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生当药官,看到千年参王。重生回到发现参王那天,此番我拔出药锄,瞄准其根须刨下去(完结)
那只带着山参清苦气息的小手抚上我额头时,我正咳得厉害,血沫子溅在被面上。窗外下着今年第一场雪,我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楚药官,脸色好差。”参童蹲在病榻前,眼睛清澈如雪水。
我艰难抬手,想碰碰他发间的参须:“去……请沈医师来……”
参童没动,轻轻笑了:“楚药官,沈医师昨日升了首席药官,宫里夸他进献千年参童有功。”
我喉咙里的血涌上来,参童替我擦嘴角,动作轻柔:“你总说我是你从山里捡的,可那日沈医师就在你身后三十步。是我自己选的他。”
我用最后力气攥住他手腕:“为什么……我用了心头血……三年养护……”
“因为你不配。”参童抽回手,锦缎小袄在昏暗茅屋里格外刺眼,“一个九品药官,凭什么做我的恩主?”
他推门出去,雪光涌进来,我胸腔里有什么彻底碎了。
意识沉进黑暗前,我听见报晓钟声。不对,我已病了三旬,每日该是暮鼓……
“楚砚!还窝在铺上挺尸?”破木板门被踹开,寒风灌进来。
我猛地睁眼,看见青灰帐顶,闻到草席和霉土的气味。这是药官学徒通铺?
一只手掀开我的被子,赵三那张满是痘疤的圆脸出现在眼前:“寅时三刻了!今日轮到你采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我僵硬转头,赵三,前世克扣我三年例份药材的管事学徒。
“看什么看?”赵三啐了一口,“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要不是林药官心善,你这病痨鬼早被撵出太医院了!”
我慢慢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七岁的手,掌心的茧子还不厚,指节未变形,手腕上没有取心头血留下的疤。我摸向胸口,心跳平稳有力。
我重生了,回到景和十七年十月初九,发现千年参王的日子。
“磨蹭什么!”赵三扔来一套粗布药官服,“赶紧换了上去,辰时前要到西山脚。今日采不满三十斤黄芪,晚饭就别想了!”
我攥住衣服,布料粗糙扎手。前世我顶着高烧进山,在雪地里爬三个时辰,才在崖缝里看见那抹暗金色。
“听见没有?”赵三又踹了一脚床柱。
“听见了。”我声音平静,“这就去。”
太医院药官分九品,我是最低等的九品,无背景无钱财,靠五年学徒熬上来。我们的院子在西偏角,挨着煎药房,整日浸在苦涩雾气里。通铺睡六人,我的铺位最靠门,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前世我总安慰自己,等攒够资历,等做出成绩……
“楚砚,你脸色还是不好。”同铺的秦川凑过来,递给我半个冷馒头。他圆脸眯眼笑,前世在我病重时偷偷塞过两次药,后来被赵三发现,罚去洗了三个月恭桶。
“没事。”我接过馒头,就着冷水咽下去。
“今日要上山,你多穿些。”秦川压低声音,“我听说西山那边……不太平。”
“不太平?”
“前几日猎户说看见黑影,像人又不是人。”秦川打个寒颤,“药库让结伴而行,申时前必须下山。”
我点头,心里却清明。那不是黑影,是山灵感应到参王将现,聚拢而来的精怪前兆。前世我懵懂无知,用一滴心头血,把参王拱手送了出去。
“楚砚!”院门外传来吆喝,“走了!”
我系好药篓,插好药锄。走出院门时,天还是墨蓝色。十几个九品药官聚在空场上,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缩着脖子呵白气。
领头的是八品周药官,分管采药:“三十斤黄芪是底线,多采有赏。西山北坡是禁区,谁也不许去,听明白了?”
众人稀稀拉拉应声。我知道为什么禁区,前世三年后北坡塌方,露出前朝药师埋骨洞,里面有珍稀药材种子。太医院圈起来秘密培育,功劳全记在沈青衡头上,而我上报塌方迹象,只赏了二两银子。
“楚砚。”周药官点名,“你上次交上来的柴胡有三成次品,按规矩这个月例份药材减半。有意见吗?”
周围传来幸灾乐祸的低笑。我垂眼:“没有。”
“那就好。”周药官捋捋胡子,“今日你单独去南麓那片谷地,那边黄芪多,补上亏空。”
秦川猛地看向我,眼神担忧。我知道南麓谷地地势险,毒蛇多,且根本没有黄芪。
前世有药官被罚至南麓,采一日仅得野草,回来便被降为杂役,如今周药官此举,是要彻底断我生路。
“是。”我顺从应下,周药官多看两眼,挥手示意众人出发。
队伍在山脚散开,秦川偷偷塞给我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雄黄粉,他叮嘱我南麓蛇多,撒在裤脚,还提醒我申时前一定要下山。我攥紧纸包,独自走进南麓山谷。
天色泛白,寒气从地底渗出,缠绕脚踝。这里树木茂密,枝叶遮蔽天光,虽是清晨却昏暗如傍晚。我走得缓慢,一来这具身体虚弱,十七岁的楚砚因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埋下病根;二来我在观察,观察树木朝向、地面湿度、石头上苔藓厚度。千年参王不会长在阴湿之地,它需要向阳且不过分曝晒的地方,需要肥沃且排水良好的土壤,更需要地脉灵气汇聚的节点。前世我追药蝶误入北坡禁区,在崖缝发现受伤的参王,一时冲动划开胸口,如今想来愚蠢至极。
“沙沙……”左前方灌木丛响动,我停住脚步,手按药锄。钻出来的不是精怪,而是穿着九品药官服的柳成,他腰间药篓是上好的竹编。
“哟,这不是楚药官吗?”柳成露出夸张笑容。
“柳药官。”我点头示意,准备绕开。
“别急着走啊。”柳成横跨一步拦住我,“周药官罚你来采黄芪,这就放弃了?”
我未作声。
“哥哥我心善,给你指条明路。”柳成晃着一张粗糙草图,“北坡禁区边上有小路,没人把守,那边崖壁黄芪多得像野草。”
我看向草图,虽粗糙但关键地标都对,包括那处裂缝大致位置。前世似乎没有这一出,那时柳成根本没正眼看过我。
“怎么样?”柳成凑近压低声音,“你去采,分我四成黄芪,我帮你打掩护,周药官那边我也有办法交代。”
我明白他找替死鬼,私闯禁区罪名不轻,他让我去,出事推我头上,不出事则坐收渔利。
“我考虑考虑。”我说。
柳成脸色沉了沉:“别给脸不要脸,就你这处境,下个月例份不够就得卷铺盖走人,太医院不要废物。”他把图纸塞进我手里,“申时前,我在北坡东侧岔路口等你,带够三十斤黄芪来,咱们都好过,要是没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柳成转身离去,我展开图纸,墨迹很新,转弯标记仔细,纸角有葫芦形状戳记,是太医院正八品以上药官才能用的私印,我认出那是沈青衡的。原来这么早,他就已布下棋局。
我把图纸收进怀里,转身往山谷深处走去,不是去北坡,而是去南麓最高处的裸岩地。前世我在那里采过药,记得岩缝有少见的紫纹茯苓,且从那里能俯瞰北坡地形,我要看看沈青衡和柳成在搞什么鬼。
爬到裸岩地时,日头已升到中天,阳光倾泻,晒得皮肤发烫。我靠在巨石后喘气,汗水滴进眼睛,刺得生疼。十七岁的身体比记忆中更虚弱。
歇了一刻钟,我勉强站起身,扒着岩壁边缘往下看。北坡树林如墨绿色海洋,禁区边缘拉着不起眼的麻绳,挂着“禁”字木牌。在禁区东侧靠近裂缝处,有两个灰点移动,我眯起眼睛,是两个人,一个穿深青色官服,是正八品以上,另一个是灰白色九品。深青色那个站在凸起岩石上指挥,灰白色那个拿着工具在岩壁上敲敲打打。虽看不清脸,但深青色身影的姿态我认得,是沈青衡,他竟亲自监工。
我后背泛起寒意,前世我发现参王时它已受伤,如今看来,那伤或许并非意外,而是沈青衡等人有意为之,只为引我入局,夺走参王,成就他的升迁之路。
我一直以为是落石意外砸伤参王,可如今细想,若那是人为的呢?沈青衡若早知参王所在,又怕强行采摘损其灵气,便故意弄伤它,再安排一人“偶然”发现并以心头血救它。原本这计划中的“幸运儿”该是谁?柳成还是其他易掌控的药官?而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那的倒霉鬼,却误打误撞成了计划外的棋子。
后来参童认主,沈青衡从容不迫,升迁顺遂,他步步利用我、利用参王爬上高位。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我继续观察。
那九品药官在岩壁上忙活约半个时辰,向沈青衡比手势后,两人迅速收拾工具,沿隐蔽小路下山,那路不在任何地图上,显然是私下开辟。等他们身影消失,我拿出柳成给的图纸,对照位置找到小路入口标记,画得隐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柳成让我申时去岔路口等他,此时未时初刻,我还有时间。我收起图纸,慢慢采集岩缝里的茯苓,脑子里却在飞快推算:沈青衡已布置好陷阱,裂缝附近必有“意外”等着采药人,可能是落石、毒蛇或更隐蔽手段。他要的是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药官,只有这样,药官才会毫不犹豫动用禁忌之术——心头血饲灵。而饲主不能是他自己人,因心头血献出后,饲主与灵物会有血脉感应,难以控制,所以他选我当替身。
申时钟声传来,我站起身看向北坡,暮色涌起,树林染黛,风凉,归鸟啼叫。该做决定了,是避开陷阱苟且偷生,还是……我低头看药锄,木柄发黑,锄刃反光。前世楚砚选慈悲路,却死在雪夜,连厚被都没有。这一世呢?
我解开药篓,倒掉茯苓,掏出图纸撕碎,碎纸片被山风卷走。我背起空药篓,握紧药锄,转身下山。不是去北坡岔路口,是回太医院。今天,我只是没完成任务的九品药官,或许会挨罚、被克扣例份、更难熬,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山路陡,我走得慢,到山脚天已全黑。值守药吏举灯笼点名,见我空药篓嗤笑:“楚砚,今日采获?”“南麓阴湿,药材稀少,只采到半篓茯苓,途中跌倒,尽数倾覆。”药吏记了一笔,漠然道:“自去领罚。”我点头穿过院门。
通铺里点了油灯,赵三不在,秦川见我来,端来一碗凉透的稀粥。“怎么样?”他小声问。“没事。”我接过粥,糙米硌喉,胃里有了暖意。秦川看看门外凑近:“柳成傍晚回来脸色难看,在院里转好几圈,像在等人,你没碰见他吧?”“没有。”我说。“那就好。”秦川松口气,“我总觉得他今日怪怪的……哎,不说了,你快歇着,明日还要当值。”
我躺到铺上,全身骨头疼,脑子却异常清醒。今天躲过了,明天呢?沈青衡盯上参王,不会轻易放弃,他会换替身或换方式。我要做的不是躲避,是赶在他之前找到参王,然后……我闭上眼,参童最后看我的轻蔑眼神和沈青衡如出一辙。
窗外打更声传来,三更了。我翻身在黑暗里无声笑了,这一世,我不会再救参王,要在它最脆弱时,用这柄药锄刨出它的根。
腊月二十三祭灶,太医院西偏院飘出糖瓜甜腻味,却进不了我们通铺。赵三抱着半包灶糖从管事房出来,故意咬得咯嘣响:“有些人啊,天生没福分,连灶王爷都不稀罕吃他家的香。”我正蹲在井边洗药碾,冷水冻红手指,碾槽里黄连残渣苦味渗进皮肤,怎么搓都搓不掉。
秦川从后面碰我胳膊,塞来一小块麦芽糖:“家里捎来的,快吃,别让看见。”糖在嘴里化开,黏在牙上,我盯着水面倒影里十七岁的脸,想起前世死前参童喂的参汤,甜得发苦。
“楚砚!”药库方向有人喊。我站起身擦干手,来的是面生药吏,腰间挂着库房铜牌。“林药官让你去一趟。”通铺里静了一瞬,林药官是正七品,管药材分拣和学徒考绩,平日不会召见我们。秦川担忧看我,赵三咀嚼声停了。
我跟着药吏穿过三道月亮门,越走越僻静,这不是去药库的路。“这位大哥,我们这是往哪儿去?”药吏头也不回:“林药官在静思阁等你。”静思阁在西院最深处,挨着荒废药圃,前世我只来过一次,是沈青衡升任首席药官后,太医院为他设宴庆贺,我作为“参童的发现者”,被允许在偏厅吃剩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扑鼻而来,屋里没点灯。
暮色透过破纸窗,勉强照亮桌边一个清瘦背影,不是林药官,是沈青衡。他转过身,托着一盏刚点燃的油灯,火光照亮他温润眉眼与腰间羊脂白玉牌。
“楚药官,坐。”沈青衡声音平和。我未动,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坐下,桌上摊着《西山本草辑录》。
“听说你上月采药误入南麓蛇谷,阴湿之地本应有蛇莓和七叶莲,你却只采到茯苓,为何?”沈青衡翻开册子,指尖停在一页。
“运气不好。”我答。
“是吗?可去年此时有药官被罚去南麓,采回不少药材,怎么到你这就什么都没有?”沈青衡抬眼。
油灯烟袅袅上升,我问:“沈药官想说什么?”
“要么南麓药材绝种,要么你根本没认真找。”沈青衡合上册子。屋里安静,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响。
沈青衡走到窗边,窗外枯藤缠绕如干枯的手。“楚药官,我查过你的考绩,入太医院三年,识药辨性、制药手艺都拔尖,可每月采药任务总勉强完成甚至完不成,你在找什么?”
“下官不明白沈药官的意思。”我握紧袖口的手。
“那我换个说法,柳成给你的那张图纸,你为何撕了?”沈青衡笑容很淡。
“柳药官给过下官草图,但下官不认得去北坡的路,又怕触犯禁令,便还给他了,撕毁官图是大罪,下官不敢。”我声音平稳。
“还给他了?可柳成说申时在北坡岔路口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你。”沈青衡挑眉。
“下官当日在南麓采药,不知柳药官在等。”
“那南麓的茯苓呢?药库没收到。”
“采药时跌倒,药篓翻了,茯苓滚落山崖。”
一问一答似在暗道中周旋,沈青衡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摊开,里面是几片暗金色、边缘呈锯齿状、叶脉如蛛网的千年参王叶子——“金缕衣”。
“这是百年以上山参才生的异叶,上月有人在西山北坡拾得,院里老药官说可能是千年参王现世征兆。太医院已奏请圣上,开春后组织人手入山寻参,进献者连升三级、赏千金。你常年在西山采药,地形最熟,若愿意,我可向院判举荐你入寻参队。”沈青衡把叶片推到我面前。
前世,沈青衡以此为饵,说找到参王能让我脱离贱籍、进御药房,我信了。如今我知道,这叶子是他从受伤参王身上揪下的。
“下官资质愚钝,恐难当此任。”我垂下眼。
沈青衡笑容淡去:“太医院今年要裁撤三成九品药官,考绩末等者革职,你这月又是末等。”他走近,身上有御赐的沉香气,“而且,药库昨日清点,少了二两血竭、三钱龙涎香,看守说最后进出库房的是你。”
“我没偷。”我猛地抬头。
“看守有证词,入库记录有你昨日申时领药的画押。”沈青衡抽出一张纸放在叶片旁。我盯着纸,上面的字迹潦草,画押红印是官印格式,前世并无此事,沈青衡在逼我就范。
“沈药官想要我做什么?”我问。
“开春后,你带寻参队去西山,把队伍引到几个特定地方,剩下的我安排。”沈青衡重新坐下。
“若我不答应?”
“盗窃案明日就会呈报院判,人证物证俱在,你猜你会如何?”沈青衡微笑,窗外风大,破窗纸哗啦作响,油灯火苗摇晃,他的影子张牙舞爪。
我看向叶片:“好,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看盗窃案的详细记录、看守供词、入库簿副本,知道你们怎么把我框进去的。”
沈青衡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楚药官,你比我想的聪明。案卷我明日让人抄一份给你,不过记住,你我的约定,天知地知,若走漏风声……”他眼神寒意逼人。
我拿起油纸包,把叶片塞进怀里:“下官告退。”走到门口,沈青衡叫住我:“对了,你同铺的秦川前日给家里捎了包药材,太医院有规矩,官药不得私带出院,虽只是甘草当归,追究起来也要打板子。”我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沈青衡立于灯光边缘,半边脸隐于阴影,“你放心,这事我暂且压下,好好为我办事,你和你身边的人都会平安。”
回到通铺已过戌时,赵三和柳成不在,秦川正就着油灯缝补破褂子。见我进来,他忙放下针线询问:“怎么样?林药官没为难你吧?”我称没有,脱衣时发现袖口有静思阁桌上的灯油渍。秦川凑近压低声音说:“你出去时,柳成回来翻了你铺位,没翻到什么气哼哼走了。”还担忧地问我是不是惹上事了。
我想起前世,自己病重时秦川守在铺边,偷偷喂我泡水的馒头碎,我死后他在我坟前烧纸钱被罚洗半年恭桶。便说:“秦川,以后别往家里捎药材了。”他惊讶,我解释太医院有眼线,想平安就按规矩来。秦川沉默许久,声音发颤问我是不是被人威胁,我让他别管,随后吹灭油灯。黑暗中,我复盘对话,思索沈青衡为何提前行动,怀疑参王有状况。摸出油纸包,借雪光发现叶片太脆,是人工裁剪的仿制品,沈青衡在试探我,我冷汗直冒。
腊月二十四小年,太医院给药官发物资,九品药官的红糖被克扣,白面掺麸皮。我和秦川在院里支小炉子准备烙糖饼,面刚和好,赵三就来抢红糖,秦川阻拦,赵三以打碎药钵未赔为由威胁。我放下擀面杖拿回红糖,称药库有批五年前生虫的当归要处理,揽下这活儿有油水,赵三心动,我让他赶紧找周药官,不然差事被别人抢走,赵三犹豫后离开。秦川惊讶我的变化,我没多说。
糖饼烙好时,柳成在月亮门外朝我招手。我让秦川先吃,走过去后,柳成塞给我一个薄信封,说是沈青衡给的,眼神讥诮地让我别弄丢。信封里是盗窃案的假证据,编得滴水不漏。柳成说开春后沈青衡会帮我争取寻参队名额,但要我先纳投名状,正月十五太医院办药宴展示珍稀药材,让我替沈青衡调包其中一味,事成后盗窃案一笔勾销,说完便走。
我攥着假证据回到炉边,糖饼已凉,秦川给我留了两张,自己只吃了半张。他问柳成找我何事,我没回答,咬了口发苦的糖饼。秦川又说要帮我爹传话,他爹在漕帮做工认识江湖朋友,我摇头拒绝,让他从现在起,无论看到我做什么都别问别管,有人问就装不知道。秦川红着眼问我会不会死,我愣住了,前世没人问过我这句话。
我曾孤零零地病、孤零零地死,像墙角自生自灭的野草。“不会。”我告诉自己,“这次不会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太医院张灯结彩,前院摆了二十桌药宴,三位江南药商身着锦缎袍子,由院判亲自作陪。九品药官没资格入席,只能在偏院领两个芝麻元宵,我和几人被挑去负责药材展示。
展示台设在前院回廊,红绒布长桌上摆着十二个琉璃罩子,罩着天山雪莲、南海珊瑚等珍稀贡品药材。我负责看守三号罩子里的“七心海棠”,据说三十年开一次花,花瓣入药可解百毒。
开宴前一刻,柳成找到我,塞给我一个锦囊,里面是一株晒干的海棠,外形与七心海棠相似但颜色略暗,让我戌时正调包,还威胁若失手后果严重。
戌时钟声敲响,宴席正酣,回廊下冷清,两个守卫被叫走。我走到三号罩子前,用钥匙打开铜锁,看到真七心海棠七片花瓣呈北斗状排列,色泽鲜红如血。正要调换时,我手停住,觉得太顺利。沈青衡费这么大周章,不会只为换一株药材。
我捏起真海棠花瓣对着灯笼细看,发现花瓣背面靠近花托处有个极小的“御”字印记,遇热显现,说明这是宫里的藏品。沈青衡让我换的是御药,盗窃御药罪名足以让我凌迟处死。
我又从怀里摸出秦川给的雄黄粉,撒在假海棠花瓣上,粉末沾处迅速泛起暗绿色,这假海棠被剧毒浸泡过。若在宴会上展示,毒性挥发,在场的人轻则昏迷重则毙命,而经手调包的我就是凶手。沈青衡不仅要我死,还想制造混乱。
药宴上有江南药商、太医院高层甚至可能有微服出宫的贵人,出事太医院难辞其咎,院判下台,沈青衡作为副院判亲信有机会上位,西山参王也没人寻,他可独占参王。
回廊传来脚步声,守卫要回来。我迅速将真海棠塞进怀里,放回假海棠锁好。柳成带守卫回来,问情况,我说换了,他满意点头,让我回偏院,说宴会结束沈药官会找我。
回到偏院,秦川正蹲墙角啃元宵,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我挨着他坐下,塞给他真海棠,让他藏好别让人看见,说这是救命筹码,若我明天没回来,就交给院判并亲手交。秦川脸色煞白问我去哪,我说就在这等,等毒海棠发作。
正月十六早晨,太医院静得吓人。昨夜药宴出事,江南两位药商宴后呕血昏迷未醒,御医忙了一夜,药炉火未熄。
我坐在通铺边磨朱砂,秦川溜进来,凑到我耳边说昨晚三号展台七心海棠被验出有毒。我问然后呢,他说院判震怒拘了所有经手药材的人,可奇怪的是毒海棠不见了,琉璃罩子锁得好好的,里面海棠却换成普通秋海棠,院判翻遍展台也没找到一片花瓣。
我明白沈青衡动作快,趁乱换走了毒海棠,死无对证,盗窃案成悬案,我这个“盗窃犯”因展台药材平安暂时安全。
秦川又摸出小布包塞给我,说把真海棠埋在西墙角第三块砖下没人看见。我捏了捏布包,说做得好。秦川盯着我的眼睛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毒海棠是不是我放的,我说不是,是有人想让我背锅,他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只是重重握了下我肩膀,转身收拾药篓去了。
辰时三刻,召集钟声敲响,所有九品药官被叫到前院。院判脸色铁青,身边站着沈青衡和几位御医。
“昨夜太医院出内鬼,在御用药材里下毒,这是诛九族之罪。”院判声音冰冷,“但圣上仁慈,给一个月时间揪出真凶、追回失窃的七心海棠,否则……”众人皆打了个寒颤。
沈青衡温声建议加强库房巡查,尤其药材库进出记录要严格核验。院判点头,让他全权负责药材库,出入记录都经他过目。沈青衡领命时,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脸上停留一瞬,袖口下手指轻叩三下,是午时三刻老地方见的暗号。
静思阁愈发破败,冷风灌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沈青衡背对着门看《采药图》,听到推门声未回头,说我比他想的机灵。我否认换走毒海棠,称昨夜一直在偏院。他盯着我许久后笑了,说谈正事,三日后西山寻参队出发,我是其中一员。
他摊开西山详细地形图纸,北坡禁区被朱笔圈出,标注着各种符号。此次寻参由陈副院判带队共十二人,我是九号,负责东侧山道探查,他推来的小图上,路线恰好经过前世我发现参王的那处裂缝。
我不解为何让自己这种九品药官参与,沈青衡称我对西山熟且够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接着他拿出青玉小瓷瓶,说找到参王后把里面“引灵散”洒在周围土里,能让参王暂时昏迷方便采集。我想起前世他给的也是此物,当时信了他,结果参王陷入沉睡任他摆布。我问找不到参王怎么办,他说继续找,一个月内必须找到,否则盗窃御药的案子得有人顶罪,还暗示秦川可能遭殃。
寒风吹动图纸,朱笔圈出的禁区似干涸血渍。沈青衡告知三日后卯时正西山脚集合,别迟到。
回到通铺,我把瓷瓶塞进床铺底层草席下。秦川凑过来,眼睛红肿,说他爹押船落水失踪,今早漕帮捎信,上月他爹得罪了码头上沈青衡的一个远房表亲,他怀疑有人故意推他爹下水。
我明白沈青衡在警告我他能动我身边的人,秦川爹的事只是个开始。我让秦川信我,今天就跟赵三请假回乡寻父,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我留下处理事情。
秦川还想说什么,赵三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说陈副院判点名让我进寻参队,走运了。我问何时出发,赵三说三日后,还凑近说寻参立功最少能升到七品,让我别忘了他。我顺势提出秦川家里出事想请假回乡,赵三起初犹豫,说寻参队缺人手,我称秦川爹落水失踪漕帮已报官,若他不回去,会有人说太医院不通人情耽误尽孝,赵三最终同意,让秦川去账房支二两银子路费早点回来,秦川看我一眼后转身收拾包袱。
接下来两天,太医院为寻参队忙碌准备,药材、工具、干粮纷纷装上马车。我被分到第三组,组员有柳成和两个面生药官。柳成见到我格外热络,说进山要互相照应,我点头未语。
出发前夜,我前往药库。当值药吏在打瞌睡,我径直走到最里间药柜,那里存放着历年采药记录册,积满灰尘。我要找景和十四年的记录,那年西山山崩,北坡塌出一片,露出前朝药师埋骨洞,太医院派人清理,起出不少珍稀药材和古籍,其中一本记载了千年参王每隔三十年会顺着地脉移动一次的习性,前世沈青衡便是靠此提前锁定参王位置。
借着月光,我一册册翻找,灰尘呛人却不敢出声,终于找到。记录显示《参王考异录》被收录入藏经阁甲字库,那是正六品以上药官才能进的地方。我合上册子,心想沈青衡能提前知晓参王位置,要么有院判特批,要么是偷进甲字库,若是后者便有趣了。我把册子放回原处,悄悄退出药库。回到通铺,秦川已走,只留一包麦芽糖压在我枕头下,我拿起糖放入口中,甜得发苦。
三日后卯时,西山脚下聚集十二人。陈副院判干瘦,眼睛锐利如鹰,简单训话后将队伍分成四组,每组三人。我和柳成、孙佑一组,路线是东侧山道,要绕过三个山头在北坡禁区边缘汇合。柳成走在最前哼着小调,山路渐陡,午时我们在溪边歇脚。柳成掏出水囊喝了几口,突然说沈青衡非要我进山,是因为我倒霉又没靠山,死了残了没人在意,可当探路的石子。他指了指孙佑,说孙佑是周药官远房侄子,出事有人捞,而我不同,找到参王最好,找不到或出意外就得担责任。我未回应,继续嚼饼。
歇了一刻钟继续上路,越往深处树林越密,阳光被枝叶割碎,地上光斑诡异。柳成突然停下,说听到隐约呜咽声似婴儿哭,孙佑称是山风,柳成却脸色发白,说西山深处有专吃迷路人的精怪。话音未落,前方灌木丛剧烈摇晃,一个满脸是血、穿着破烂猎户衣服的人窜出来,跪地求救,说有妖怪抓走了他弟弟。他手上血迹指甲缝嵌着暗金色碎屑,是参王叶子,我心脏狂跳。
我让猎户带路,柳成害怕想撤退,孙佑拉住他,我称猎户弟弟或许还活着,现在去救来得及。猎户挣扎后点头,我们跟着他往回走。雾气渐浓,明明正午林子却暗如黄昏,脚下落叶黏腻。柳成越来越怕,几次想掉头都被孙佑拉住。
快到山谷时,猎户声音发抖说快到了。谷口被藤蔓遮蔽,缝隙里飘出浓郁药香,是我熟悉的千年参王气味。前世我在这里爬进裂缝见到暗金色参王,猎户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柳成掏出沈青衡给的瓷瓶,手抖着问对妖怪是否管用。我拨开藤蔓钻进裂缝,里面比记忆中小,岩壁爬满青苔,地上散落碎石。最深处岩缝阴影里,一株暗金色植物静静生长,七片叶子叶脉如金线,微微发光,是千年参王,它比前世小些,叶片萎蔫,根须处有新鲜刀伤,像是有人猎杀它。
我蹲下身摸向腰间药锄,木柄冰凉,锄刃泛着寒光。前世我跪下划开胸口用心头血救它,这一世我握紧药锄对准根须刚要挥下,“住手!”一声厉喝传来,我猛地回头,看见沈青衡拨开藤蔓挤进裂缝。
沈青衡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护卫,手持弩箭,箭头齐刷刷对准我。他缓缓走近,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楚药官,我果然没看错,你真的找到了。现在,把药锄放下,退到一边,那株参王是我的。”
我未动分毫,沈青衡笑容淡去,威胁道:“听不懂吗?还是想试试弩箭的滋味?”护卫们弩弓拉满,箭尖寒光闪烁。
我忽然笑了:“沈药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那本《参王考异录》,你从藏经阁甲字库偷出来时,有没有看到最后一页批注?”沈青衡脸色骤变。我接着说:“批注上写,千年参王有灵,遇血则醒,遇煞则狂。若以邪术强取,必遭反噬。”
我站起身,药锄仍对准参王根须,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划开一道口子,血正滴落。沈青衡手僵在半空,护卫们的弩箭微微颤抖。裂缝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血滴声。
沈青衡强撑道:“你不敢,毁了参王,你也活不成。”我晃了晃左手,血珠溅在参王叶片上,暗金色叶子猛地一颤。沈青衡瞳孔骤缩:“停下!”我盯着他:“凭什么?凭你设计害我?凭你拿秦川他爹的命威胁我?还是凭你前世骗我用心头血喂这东西,最后让它认你为主,害我病死雪夜?!”
空气瞬间凝固,沈青衡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护卫们面面相觑,弩箭垂低。我掌心血积成小洼,正流向参王根须。
沈青衡喉结滚动:“你胡说……”我打断他:“景和二十年腊月初七,太医院西偏院,我死的那天。参童穿着你给的锦缎袄子,站在我床边说,沈医师昨日升了首席药官,因进献千年参童有功。”
沈青衡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嘶声道:“你重生了。”我没回答,药锄又压下半寸,参王根须开始蠕动。
沈青衡忽然笑起来:“就算你重活一次,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株参王注定是我的,前世是,今生也是!”他从怀中掏出玉盒,打开是一小撮暗红色粉末,腥气浓烈。“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前世的心头血,我存了一部分。参王认得这个气味,只会认它为主!”
他扬手要撒粉末,这时裂缝外传来凄厉惨叫,是柳成。藤蔓被撕开,满脸是血的“猎户”冲进来,撕掉伪装露出年轻面容,眼神锐利。
“沈青衡,”年轻人冷笑,“偷盗《参王考异录》,私炼禁药‘引灵散’,谋杀药官未遂,这些罪状够你在刑部大牢住一辈子。”沈青衡手僵住:“你是刑部的人?”“缉查司,陆昭。”年轻人亮出腰牌,目光转向我,“楚药官,放下药锄,慢慢退开。这株参王是证物,必须完整带回。”
话未说完,我的血已滴在参王根须上。暗金色植株爆发出刺目光芒,裂缝开始震动,岩壁簌簌落土。根须暴长,像无数金色蛇扑向最近的沈青衡。
沈青衡手中玉盒被打飞,红色粉末漫天飞扬。根须缠上他的手腕、脖颈、腰腹,越缠越紧。他惨叫与陆昭喝令声混在一起,四个护卫弩箭齐齐对准我。
我俯身,在轰鸣和金光中,对准参王主根挥下药锄。砍下去的瞬间,时间拉长,我看见沈青衡眼中映出金色根须暴涨影子,听见陆昭吼声扭曲遥远,感受到虎口震麻,似砍中活物筋骨,发出沉闷“噗”声。
暗金色光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本能闭眼后撤,左手腕被参王根须缠住,越缠越紧,血被贪婪吸收,根须每吸一口就膨大一分,光芒更盛。
“松手!”陆昭扑过来扯我,手指刚碰到根须就被弹开,撞在岩壁上。裂缝里全是光,众人脸惨白如鬼。沈青衡被缠成茧,只露半张扭曲脸,喉咙“嗬嗬”作响。四个护卫丢弩箭逃窜,却被藤蔓封住洞口,徒劳撕扯。
我的血不停流,意识开始模糊,前世临死冰冷感漫上来。参王如饿疯野兽,咬着我的手腕不放。陆昭拔出佩刀砍向根须,刀刃砍进半寸就砍不动,根须绞住刀身,猛一拽,刀脱手飞出,落在我脚边。我跪了下来。
我垂首而立,规矩地低着头,按照宫规,未得皇后应允,绝不能直视凤颜。然而,借着余光的缝隙,我仍能瞥见那抹明黄色的裙摆,其上金线绣制的百鸟朝凤图案,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华贵的光芒。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那声音,既威严又不失女性的柔美,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们缓缓抬头,目光不敢直视,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凤座之上,端坐着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贵妇人,她的面容端庄而秀丽,眉宇间透露出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她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凤冠,额前那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更添几分尊贵。若非知晓她的某些行径,我几乎要被她的外表所迷惑,以为这是一位仁慈宽厚的国母。
皇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她的眼睛,杏眼圆睁,眼尾微微上挑,本应是灵动有神的,但眼神深处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与冷漠。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你叫什么名字?”她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奴婢苏禾。”我早已改换了名字,将原本的“青”字隐去,以示对过去的告别。
“苏禾……”皇后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哪个苏?”
“是草木苏醒之苏,禾苗之禾。”我恭敬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好名字。”皇后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仿佛只是出于礼貌的敷衍,“程太医令的女儿举荐你,说你精通儿科?”
“奴婢不敢妄言精通,只是在家中跟随长辈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我谦逊地回答,心中却暗自警惕,生怕说错一句话。
“谦虚了。”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小皇子这几日吐奶不止,太医开了方子也不见好转。你们几个既然都懂医术,不妨说说看,该用何药?”
这显然是一个考题,一个检验我们医术与智慧的考题。我旁边的几个女子开始依次回话,有的建议用陈皮、半夏化痰,有的主张用山楂、神曲消食,还有的说要用艾灸穴位来调理。轮到我的时候,我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回娘娘,小儿吐奶,病因复杂多样。若是哺乳姿势不当,需调整喂养方式;若是脾胃虚弱,则需健脾和胃;若是外感风寒,则需疏风散寒。未亲眼见到小皇子,未亲自诊脉,奴婢不敢妄断用药。但……奴婢听说,小皇子出生时便先天不足,若是脾胃本就虚弱,强行用药反而可能伤及根本,不如先用食疗调理,循序渐进。”
皇后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我,这次眼神里的审视更加明显,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食疗?你说说看。”
“可试山药粥。”我鼓起勇气,详细解释道,“取新鲜山药去皮捣烂,与粳米同煮,少加红糖调味。山药能健脾养胃,粳米能补中益气,红糖则能温中散寒。每日喂食少许,循序渐进,或许能有所改善。”
“倒是个稳妥的法子。”皇后放下茶盏,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程云婉举荐你时,说你曾救治过不少小儿急症,可有此事?”
“是。奴婢在慈济堂帮忙时,曾遇一小儿高热惊厥,情况危急。奴婢用针刺其十宣穴放血,配合温水擦浴降温,最终得以缓解。”我如实回答,心中却暗自提防,生怕皇后对针刺之法有所忌讳。
“针刺?”皇后的眉头微微一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小儿皮肉娇嫩,你也敢下针?”
“病症危急,不得已而为之。”我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回答,“医者父母心,当以救命为先,岂能因顾忌皮肉之痛而延误治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我能感觉到其他医女投来的目光——有嫉妒、有不屑、也有好奇。这个回答确实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我必须让皇后看到我的价值,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在这深宫之中留下来,才能有机会接近真相。
“好一个医者父母心。”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欣赏,“苏禾留下,其他人……带下去,另行安排。”
“是。”随着皇后的一声令下,其他五个女子被带走了。殿内只剩下我和皇后,还有侍立在旁的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其中一个太监,正是那日我在山洞里见过的、被萧景珩押走的高公公。
他的伤显然已经痊愈了,此刻正垂首站在皇后身侧,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射出如淬了毒的针般的目光,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苏禾,”皇后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凤仪宫,专职照料小皇子。本宫只有一个要求: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你能做到吗?”
我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奴婢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所托。”
“起来吧。”皇后伸出手,亲自扶我起身。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一般,让我打了个寒颤。手指细长如竹,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显得格外精致。扶我时,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搭在我的腕脉上——原来她是在试探我的内力。
幸好,我从小练的是养生功,气息平和绵长,没有习武之人的刚猛之气,否则今日恐怕难以蒙混过关。
“你今年多大了?”皇后松开手,随口问道。
“十八。”我恭敬地回答。
“可曾许配人家?”皇后又问,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奴婢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尚未许配。”我低声回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可怜见的。”皇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同情,“以后就把凤仪宫当成自己家吧。只要照顾好小皇子,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谢娘娘恩典。”我再次磕头致谢,心中却暗自警惕。这深宫之中,恩宠与危险并存,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她松开手,对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嬷嬷说:“冯嬷嬷,带苏禾去安置,再领她去小皇子那里看看。”
“是。”冯嬷嬷是个面容严肃的老妇人,脸上皱纹深深如刀刻,眼神锐利得像鹰一般。她领着我出了前殿,沿着回廊往东走。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只是脚步很快,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凤仪宫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前殿是处理宫务的地方,中殿是皇后起居的正殿,后殿则是寝宫和偏殿。小皇子住在东偏殿,那里单独辟出一个院子,种着几株海棠树,此刻花开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却也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甜香。
但一进院子,我就闻到了那股甜香变得更加浓郁了,浓得发腻,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混合着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腥气,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小皇子在屋里。”冯嬷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一般,“每日辰时、午时、酉时要喂药,药方在桌上。你需记录他的饮食、睡眠、大小便情况,每日呈报给娘娘。记住,除了太医开的药,不许擅自用药,更不许用针。”
“是。”我恭敬地回答,心中却暗自思量:这小皇子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何会散发出如此诡异的气息?
“还有,”冯嬷嬷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东偏殿有三间房,你住最外间,小皇子在中间,里间……不许进。”
她的眼神太锐利了,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一般。我几乎以为自己被看穿了,但我还是故作天真地问:“为什么?”
“那是娘娘供奉神佛的静室,闲人免进。”冯嬷嬷冷冷地说,“若敢擅闯,宫规处置。”
说完,她推开中间那扇门。屋里光线昏暗,窗户都蒙着厚厚的帘子,几乎透不进一丝光线。甜香和药味几乎让人窒息,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靠墙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挂着素色纱帐,显得格外幽静而神秘。床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奶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就是小皇子。或者说,是皇后宣称的“小皇子”。
我走近几步,看向那个孩子。他很小,小得不像足月的婴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张白纸一般。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发出小猫似的呜咽声,让人听了心生怜悯。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而无神,没有焦距,仿佛没有灵魂一般。
“他每日都这样?”我问奶娘,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奶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是。吃得少,睡得也不安稳,经常哭。”
“让我看看。”我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他轻得像一片羽毛一般,浑身冰凉如铁。我掀开襁褓一角,检查他的手脚和腹部。肚脐处有些红肿发炎的迹象,再看他的舌头,舌苔厚腻而呈黄白色,显然是体内湿热过重所致。
这孩子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何会如此虚弱?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追问的时候。我只能先尽力照顾好他,再慢慢寻找真相。
柳成趁乱跑了,陆昭的同伴守在洞口,见我们出来松了口气。
“大人,里面……”
“沈青衡还活着,带回去。其他人清理现场,今日之事不得外传。”陆昭下令,众人应“是”。
陆昭转向我,眼神复杂:“楚砚,你得跟我回缉查司,有些事需你配合调查。”我点头,将警惕看着外面的参童揣进怀里。
下山之路漫长,手腕伤口虽不再流血,可被寄生的感觉愈发明显,我能“感知”到参童恐惧、愧疚又依恋的情绪。
回到太医院,天已黑透。院判和一众御医在正厅等候,见陆昭押着昏死过去、衣衫褴褛且满是血痕的沈青衡进来,皆变了脸色。
“陆大人,这……”院判声音发颤。
“沈青衡私炼禁药‘引灵散’,谋害药官,盗取《参王考异录》,证据确凿。太医院需配合调查,与沈青衡有往来者,三日内到缉查司报备。”陆昭亮出腰牌说道。人群顿时哗然。
我从人群后走出,左手缠着绷带,怀里参童露出白发。无数目光射来,有惊疑、恐惧与贪婪。
“楚砚,”院判盯着我,“你……”
“弟子协助陆大人擒获要犯,身负轻伤,请院判准假休养。”我躬身道。院判张了张嘴,最终摆手让我离去。
我抱着参童穿过人群走向西偏院,背后窃窃私语不断。“那就是千年参童?”“听说饮了楚砚的血,结了血契……”“沈药官这下完了……”“可参童现世是大祥瑞,宫里要是知道……”我充耳不闻。
回到通铺,秦川铺位空着。我把参童放床上,它钻进被窝只露脑袋。我打水拆开绷带,手腕伤口结了金色痂,痂下根须状纹路蔓延至小臂。参童爬过来轻碰纹路,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它又哭了,金色眼泪滴在手臂上,纹路微微发光。
我沉默片刻问它记得多少,它语无伦次,我明白它记忆混乱,分不清我和沈青衡。我指着胸口告诉它,用我心头血救它的是我,让它认沈青衡为主并看着我病死的是沈青衡。参童眼睛睁大,“哇”地哭着扑进我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它哭累趴在我肩上抽噎,说会还我,这一世只认我。我没说话,轻轻拍着它的背。窗外更声响起,三更了,我吹灭油灯,把它塞进被窝,它很快睡着,我却睁着眼盯着屋顶。沈青衡倒了,可事情远未结束,缉查司能否查到他背后之人、太医院如何处理参童、宫里知晓祥瑞现世会有何反应、手臂纹路和血契意味着什么,诸多问题萦绕心头。参童动了动,咕哝“别走”,我收紧手臂闭上眼睛,这一局虽赢了第一步,但棋还长着呢。
我在西偏院躺了三天,手腕金痂开始脱落,新生皮肤淡金色,在阳光下泛光泽。参童说这是血契外显,我的身体正被它灵气滋养,会活得更久,但代价是不能离它太远。我问多远算远,它说现在不能超过这座院子,血契稳定后距离可增加,但永远不能彻底分开,这辈子我和它绑定了。我无所谓,前世它认沈青衡为主害我惨死,这一世认我为主也算因果轮回,只是这关系若被外人知晓,麻烦不小。
第四天早晨,麻烦来了。缉查司的陆昭带着两个文书模样的人来到西偏院,在院里摆了桌子让我出去问话。
“楚药官伤势如何?”陆昭公事公办地问。
“已无大碍。”
“那便好。关于西山裂缝中发生的事,有几个细节需核实。”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被反复盘问,我半真半假作答,突出沈青衡罪行,淡化参童化形细节。
但陆昭紧抓不放:“参童现在何处?”
“在我房中。”
“楚药官可知,灵物化形现世,按律需上报礼部,由钦天监勘验后呈报圣上?”
“知道。”
“那你为何隐瞒不报?”
我看着陆昭的眼睛:“陆大人,若我上报,参童此刻还会在我身边吗?”
陆昭沉默了。
陆昭自然清楚,一旦上报,参童便会成为皇家祥瑞被收归宫中。我这个“饲主”,运气好得些赏赐,运气不好,宫里为让血契失效,说不定会杀了我。
“沈青衡的供词里提到,”陆昭转换话题,“你曾对他说‘前世’‘重生’之类的话,作何解释?”
我早料到沈青衡会拉我垫背,面不改色道:“沈药官当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下官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是吗。”陆昭拿出太医院档案,“可记载显示,你自腊月以来行事作风大变,不仅屡次避过沈青衡算计,还提前预知秦川父亲落水、药宴毒海棠等事,作何解释?”
院子里风停,两个文书低头记录。我挽起左袖,露出淡金色手臂:“陆大人,被千年参灵结下血契的人,有些异常很难理解吗?”
陆昭盯着我的手臂,许久后合上档案:“此事暂且不论,但参童之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三日内,带参童到缉查司验明正身。若确是祥瑞,我会替你周旋,让你继续饲养;若不是……”他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送走陆昭,参童钻出来一脸担忧:“那个人类想抓我吗?”
“他想确定你的身份。”我摸摸它的头,“必须去,否则他们会直接来抢。”
下午,院判派人来传话,让我养伤期间每日去药库帮忙整理药材,实则是监视。我带着参童去了药库,小家伙躲在我怀里好奇张望。当值药吏看见我,眼神躲闪。
整理当归时,我听见库房深处传来低语。透过货架缝隙,看到赵三和柳成蹲在角落,面前摊着一本泛黄古籍。
“……肯定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楚砚手上全是金色纹路……”
“参童啊,那可是千年祥瑞,饮其血可延寿百年……”
“沈药官就是贪这个才栽的吧……”
柳成居然还敢回来!我继续靠近,听到柳成指着书页说:“‘血契既成,主死灵灭’,只要楚砚死了,参童就会重新变回无主灵物,谁先得到就是谁的。”
赵三担心有缉查司护着不好下手,柳成冷笑:“缉查司护的是参童,不是楚砚,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院里多少人眼红,咱们不动手,也会有别人动手。”
说着,柳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赵三,里面是剧毒乌头粉。
我慢慢退后,回到当归货架前继续整理,手指微微发抖。前世我病死无人问,这一世得参童便遭人觊觎。
傍晚回到通铺,参童气鼓鼓地说要去杀了赵三和柳成,我按住它:“他们现在不能死,是饵,背后还有人,我要等大鱼浮出来。”参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子时,等西偏院睡熟,我悄悄摸向药库废料堆。那本《灵物杂谈》还在,我借着月光翻看,柳成白天指给赵三看的“血契既成,主死灵灭”那页被折了角。
我继续往后翻,看到破解血契的偏方:用饲主至亲之血为引,混合七毒,可污秽灵物灵识,使其与饲主分离,分离时灵物会陷入沉睡,三日不醒,此时可重新认主。
我手指顿住,秦川不在,我已无血亲,他们说的“至亲”是谁?
这时,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药吏。我立刻把古籍塞回原处,躲进旁边的空药柜。
透过柜门缝隙,我看到一个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但身形熟悉的人走进来。他在废料堆前蹲下,抽出古籍,翻到折角那页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暗红色、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在那页纸上。
做完这一切,他把瓷瓶收好,古籍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等他走远,我从药柜出来,捡起古籍,被血浸透的那页纸正在腐蚀,最后化成一滩黑水。他在销毁证据。
我盯着黑水,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最后锁定周药官,那个分管采药的八品药官、沈青衡的得力下属。前世沈青衡升迁后他进了御药房,这一世沈青衡倒台,他肯定急了。
我把古籍扔回废料堆,回到通铺。参童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等我。
“有坏人来了?”它问。
“嗯。”我脱掉外衣,“但暂时不会动手,他们在等时机。”
“什么时机?”
我没回答,看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宫里报时的钟声,他们在等宫里来人的时机,祥瑞现世的消息瞒不了太久。
第二天中午,宫里来人了,是个面白无须、姓李的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和四个侍卫,径直进了太医院正厅。院判率七品以上药官跪迎,九品药官们则跪在院子里。
李太监宣旨,核心就两点:一是确认西山现世灵物为千年参童,乃天降祥瑞,着太医院好生养护;二是三日后宫中派仪仗来迎,参童需沐浴斋戒,准备入宫面圣。
院里瞬间死寂。参童入宫,便再难要回,我这个“饲主”,最好的结果是得些赏银,最坏则是因血契被宫里不容。
宣旨完毕,李太监走到我面前打量:“你就是楚砚?”“是。”“参童呢?”我从怀里掏出参童,它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老太监。李太监伸手想摸,参童猛地张嘴“哈”了一声,露出细小尖锐的牙齿。李太监缩回手,脸色沉下:“畜牲不懂礼数。”“它只是怕生。”我把参童按回怀里。李太监冷冷道:“三日后,咱家再来,参童若有差池,太医院谁也担待不起。”说完拂袖而去。
院判送走宫里的人,回来脸色铁青,把我叫到偏厅,屏退左右。“楚砚,你老实说,你和参童到底怎么回事?”我垂下眼:“血契已成,无法可解。”“无法可解?”院判冷笑,“宫里能人异士多,破解血契的法子不少,你真以为圣上看重祥瑞就会留着你?”我没说话。
院判压低声音:“趁还有三天,你带参童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太医院这边,我会说你突发恶疾暴毙。”我抬头看着他,这个干瘦老头前世从未正眼瞧我,这一世却要冒险放我走。“为什么帮我?”院判沉默许久:“沈青衡倒台前,交给我一本记录他用太医院药材和宫里交易的账册,其中一笔关于你。三年前,你入太医院考核成绩本是甲等第一,却被他降成最后一名,因那年宫里要选药童入内侍省,他需‘合适’人选顶缺。后来你没被选上,是因内侍总管暴毙,事就搁置了。沈青衡从你进太医院起就在算计你,参童的事只是他计划一环。”
原来如此,我前世憋屈并非运气不好,而是被人当棋子。“院判大人,那本账册现在何处?”“我烧了。有些事知道太多危险,你走吧,今晚就走,往南去江南,饿不死。”我躬身行礼:“谢大人。”但我不打算走,血契限制我离不开参童太远,逃出京城也会被找到,更何况凭什么要我逃,该逃的是害我的人。
回到通铺,参童急得团团转:“那个人类说要带我们走?去哪?我不走,这里有你的味道,有药的味道……”“我们不走,但得演一场戏。”“演戏?”“嗯,演一场金蝉脱壳,给宫里、太医院和觊觎参童的人看。”我要让所有人以为我们潜逃,然后换个身份揪出暗中之人,但首先得有具“尸体”。
子时三刻,西偏院起火,从通铺烧到隔壁药房,院里乱作一团。混乱中,通铺后水缸里浮着一具焦黑尸体,体型与我差不多,左臂有类似血契的金色纹路。那是我从义庄弄来的无名尸,用参童汁液画纹路、泼油后扔进火里,汁液遇火渗进皮肉,足以以假乱真。
我和参童躲在西墙根阴影里,看着火光照亮半边天。参童紧抓我衣领发抖,“那个人类……死了吗?”“死了很久了。”我捂住它的眼睛。
救火持续到天亮,院判在废墟找到“我”的尸骸,左臂金色纹路成铁证,仵作确认是“楚砚无疑”。消息传开,有人唏嘘,有人窃喜。
李太监当天下午就来,盯着焦黑残臂看了很久,脸色阴沉:“怎么死的?”“意外失火,楚药官前日受伤体虚,昨夜睡得沉没逃出来。”“参童呢?”“一同烧死了。”院判递上烧得变形的琉璃盒,里面是一小撮金色灰烬,“灵物畏火,没能保住。”李太监打开盒子,捻了捻灰烬,凑到鼻尖闻了闻,参童灰烬有独特苦香,我提前用参须烧好备下,他辨不出真假。“废物!”他把盒子摔在地上,“宫里等了三天,等来一堆灰!”院判和药官们跪地。李太监发泄完甩袖走了,临走前称会如实禀报圣上,太医院监管不力自有惩处。
等宫里的人走远,院判起身看向废墟,眼神复杂,叹了口气吩咐收拾残局。
我和参童已不在西偏院,躲在城南一处断香火的破庙里,这里供着药王爷,积满灰尘却偏僻少有人来。参童对陌生环境警惕,缩在我怀里,确认安全后才探出头,爬上神像肩膀,坐在药王爷臂弯里晃着小腿。
参童嗅了嗅,说:“这里也有药的味道。”我解释:“药王爷也是医家祖师。”它又问:“那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我拿出干粮和水:“暂时住,等风头过去,再找更安全的地方。”包袱是院判给的,里面有碎银、旧衣服和一本我默写的医书,如今真派上了用场。
我们白天躲庙里,晚上我出去打探消息。城里的布告栏贴了缉拿令,画着我的画像,虽不太像,但名字和特征写得清楚,说携千年参童潜逃,提供线索赏银百两。看来宫里不信我死了,也好,让他们找去,真正的楚砚已“死”,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第七天夜里,我溜回太医院附近。西偏院废墟已清理干净,新通铺在搭建,赵三和柳成被调到城外药庄,是院判的手段。秦川回来了,他跪在废墟前烧纸钱,红肿着眼睛喃喃说着“楚砚我对不起你”“我没能帮你”之类的话,我心里有点堵,但没现身。
又过三天,我打听到沈青衡案子结了,他因私炼禁药、盗取典籍、谋害同僚等罪,被判流放三千里去北疆做苦役,流放路上意外多,他能否活着到北疆难说,我不关心,现在要对付的是周药官。
那个在药库销毁证据的人,我几乎确定是他,可他太谨慎,照常当值训人。直到那天下午,我看见他进城西“回春堂”药铺,换了常服戴斗笠从后门进去。
我翻墙进回春堂后院,躲在窗下,听见里面周药官和一个苍老沙哑声音的人说话。周药官说:“……这是最后一味,七毒凑齐了。”老药师问:“至亲之血呢?”周药官答:“已到手,秦川那小子重情义,听说楚砚死了哭昏几回,我让人取了他几滴血,他都没察觉。”我指甲掐进掌心,他们竟要用秦川的血破解我和参童的血契。老药师又问何时动手,周药官说三日后子时,那时阴气重,血契最弱,让老药师炼好七毒,他带血来,破了血契参童就是无主之物。
我悄无声息离开回春堂,回到破庙。参童正坐在神像肩上打盹,听见动静跳进我怀里。它感觉到我的情绪,问:“有坏人?”我说三日后他们要对它不利,参童龇牙:“我会咬死他们!”我摸摸它的头:“不用你咬,我将计就计。”我从包袱里取出医书,翻到最后几页偏方,那里有我改动过的破解血契法子,我凑到它耳边说了计划。
三日后,子时,回春堂后院灯火通明。周药官和驼背老药师在丹炉前忙碌,炉火熊熊,熬着一锅紫黑色粘稠液体,散发刺鼻腥臭,那是七毒:乌头、砒霜、鹤顶红、断肠草、曼陀罗、蛊虫粉、尸苔。周药官把盛有秦川血的玉瓶倒进丹炉,液体沸腾冒出紫红色烟雾,凝聚成扭曲鬼脸。
“成了!”老药师激动,让周药官把参童带出来。周药官从角落麻袋里拖出淡金色小人,那是参童用参须化的分身,只有本体十分之一灵气,但足以以假乱真。
“放在阵眼上!”老药师指着地上符阵。周药官把分身放上去,老药师念咒,丹炉里的毒液化作紫黑色蛇,钻进分身口鼻。分身颤抖,皮肤下金色暗淡,变成灰白色。
“血契破了!”周药官狂喜,“快,取我的血,重新认主!”他割破手指滴血在分身额头,血渗进去,分身却无反应,反而开始崩解成飞灰。
“不对……这不是参童本体!”老药师尖叫,“这是假的!”
话音未落,后院门被踹开,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真正的参童,它精神抖擞,浅金色眼睛闪闪发亮。
“周药官,这么晚还炼丹?”我走进院子。周药官脸色煞白后退:“你……你不是死了?!”“让你失望了。”我看向丹炉,“七毒加至亲之血,手段不错,可惜你们算漏一点。”
“什么?”
“血契除非饲主自愿解除,否则外力无法破解。你们用的《灵物杂谈》是前朝半吊子方士写的,十句九句错。”周药官看向老药师,老药师慌了:“不可能!我祖传方子……”
“你祖上是不是姓胡?”我问。老药师愣住:“你、你怎么知道?”“胡不归,前朝御用丹师,因炼毒丹害死皇子被凌迟处死,他留下的方子你也敢信?”老药师双腿一软跪倒。
周药官眼神一狠,突然从袖中抽出匕首扑向我!
周药官刚踏出一步,脚下便窜出无数金色根须,是参童提前埋下的分身根须。根须缠住他的脚踝、手腕与脖子,越勒越紧。
“楚砚!你敢动我,太医院不会放过你!”周药官嘶吼。
我蹲在他面前:“太医院?院判大人已知你和沈青衡的勾当,调你去城外药庄,本就是给你跑路的机会,可惜你不珍惜。”
“你……你胡说!”周药官瞪大双眼。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明白。”我起身,“对了,有个人想见你。”
我拍拍手,后院侧门打开,秦川走了进来,眼睛仍肿着,眼神却冷冷的,手里拿着一卷账本。
“周药官,你和我爹落水的事,有关吗?”秦川开口。
周药官瞳孔骤缩。
“我爹没死,被漕帮兄弟救了,在江南养伤,他让我转告你——当年你克扣药材、倒卖官药的事,他留了证据。”秦川说完,将账本摔在周药官脸上。
那是他多年肮脏交易的记录,有些连沈青衡都不知晓。周药官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院判大人说了,这人交给你处置。”秦川看向我。
我点头,问参童:“能让他永远说不了话吗?”参童眨眨眼,金色根须钻进周药官嘴巴,往喉咙深处探去。周药官“嗬嗬”叫着,眼珠暴突,很快昏死过去。老药师早已吓晕。
“这两个人,麻烦你送去缉查司,就说是院判大人查获的沈青衡同党。”我对秦川说。秦川点头,又复杂地看向我怀里的参童:“楚砚,你……真的没事?”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快走吧,天亮前要送到。”
秦川拖着两人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丹炉里的火在烧。我灭掉炉火,将毒药泼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参童走到假的分身灰烬前,用小脚拨弄。
“他们好笨。”它说。
“不是他们笨,是他们太贪,贪心会蒙住人的眼睛。”我扫掉灰烬埋进坑里。
处理完现场,天边泛白。我抱着参童离开回春堂,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晨雾弥漫,远处宫墙若隐若现。
“参童,你想进宫吗?”我问。
参童用力摇头:“不去!那里有讨厌的味道!”
“什么味道?”
“很多人的贪念,还有……死亡的味道。”它把小脸埋在我颈窝,“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待在有很多药草的地方。”
我笑了:“好,那就不去。”
回到破庙,参童累得睡着。我把它放在干草上,盖上外衣,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亮起来。第一缕阳光照进庙里时,我决定去北疆。那里人迹罕至,药材丰富,适合隐居,宫里也难以找寻。
但走之前,要给前世的我一个交代。我在京城又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发生了三件事。其一,周药官和老药师被送进缉查司后,陆昭顺藤摸瓜,揪出一串沈青衡同党,有太医院、宫里的人,还有两个地方药商,这些人全下了大狱,沈青衡案成铁案。其二,宫里对祥瑞的执着渐淡,李太监来太医院闹过,院判拿出“灰烬”作证,加上北方边境不太平,圣上注意力被军务吸引,祥瑞之事不了了之。其三,秦川的父亲从江南回来,身体恢复不错,还带来消息,江南药商想请我去做供奉药师,待遇从优,我没答应,但收下他给的五十两银子,足够我和参童走到北疆。
谷雨那天,细雨绵绵,秦川来送我,眼睛又红了。“楚砚,你真要去北疆?那边冬天能冻死人……”“冻不死,我有参童。”我拍拍他的肩。参童从我怀里探出头,朝秦川做鬼脸。秦川破涕为笑,塞给我一堆东西:肉干、饼子、水囊,还有一包糖。“路上吃,到了那边,记得捎个信回来。”“嗯。”“还有……”秦川压低声音,“院判大人让我转告你,他在北疆有个故交,姓陈,在漠河城开药铺,你若遇到难处,可以去找他。”我点头记下。
雨渐大,我戴上斗笠,裹好参童,走进雨幕。秦川站在城门口挥手,直到我看不见他。
出城十里,雨停,天边出现彩虹,参童仰头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嗯,好看。”
我们沿官道往北走,白天赶路,晚上找破庙或山洞休息。参童对什么都好奇,看见野花要闻,看见蝴蝶要追,看见兔子还“嗷呜”一声吓跑人家,我随它闹。走了半个月,进入北境地界,天气变冷,草木稀疏,行人渐少,偶尔遇上商队,我都低头避让。参童依旧活泼,每天发现新奇草药叼回来给我看,我们一起翻医书补充内容。
快到漠河城时,出事了。傍晚,我们在荒废土地庙过夜,我刚生起火,就听见庙外马蹄声急,至少五六匹马。参童躲进我怀里,根须悄悄探出在泥地蔓延。“五个人,都有刀,不是官兵,是土匪。”它在我脑海里说。我熄灭篝火,躲到神像后面。刚藏好,庙门就被踹开,五个彪形大汉闯进来,满脸横肉,提着刀。为首的独眼龙扫了一眼庙内,啐了一口:“妈的,又是个穷鬼!”“老大,这儿有火堆,刚灭的,人肯定没走远!”一个小喽啰蹲下摸灰说。独眼龙眯起独眼:“搜!”我屏住呼吸,参童的根须缠上我手腕,随时准备暴起,可这几个土匪都是亡命徒,硬拼胜算不大。
一小喽啰快搜到神像后时,庙外忽传惨叫,是马匹嘶鸣夹杂人哀嚎。土匪们冲出去,只见庙外空地上五匹马倒了两匹,剩下三匹焦躁不安,地上躺着两个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土匪。
“怎么回事?!”独眼龙拔刀。无人应答,夜色中只有风吹荒草声。
“有、有鬼……”一小喽啰声音发颤,“我刚才看见地上有东西在动……”
“放屁!”独眼龙踹了他一脚,“肯定是有人搞鬼!给老子滚出来!”
依旧无人回应。剩下三个土匪背靠背,刀尖对外,冷汗直流。独眼龙独眼扫视,盯住土地庙屋顶:“在上面!”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屋顶扑下,直取独眼龙面门。独眼龙挥刀砍去,黑影灵活避开,一脚踹在他手腕,刀脱手飞出。黑影落地,是个瘦小身影,穿着破旧羊皮袄,脸上抹泥灰,动作极快,三两下放倒另外两个小喽啰,只剩独眼龙。
“你、你是谁?!”独眼龙捂着手腕后退。
黑影不语,抽出短刀步步逼近。独眼龙转身往庙里跑,想抓人质。刚踏进庙门,脚下窜出无数金色根须缠住脚踝,他摔了个狗吃屎,短刀脱手被黑影踩住。
黑影蹲下,用短刀抵住他喉咙:“谁派你们来的?”少年声音清亮但冰冷。
独眼龙吓得尿裤子:“没、没人派……我们看庙有火光,想来捞点油水……”
“撒谎。”少年手腕一压,刀锋划破皮肤,“你们从漠河城就跟上我们了,跟了三十里。说,谁指使的?”
独眼龙瞳孔一缩。我心中一凛,自己竟没察觉被跟踪。
“是、是城里‘回春堂’的孙掌柜……”独眼龙说实话,“他说有个小子带宝贝往北走,让我们劫了,宝贝归他,钱财归我们……”
回春堂是周药官去过的药铺,孙掌柜是老药师儿子。
“孙掌柜怎么知道我们有宝贝?”少年问。
“他说他爹前些日子接了大活儿,没做成还折进去。他爹临死前留话,宝贝往北去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左臂有金色纹路……”
我下意识捂住左臂,赶路难免露出痕迹,被有心人看见。
“他还说了什么?”少年问。
“还说那宝贝是千年参童,得之可延寿百年,富贵无穷……”独眼龙哭嚎求饶。
少年沉默片刻,收刀起身:“滚。再让我看见你们,就没这么便宜了。”
独眼龙和喽啰们逃走,马蹄声远去,土地庙恢复寂静。少年转身看向神像方向:“出来吧。”
我抱着参童从神像后走出,火光照亮少年清秀却带着郁气的脸,看着十五六岁。
“多谢相救。”我说。
少年摆手,走到火堆边坐下啃干粮:“不用谢,我也不是专程救你。是那几个土匪不长眼,抢了我盯上的肥羊。”
“肥羊?”
“一队往北疆贩茶叶的商队,油水足。被这几个蠢货搅和,跑没影了。”
我失笑,在他对面坐下:“小兄弟怎么称呼?”
“陈七。”少年瞥我一眼,“你呢?”
“楚……燕。”我临时改姓,“楚燕。”
“楚燕?名字像个姑娘。”
我没接话,露出一点怀里的参童。陈七眼睛一亮,很快恢复正常。
“这是你弟弟?长得真小。”
“嗯,先天不足,长得慢。”
陈七没多问,继续啃干粮。沉默一会儿,他问:“你们要去哪?”
“漠河城。”
“找谁?”
“一个姓陈的药铺掌柜。”
陈七动作一顿:“陈掌柜?陈守仁?”
“院判大人只说姓陈,开药铺的。”
“那就是我爹。”陈七扔掉干粮,“走吧,我带你们去。”
我愣住,抱起参童跟上。路上陈七话多起来,说他爹陈守仁年轻时在京城太医院待过,和院判是故交,后来不知为何辞官到北疆开药铺,一开二十年。
“我爹脾气怪,但人不错。你们既然是院判介绍来的,他肯定会收留。”
“那你呢?”我问,“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陈七沉默许久:“我娘死得早,我爹忙药铺,没空管我。我就自己混,帮商队押货,替人跑腿,偶尔也干点‘无本买卖’。”
漠河城热闹,是商路枢纽。陈七带我们穿过主街,拐进小巷,在“仁心堂”药铺前停下。
推门进去,药香扑鼻。柜台后陈守仁戴着眼镜看药方,抬头打量我,目光在我左臂和参童上停留。
“院判让你来的?”他声音沙哑。
“是。”我躬身,“晚辈楚燕,见过陈掌柜。”
陈守仁摆摆手,走出柜台,腿脚不利索但眼睛很亮:“这小东西,就是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的千年参童?”
我没否认。
重生之药铺新篇
陈守仁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透着几分干涩,喉咙里挤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这老家伙,还真给我揽了个不小的麻烦事儿。”
“爹!”陈七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满脸的不满与焦急。
“罢了罢了,既然都来了,就先住下吧。”陈守仁缓缓转过身,脚步有些蹒跚地朝着后院走去,边走边说道,“后院有间空着的屋子,你们先在那儿好好歇着。七儿,去烧点热水来。”
陈七应了一声,便匆匆忙忙地朝着厨房跑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店里回荡。
我紧紧跟在陈守仁身后,穿过那摆满了各种药材的店面。店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药香,那是岁月与草药交织的味道。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仿佛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来到后院,这院子面积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面干净整洁,没有一丝杂物。墙角处,几株耐寒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翠绿欲滴,生机勃勃。其中一株草药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宛如一颗颗璀璨的宝石。
“就是那间。”陈守仁抬起手,用那根有些陈旧却依旧结实的拐杖指了指西边的厢房,声音低沉而严肃,“里面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干净得很。不过,在我这儿,有几条规矩你可得记好了。”
“您尽管吩咐。”我微微低头,态度恭敬。
“第一,关于参童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对外人透露。这参童可不是寻常之物,一旦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无尽的麻烦。”陈守仁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
“第二,平时你得帮忙打理药铺的生意,这就算是你抵房钱和饭钱的报酬了。咱们这药铺虽然不大,但每天也有不少事情要做,你可不能偷懒。”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不许打我儿子的主意。我儿子命格特殊,对那些灵物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你若是心怀不轨,利用他做什么坏事,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我微微一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赶忙说道:“陈掌柜,您这是从何说起啊?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
陈守仁依旧紧紧地盯着我,目光犹如两把锋利的剑,仿佛要将我刺穿:“你身上带着血契,明显就是参童的饲主。我观察你很久了,不得不防。你最好别有什么歪心思。”
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挺直了腰板,郑重地说道:“晚辈绝不敢有此等非分之想。”
“最好如此。”陈守仁说完,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只留下我和参童站在院子中央。
参童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它一会儿伸出小手摸摸这株草药,感受着叶片的柔软;一会儿又凑近那朵花,使劲儿地嗅着花香,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可爱极了。最后,它停在了一株雪莲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雪莲,一动也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哦。”参童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可不行,这是陈掌柜辛辛苦苦种的,可不能吃。”我赶紧走上前去,把它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新家啦,咱们得守这儿的规矩,知道了吗?”
参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却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那株雪莲,那模样让人又好笑又心疼。
我笑着摇了摇头,抱着它走进了西厢房。房间虽然不大,但却十分整洁。一张古朴的木床摆放在墙边,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一张简单的桌子靠在窗户旁边,上面摆放着一些基本的文具。一个有些陈旧的柜子立在角落里,柜门上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但却透着一种岁月的沧桑感。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茂盛,给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我把参童放在床上,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开始收拾东西。窗外传来陈七烧水的声音,那“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是一首生活的交响曲。还有陈守仁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地有节奏地响着,仿佛在诉说着他对药材的执着与热爱。远处街上,商队的驼铃叮叮当当地响着,那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在传递着远方的消息。
这里没有太医院里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宫里那种步步惊心的紧张氛围,没有那些贪婪而又阴险的眼神。这里只有淡淡的药香,袅袅的炊烟,还有这充满希望的新开始。
参童在床上欢快地打了个滚,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那声音就像一首动听的摇篮曲。
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它,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湛蓝如宝石般的天空。前世的我,死在那个寒冷的雪夜,四周一片死寂,孤独和绝望如同潮水一般将我淹没。
然而这一世,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我有了新的身份,来到了这个新的地方,还有了新的家人。虽然陈守仁父子脾气有些古怪,但他们毕竟是院判大人托付的人,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值得信任的。
至于未来……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里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约约地微微发热。血契还在,我和参童的命运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但这不再是束缚我的枷锁,而是连接我们彼此的纽带。
我想,我们会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开一间小小的药铺,每天为那些前来求医的人治病救人,去山上采摘新鲜的草药,回来炼制神奇的丹药。等参童再长大一些,或许它真的能化形成一个真正的孩童,到时候,我就可以带着它一起看诊,那画面该是多么温馨啊。
等到那时,秦川应该已经学有所成,在江南那片繁华的土地上开起了属于自己的药堂,凭借着他精湛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赢得人们的尊敬和赞誉。院判大人也该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回到家乡,享受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而沈青衡,他在北疆那苦寒之地,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北疆的风雪一定很大,那里的生活一定很艰苦,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至于京城那些觊觎参童的人,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背叛,都随着我离开京城而渐渐远去。现在,我只想珍惜眼前的生活,和参童一起,在这个宁静的小院子里,开启属于我们的新篇章。
“参童。”我轻轻地呼唤着它。
小家伙听到我的声音,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歪着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模样十分可爱。
“以后我们就叫楚燕和楚参,好不好呀?”我温柔地看着它,轻声说道。
参童眨了眨眼睛,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如同春天里盛开的花朵,灿烂而又纯真。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就像两枚弯弯的月牙,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
“好呀,哥哥。”参童奶声奶气地说道,那声音甜得就像蜜一样。
窗外的风轻轻吹了进来,带着北疆特有的气息,那气息清冽而又自由,仿佛是大自然对我们的馈赠。
我抱起参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房门。陈七正端着一盆热水,匆匆忙忙地朝着这边走来,看到我们,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阳光一般灿烂:“洗把脸,饭马上就好啦。我爹今天炖了羊肉,那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可香着呢。”
陈守仁在药炉前抬起头来,瞪了陈七一眼,那眼神虽然看似严厉,但却透着一丝宠溺:“就你话多,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像个麻雀似的。”
然而,他说话的语气却是柔和的,没有了之前的那种严肃和冷漠。
夕阳渐渐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黄色。那光芒如同梦幻一般,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药香混合着肉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那味道让人垂涎欲滴。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没有波澜壮阔的场景。但对我来说,这却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个充满希望和美好的开始。我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困难和挑战,但只要我和参童在一起,只要我们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够克服一切,过上我们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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