青色的不错,结实,耐脏。”孙瘸子推荐。

老马摇摇头,手指向一顶草绿色的解放帽:“那顶,拿来我试试。”

孙瘸子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他取下那顶绿帽子,递给老马时,嘴角抽搐了一下,像在忍住笑。老马装作没看见,把帽子戴在头上,对着摊子上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戴着一顶鲜绿的帽子,脸色灰黄,眼泡浮肿,像一棵蔫了的白菜顶着一片新叶子,滑稽又可怜。

“就这顶。”老马说。

回家的路上,老马故意绕到人多的街口走。人们看见他头上的绿帽子,先是惊讶,接着窃窃私语,最后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笑声。老马昂着头,目不斜视,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全村的笑话了。

可他不怕。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老马戴了绿帽子;他要让花妮儿知道,他知道;他更要让刘裁缝知道,他知道。这是一种无声的宣战,一种扭曲的报复,一种自我折磨的仪式。

走到村口,遇见王寡妇。王寡妇正和几个婆娘扯闲篇,看见老马,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哎哟,老马,这帽子......”王寡妇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李二媳妇捅了一下。

老马停下脚步,看着王寡妇:“帽子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好看......”王寡妇憋着笑,脸都红了,“就是......颜色挺鲜亮。”

“鲜亮好,”老马说,“显眼。”

回到家,花妮儿正在院里喂鸡。看见老马头上的帽子,她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鸡们扑棱着翅膀抢食。

“你......你这帽子......”花妮儿的脸色煞白。

“镇上买的,便宜,才三块钱。”老马平静地说,摘下帽子拍了拍土,又戴回头上。

花妮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弯腰捡起鸡食盆,手抖得厉害,捡了几次才捡起来。老马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残忍的快意。

那天晚饭,气氛格外沉闷。小梅不懂事,指着老马的帽子说:“爹,你的帽子像大青蛙。”花妮儿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偷眼看老马。老马却笑了,摸着小梅的头说:“像青蛙好,青蛙会叫,声音大。”

夜里,花妮儿背对着老马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老马睁着眼看房梁,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新婚那夜,花妮儿羞红的脸;想起了闺女出生时,花妮儿虚弱的笑;想起了这些年,花妮儿给他缝补浆洗,伺候他吃穿。也许......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手帕是花妮儿自己买的?也许量衣服时的情景,只是正常的裁缝和顾客?

不,不可能。老马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软弱。女人一旦变了心,十头牛也拉不回。他娘当年就是跟一个货郎跑了,留下他爹和他,他爹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死了。老马从小就知道,女人是祸水,漂亮女人更是。

从那以后,老马天天戴着那顶绿帽子下地干活,走亲访友,甚至去镇上赶集。绿帽子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他脸上日益深刻的皱纹,像他微微佝偻的背。村里人起初还当笑话看,指指点点,后来渐渐习惯了,只是背后议论时,总少不了同情的叹息。

“老马也是可怜,娶了个漂亮媳妇守不住。”

“刘裁缝那小子,专挑软柿子捏。”

“花妮儿看着老实,没想到也是个骚货。”

这些议论,老马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一种病态的满足。看吧,你们都知道了,都知道我老马是个戴绿帽子的乌龟王八。可你们谁知道我心里的苦?谁知道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花妮儿和刘裁缝在一起的画面?这顶绿帽子,是我自己给自己戴的刑具,也是我给那对狗男女立的耻辱柱。

花妮儿的变化,老马看在眼里。她话越来越少了,笑容也越来越少。有时候老马半夜醒来,发现花妮儿睁着眼看着屋顶,眼神空洞。她不再穿那件水绿色的衫子,也不再找刘裁缝做衣裳。有一次,小梅的衣服破了,花妮儿自己拿起针线缝,手笨拙得很,针脚歪歪扭扭。老马看着,心里一阵酸楚,差点就要把绿帽子摘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

可他没有。他习惯了这顶帽子,习惯了人们异样的眼光,习惯了这种自我惩罚的生活。摘下帽子,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等于承认自己冤枉了花妮儿。不,他不能错,错了这五年就白熬了,这顶绿帽子就白戴了。

刘裁缝那边,老马也观察着。他发现刘裁缝的铺子生意不如以前好了,村里女人们去的少了,大概是怕惹闲话。刘裁缝本人也憔悴了不少,有一次在村口遇见,刘裁缝远远就绕道走了,像见了鬼。老马心里冷笑:心虚了?早干什么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梅七岁了,上了村里的小学。孩子懂事早,有一次放学回家,哭着对老马说:“同学们都笑我,说你爹戴绿帽子。”

老马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闺女哭花的小脸,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为了自己的执念,让孩子受委屈,值得吗?

那天夜里,老马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死了,躺在棺材里,头上还戴着那顶绿帽子。来吊唁的人都在笑,花妮儿在哭,小梅也在哭。刘裁缝也来了,送了一个花圈,上面写着“节哀顺变”。老马在棺材里大喊:“我不节哀!我不顺变!”可是没人听见。

醒来时,老马一身冷汗。花妮儿睡在身边,呼吸均匀。月光照进来,老马第一次仔细地看花妮儿的脸。三十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像从前那样光洁了。这五年,她老了,憔悴了,像一朵缺水的花。

老马突然想起,花妮儿已经很久没有回娘家了。她娘去年生病,她回去照顾了半个月,回来时瘦了一圈,眼睛红肿。老马当时还冷言冷语:“怎么,舍不得回来?”花妮儿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东西。现在想来,那时她娘病重,她心里该多难受啊,自己不但没安慰,还往她伤口上撒盐。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春天的野草,疯长起来。老马开始偷偷观察花妮儿,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证明她清白的证据。他发现花妮儿每天的生活很简单:做饭、洗衣、喂鸡、带孩子、下地干活。她很少出门,偶尔去趟镇上,也是买了东西就回。她不再打扮,穿的都是旧衣服,头发随便挽个髻,连雪花膏都不抹了。

有一次,老马假装无意地问:“刘裁缝最近怎么样?”

花妮儿头也不抬:“不知道,好久没见了。”

“他铺子还开着吗?”

“开着吧。”花妮儿顿了顿,又说,“听说要结婚了,和镇上一个寡妇。”

老马心里一震。刘裁缝要结婚了?如果他真和花妮儿有什么,怎么会娶别人?难道......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这个想法让老马既轻松又沉重。轻松的是,也许花妮儿是清白的;沉重的是,如果花妮儿是清白的,那这五年他给她带来的伤害,该怎么弥补?这顶已经成为他标志的绿帽子,又该怎么解释?

老马失眠了。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晌午,窗纸上的小洞,花妮儿背对着他站着,刘裁缝站在她身后量腰围。当时他觉得那是奸情的证据,现在想来,裁缝给顾客量尺寸,不都是那样吗?他又想起那方手帕,也许真的是花妮儿自己喜欢,买来用的呢?村里用刘裁缝铺子手帕的女人多了,难道都和刘裁缝有一腿?

老马啊老马,你真是糊涂啊。

可承认自己糊涂,比继续糊涂更难。老马已经习惯了戴绿帽子的生活,习惯了人们的议论,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和花妮儿。摘下帽子,意味着他要直面这五年的错误,要向花妮儿道歉,要让全村人看新的笑话——看老马如何自己打自己的脸。

时间不等人。转眼又到秋天,小梅八岁生日。花妮儿早早起来,蒸了白面馒头,煮了红鸡蛋,还去镇上割了一斤肉。老马从地里回来,看见桌上丰盛的饭菜,心里不是滋味。

“爹,给我讲个故事。”小梅拉着老马的衣角。

老马抱起闺女,讲起了狼来了的故事。讲完,小梅问:“爹,那个放羊的孩子为什么老是说谎?”

“因为他觉得好玩。”

“说谎不好,”小梅认真地说,“老师说,说谎的人最后会没人相信。”

老马的心像被锤子砸了一下。他看看小梅天真无邪的脸,又看看在灶台边忙碌的花妮儿,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花妮儿,”老马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明天......明天我去趟镇上。”

花妮儿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去干啥?”

“买点东西。”老马没说买什么,但心里已经想好了,他要买一顶新帽子,一顶正常的帽子,灰色的或者蓝色的,然后把绿帽子烧了。

夜里,老马把绿帽子从柜顶上拿下来,拍掉上面的灰。帽子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不少,边都磨破了。这顶帽子陪了他五年,见证了他的屈辱、猜疑、固执和后悔。明天,它就要消失了。

可事情往往不按人的意愿发展。

第二天一早,老马还没出门,村里就出了大事:刘裁缝的铺子着火了。

老马赶到时,铺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几根房梁还在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刘裁缝瘫坐在废墟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呆滞。王寡妇在旁边哭天抢地——她昨天刚送来做嫁衣的料子,全烧没了。

“怎么就着火了呢?”有人问。

“不知道啊,半夜起的火,等发现已经晚了。”刘裁缝喃喃地说。

消防队的人来了又走,说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刘裁缝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整个人像丢了魂。村民们同情他,这家送点米,那家送点菜,帮他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安顿下来。

老马站在人群外,看着废墟,心里翻江倒海。他突然想起,刘裁缝的铺子里,挂着很多做好的衣服,其中有一件女式的棉袄,水红色的面子,盘花扣,正是花妮儿喜欢的样式。老马见过那件棉袄,去年冬天,花妮儿去镇上时在橱窗外看了好久,但最终没进去。老马当时还想,她是心虚,不敢见刘裁缝。

现在铺子烧了,那件棉袄肯定也烧了。老马突然很想知道,那件棉袄是为谁做的?是不是为花妮儿做的?如果是,为什么一直挂在铺子里,没取走?

这个疑问像虫子一样啃噬着老马的心。他决定去找刘裁缝问问清楚,哪怕问出来的结果是他最怕听到的,他也要问。五年了,他活在自己编织的猜疑里,活够了。

晚上,老马揣了一瓶酒,去了刘裁缝临时住的棚子。刘裁缝正就着咸菜喝粥,看见老马,愣住了。

“喝点?”老马晃了晃酒瓶子。

刘裁缝点点头,拿来两个碗。两人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对坐着喝酒。几口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铺子没了,以后打算咋办?”老马问。

“还能咋办,重头再来呗。”刘裁缝苦笑,“就是那些没取走的衣服,对不起主顾们。”

老马趁机问:“我记得你铺子里有件水红色的棉袄,盘花扣的,挺好看,是谁的?”

刘裁缝想了想:“哦,那件啊,是给王婶做的,她闺女出嫁,说好来取,一直没来。”

不是花妮儿的。老马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觉得空落落的。

酒过三巡,老马借着酒劲,问出了憋了五年的问题:“老刘,你跟哥说实话,你跟我家花妮儿......”

刘裁缝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洒了一桌。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马哥,你......你说啥呢?”

“五年前,你去我家给花妮儿量尺寸,我看见了。”老马盯着刘裁缝的眼睛。

刘裁缝愣了半晌,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马哥啊马哥,原来是因为这个!怪不得你天天戴着那顶绿帽子!”

老马的脸涨红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糊涂啊!”刘裁缝擦擦眼泪,“马哥,我刘裁缝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欺。花妮儿是个好女人,每次来我铺子,都带着小梅,说话规规矩矩,量尺寸时门都开着。那次去你家,是因为她说带孩子出门不方便,我才上门的。你去村里问问,我给哪个女人做衣裳不是这样?”

“可......可花妮儿有你的手帕......”

“手帕?”刘裁缝想了想,“哦,你说绣梅花的那方?那是小梅周岁时,花妮儿来我给做的,绣的小梅的名字。不止她有,村里好些孩子周岁,家长都找我绣手帕留念。你不信,去问问李二家、王三家,都有。”

老马呆住了,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耳朵里嗡嗡作响。五年,整整五年,他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谎言里,用一顶绿帽子把自己和花妮儿困在里面,折磨她,折磨自己,也让闺女被人笑话。

“我......我......”老马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裁缝拍拍他的肩:“马哥,回去吧,跟嫂子好好过日子。这些年,嫂子不容易啊。”

老马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花妮儿已经睡了,小梅也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纱罩罩着。老马掀开纱罩,是一碗疙瘩汤,还冒着热气。花妮儿知道他胃不好,晚上总是给他留碗热汤。

老马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五年了,他第一次哭,哭自己的糊涂,哭花妮儿的委屈,哭这白白浪费的时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顶绿帽子,看了又看,然后走到灶台前,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舔着帽檐,很快,帽子烧了起来,发出刺鼻的气味。火光中,老马仿佛看见了花妮儿年轻时的笑脸,看见了小梅天真无邪的眼睛,看见了自己这五年扭曲的生活。

帽子烧成了灰。老马把灰扫起来,倒进河里。河水静静地流着,带着那点灰烬,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二天,老马起得很早,去镇上买了花妮儿爱吃的桂花糕,还扯了一块蓝布,让花妮儿给自己做顶新帽子。花妮儿什么也没问,只是眼睛红红的。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又不太一样。老马的话多了,笑声也多了,下地干活更卖力了。花妮儿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有时候还会哼几句小曲。小梅发现同学们不再笑话她了,因为爹不戴那顶奇怪的绿帽子了。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后来见老马家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也就没了谈兴。只是偶尔,有人提起那顶绿帽子,还会当成笑话讲。但老马听了,只是笑笑,不辩解,也不生气。

那年腊月,刘裁缝的铺子重新开张了,娶了镇上的寡妇,日子过得挺红火。开业那天,老马和花妮儿去送了份礼,是一块上好的布料。刘裁缝接过布料,看了老马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恩怨尽消。

很多年后,小梅出嫁了,嫁到邻村。出嫁前夜,花妮儿从箱底拿出一方手帕,白色的细布,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这是你周岁时,娘请刘裁缝绣的,”花妮儿把手帕递给小梅,“留个念想。”

小梅接过手帕,突然问:“娘,爹当年为什么总戴那顶绿帽子?”

花妮儿沉默了许久,才说:“你爹啊,是个实诚人,认死理。有时候人太实诚了,就容易钻牛角尖。那顶帽子,是他自己给自己戴的枷锁,戴上了,就难摘下来。”

“那后来怎么摘了?”

“枷锁戴久了,要么把人压垮,要么自己碎了。”花妮儿摸摸闺女的头,“你爹是后一种。”

小梅似懂非懂。出嫁那天,老马穿着新衣裳,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那是花妮儿亲手做的,针脚细密,戴着很舒服。送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路过村口时,老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老屋,想起了那顶烧掉的绿帽子,想起了这半生的糊涂与明白。

河水还在流,日子还在过。有些伤口,时间能治愈;有些错误,悔改能弥补。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比如那五年本该幸福的时光,比如小梅童年时因为父亲的偏执而流的眼泪。

老马握紧花妮儿的手,花妮儿也握紧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明白:余生还长,好好过。

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春天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