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口是深圳南山区下辖的街道。在很多国人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曾经指代一种时代气质。
1979年7月,蛇口工业区破土动工,“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写进中国改革开放的集体叙事。那一年,深圳尚未成为经济特区,中国的市场化改革刚刚起步。
四十多年后,当中国城市竞争进入以创新能力和产业结构为核心的新阶段,蛇口所在的南山区,再一次站到了聚光灯下。
1月27日,在深圳南山区两会上,一组数据被正式公布:2025年,南山区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万亿元,成为首个万亿GDP地市辖区。
此前,全国只有上海浦东新区、北京海淀区迈入“万亿俱乐部”,而它们均为直辖市的区。
南山的体量变化尤其引人注目。2020年,南山区GDP尚为6527亿元;此后五年,连跨四个千亿级台阶,年均增速保持在5.8%以上。2025年,南山区GDP首破万亿元,地均GDP达54亿元/平方公里,人均GDP超过54万元,两项指标均位居全国前列。
在高基数背景下,这样的增长速度,意味着在原本的经济体量上,又生长出一个中等城市规模的增量。
问题随之而来:南山如何持续领跑?
一条时间线:从制度试验到创新集聚
如果把南山的发展拉一条时间线,那么南山的起点,几乎与中国改革开放的起点同步。
1979年1月31日,中央批复同意建立蛇口工业区。同年7月,“开山第一炮”在蛇口滨海炸响。这声炮响,不仅改变了一片山海之间的地貌,也撬动了改革开放的可能性。用工制度、工资分配、土地使用、招商引资,一系列突破性尝试在这里展开。
1983年,国务院批准设立南头区,行政区域与今之南山区行政区域大体相同;不过又在一年后经广东省委、省政府批准,划出南头区部分地域,设立蛇口区。1990年,南山区正式成立,管辖原南头区与蛇口区行政区域。从行政建制上看,这是一块伴随改革而生的城区。
随后四十多年,深圳快速成长为全国经济总量排名前列的城市,而南山,则长期稳居深圳各区之首。到2020年,深圳GDP达到2.77万亿元,进出口总额超3万亿元,南山贡献了其中最核心的科技与产业力量。
但把时间拨回十年前,南山并非一骑绝尘。在粤港澳大湾区内部对比中,南山更多只是“第一梯队”的成员之一,与广州天河、深圳福田等功能区相比,各有优势,并未形成绝对领先。
要说真正的分化,发生在“十四五”这五年。
2020年,南山区的经济总量占到深圳全市的23.5%,到2025年,已经超过27%。而南山的行政面积仅有深圳的10%。
2020-2024年南山区GDP及增速(制表:时代周报王晨婷)
不少人将这段时期称为南山的“黄金五年”。与2020年底相比,南山在原本就处于高位的平台上,实现了结构性跃升:
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提升至60%,成为经济增长的主引擎;上市公司数量增至218家,甚至超过不少省份,其中超70%为科技创新企业,上市公司密度保持全国第一;人工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等新赛道快速成势;全社会研发投入占GDP比重达7.66%、近全国平均水平3倍。
换言之,改革开放为南山奠定了制度底色,而真正让其在新一轮城市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是创新要素在近五年内的高度集聚与加速转化。
一个坐标轴:留仙大道与“创新雨林”
如果说时间线解释了“为什么是现在”,有一个空间坐标或许能回答“为什么是南山”。
2026年新年刚过,全球最大的电子消费展CES在拉斯维加斯落下帷幕。在机器人与智能硬件展区,来自深圳的企业格外密集。据不完全统计,本届CES上,广东参展企业超过530家,其中深圳企业370多家,南山区企业多达110家。
云鲸、卧安、库犸、自变量……这些名字频繁出现在清洁机器人、家庭服务机器人、割草机器人、具身智能等展台上。它们面向的市场不同,但顺着企业注册地址与研发团队分布去追溯,会指向深圳北部一条城市走廊——留仙大道。
留仙大道(图源:高德地图截图)
这条东西向主干道,横穿阳台山与塘朗山之间,把深圳大学城、西丽湖国际科教城、留仙洞总部基地、南山智园等节点串联起来。从2000年深圳大学城启动建设、2009年留仙洞和大学城纳入高新区规划、到2023年南山发布“一心两轴多片区”规划,这条约10公里长的产业轴线组成的“机器人谷”,在城市肌理中逐渐成形。
与传统产业园区不同,这里并非简单的企业集中区,而是将“源头—总部—制造”压在一条轴线上。算法研发、工程验证、中试、小批量生产,全部压缩在20分钟车程以内,之后再通过深圳北站、深中通道和港口、机场,接入更大的全球制造网络。
这种空间组织方式,被南山称为“热带雨林”模式:不是挑选少数“冠军企业”重点扶持,而是让大企业、中小企业和初创团队在同一生态中共生演化。
南山区科技创新局局长张景平将这种生态概括为三句话:“大企业顶天立地、中小企业铺天盖地、创新企业开天辟地。”
机器人赛道开年第一笔大融资就出现在留仙洞片区。成立于2023年底的自变量机器人在1月12日完成A++轮融资,金额为10亿元人民币。字节跳动、红杉中国、深创投等顶级机构领投,这也是深创投AI基金成立以来的第一笔投资。
自变量机器人的路径也与“热带雨林”异曲同工,并非单点突破,而是坚持软硬件全栈自研,在模型、数据、硬件架构之间形成闭环。
同样位于留仙洞帕西尼感知科技的联合创始人聂相如曾表示,帕西尼在深圳机器人谷创新创业,得益于这里非常优良的上下游产业链配套支持。“一大批机器人产业聚集,机器人谷的创新效率特别高。比如,电路板的研发周期可以从3月压缩至1、2周时间。”他说。
这样的企业并非孤例。优必选、普渡、越疆、云鲸、速腾聚创等企业,在同一片区域内形成了从传感器、运动控制到整机制造的完整链条。数据层面,这种集聚效应已显现成果:目前南山区集聚机器人相关企业200余家,其中上市企业14家,专精特新“小巨人”30余家;2025年前三季度,机器人集群产值同比增长超50%。
能否复制?
当南山迈入“万亿城区”行列,外界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是:这种模式是否可以被其他地区复制?
从形式上看,南山的经验似乎清晰:引入高校与科研机构、建设总部基地、配置制造空间、叠加资本与政策工具。但真正的难点在于,南山并非简单叠加要素,而是在城市尺度上完成了产业链的高密度耦合。
“把大学城、科教城与总部基地、制造载体串联在一条轴线上,本质上是在降低创新的组织成本,让人才、技术、资本在更小的空间内自由流动。”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深圳分院规划设计一所副所长龚志渊认为。
暨南大学教授、华南城市研究会(智库)会长胡刚谈到,南山的成功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结果。“地理区位因素、创新生态的构建以及政府创新基金的投入、对人才的支持缺一不可。南山和深圳也是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完善并调整政策,但即使是北上广的城区要复制也并不容易。”他告诉记者。
这种模式对土地、交通、治理能力的要求极高,或许并不适用于所有地区。但它为其他城市提供了一个清晰判断:创新不是分散布局,而是需要被精心组织。
对于南山来说,正向的螺旋已经形成,更多优势日益集聚。
2025年12月,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启动,引导基金旗下的3只区域基金中,粤港澳大湾区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合伙企业就在南山注册成立。该基金目标规模504.5亿元,由深创投担任管理人,基金将坚持“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助力粤港澳大湾区新质生产力培育发展。
南山区两会透露,2026年要全力实现量的合理增长和质的有效提升,全力推动智能、绿色、健康三大赛道加快发展等。南山将坚持“AI产业化”与“产业AI化”互促双强,为更多企业开放场景,为中小企业提供算力、工具链及孵化平台支持。
到2030年,南山地区生产总值力争突破1.4万亿元,进出口总额迈过1万亿元台阶。对于一块面积不足200平方公里的中心城区而言,这意味着更高强度的发展命题。
首个万亿地市辖区的诞生,并非终点,而是新一轮竞争的起点。
本文源自:时代周报
作者:王晨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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