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横店,这座曾经的造梦工厂,已异化为失意者的“精神鸦片”围城。
13.4万群演,身陷人不如马的荒诞生态,时薪微薄,却仍执着于那万分之一的奇迹。
这究竟是追梦,还是沉沦在虚妄的泡沫中?
生灵倒悬的荒诞
倘若你天真地认为在横店做群演是一门“躺赢”的生意,那么冰冷的现实定会给你一记响亮的耳光。这里最为吊诡的生态,并非是流量明星的颐指气使,而是生物链的彻底倒置。
置身于2025年的横店剧组,一匹马的日薪标价高达800元,而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即便从早到晚拼尽全力劳作,拿到手的酬劳也不过区区百元出头。这种人畜身价的剧烈倒挂,足以将任何一个成年人的自尊心碾压得粉碎。
当那些怀揣着星光梦想的年轻面孔,满心欢喜地披上粗制滥造的戏服,误以为自己正半只脚踏入光影艺术的殿堂时,他们或许未曾料到,在资本与剧组高层的眼中,他们的价值甚至不及那一头不会言语的牲畜金贵。
马匹累了尚需休憩,饿了自有精饲料伺候,毕竟马若病倒将会直接拖慢拍摄进度,那是真金白银的损失;而人呢?
在这里,人是可以被随意驱使、无需任何特写镜头的耗材,甚至是在烈日炙烤下暴晒数小时连一口水都难以企及的廉价劳动力。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中心,尊严成了最不值钱的易耗品。更为讽刺的是,当成片最终呈现在银幕之上,那匹马或许还能博得一个矫健的特写镜头,而作为背景板的群演们,要么沦为主角身后模糊不清的色块,要么化作泥泞中一具静默的“尸体”,甚至由于机位的缘故,连面容都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仅剩下一双双在人潮中匆匆掠过的腿。
为了争夺这每小时13.5元的微薄薪资,他们不仅要廉价出卖自己的体力,更要忍受当地畸高的生活成本。横店的房东们早已练就了“精准收割”的本领,表面上看似低廉的400元月租,背后却暗藏着高达1块多一度的电费和5元一吨的水费陷阱。在这个名为“梦想”的巨大赌局尚未开盘之际,仅是入场的生活成本便已剥掉了群演们的一层皮。
为了在这条狭缝中生存,许多群演将洗澡视作一种奢侈的享受,做饭更是成了不敢奢望的妄想。他们蜷缩在逼仄昏暗的出租屋角落,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的流向,却依旧如同钉子般不愿离去。
支撑他们的,唯有那近乎虚妄的幻想——幻想自己能成为那万分之一的幸存者,幻想自己能复刻王宝强的传奇,从卑微的尘埃中开出耀眼的花来。
降维求生的悲歌
究竟是何种力量,让这群人在生存如此维艰的境地下,依旧令横店的人口密度有增无减?究其根本,是因为旧有的影视帝国已然崩塌,而一种新型的“精神鸦片”正让人愈发沉沦。回望过去十年,长剧市场宛如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其发行量惨烈地暴跌了73%。那些曾经动辄耗资上亿、需调动成百上千群演的恢弘巨制,如今已沦为业界的稀缺物种。
数据不会说谎,2024年全年的长剧发行量仅维持在115部,而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预计将跌破百部大关。那些曾经在横店叱咤风云、见证过大片时代的老群演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属于“大制作”的黄金时代轰然倒塌。
然而,在这片废墟之上,野蛮生长的“短剧”却意外成为了救命的稻草,每天有超过100个短剧剧组如同游击队般在横店的大街小巷穿梭。
这种短平快的内容生产模式,虽被业内精英视为鄙视链的底端,虽因制作粗糙而饱受诟病,但其回款快、需求量大的特性却是不争的事实。于是,一场令人咋舌的“降维大迁徙”在此上演。不仅仅是那6万名初出茅庐的新人小白,就连那些曾经心比天高的科班毕业生,也不得不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曾经那把磨砺多年、意欲“刺破苍穹”的艺术宝剑,如今只能沦为削苹果皮的工具。那些在学院象牙塔里演绎过哈姆雷特、雷雨的专业演员,此刻正混迹于霸道总裁爱上我与复仇千金的狗血剧本之中。
他们被迫重塑自己的表演体系:这里不需要细腻的演技,只需要感官的爽感;不需要深刻的内涵,只需要生硬的反转。
甚至连那些曾在长剧领域小有成就的特约演员,也因长达半年接不到通告,被迫下场与新人抢夺饭碗。一位20多岁的短剧演员直言不讳,他在传统长剧中连个正脸都难以混上,但在短剧领域却已拥有了所谓的“代表作”。
尽管这种“代表作”或许只是几分钟的快餐视频,但这微弱的光亮足以支撑他在横店苟延残喘。
这无疑是一场集体的妥协,更是一种无奈至极的求生本能。对于那些身负债务的老板、逃离系统的外卖员、以及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而言,横店早已不再是神圣的艺术殿堂,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劳务中介集散地”。
门槛极低,薪资日结,来去自由,这种“短工”性质的生态,完美契合了当下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焦虑。因此,哪怕时薪降了,哪怕尊严碎了,这里依然是无数失意者最后的避风港,至少在这里,他们还能在这个虚拟构建的江湖中,暂时屏蔽现实世界的残酷与冰冷。
然而,在这看似繁荣喧嚣的表象之下,掩盖的却是更为残酷的“赌徒逻辑”。横店,在本质上已然异化为一个巨大的赌场,这13.4万名群演,便是手中紧攥着微薄筹码、红着眼的赌徒。他们所押注的并非金钱,而是自己的命运,是那个概率极低却诱惑极大的“一夜成名”。
为何演员工会要强行抽取10%的佣金?为何剧组资源会被层层垄断?因为在这个畸形的生态闭环里,机会本身早已成为一种被垄断的稀缺商品。你若想要上牌桌博弈,就必须缴纳昂贵的“入场费”。倘若不加入工会体系,你甚至连被剥削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在剧组的外围望洋兴叹。
这与澳门赌场的逻辑何其相似,明明知晓赢面微乎其微,明明清楚庄家抽水极重,但只要看着旁人偶尔赢了一把,便会产生“彼可取而代之”的错觉。这种“幸存者偏差”在横店被无限级地放大。每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都自视甚高,觉得颜值尚可,才华横溢,所缺的不过是一个伯乐。
就像那个毅然放弃学业来此追梦的大学生,他天真地以为校园舞台上的掌声能无缝衔接到横店的聚光灯下,殊不知,这里最不稀缺的便是帅哥美女,最廉价的便是泛滥的梦想。
若将横店比作隔壁的“彩票站”,你会惊恐地发现二者的底层逻辑惊人一致。购买彩票的人,难道不知晓中奖率仅为千万分之一吗?他们心知肚明。
但他们购买的并非那张薄纸,而是一个“万一中了呢”的虚幻希望。横店的群演们亦是如此,他们在用自己最宝贵的青春与时间,去购买一张通往名利场的彩票。
遗憾的是,这张彩票的隐形成本实在太过高昂,它消耗的是一个人一生中最为黄金的岁月,磨灭的是一个人脚踏实地谋生的能力。
当一个人习惯了在剧组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习惯了这种飘在半空的“做梦”快感,他就很难再降落回坚硬的地面,去从事那些枯燥、乏味却踏实肯干的工作。这便是为何有人宁愿在横店背负“懒汉”的骂名,也不愿回家进厂拧螺丝的根本原因。
并非他们生性懒惰,而是因为他们早已身中“梦想”剧毒,产生了严重的路径依赖。在这座造梦的围城之中,有人清醒地选择了抽身离去,有人麻木地选择了坚守原地,而更多的人,还在前赴后继地涌入,试图在泡沫最终破裂之前,抢到那最后一枚金币。
结语
横店不相信廉价的眼泪,更不负责批量生产奇迹,它不过是一面冷峻的棱镜,折射出了这个时代的浮躁焦虑与个体命运的迷茫无措。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与其在虚幻的光影泡沫中耗尽青春年华,倒不如脚踏实地经营好自己的一方天地。毕竟,真实的生活绝非几分钟就能逆袭的爽文短剧,没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反转与高光,唯有在岁月中勤恳耕耘,方能换得一份安稳的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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