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丽,曾经是某三甲医院太平间的夜班护士,也是殡葬中介藏在医院里的"金牌合伙人"。在那个阴冷潮湿、常年飘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气味的地方,我熬过了整整八年夜班,也亲手给无数深陷悲痛的家属,递上过印满陷阱的价目表。直到那个飘着细雪的凌晨,当我看见那位朝鲜族阿姨跪在太平间冰冷的水泥地上,一遍遍地数着皱巴巴的零钱,指尖冻得发紫,连硬币上的泥渍都没来得及擦去时,我职业生涯里积攒的所有"行业经验"、所有麻木与侥幸,突然像被冰雪砸中,碎得一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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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入行第一天,带我的李师傅就把一张塑封好的淡蓝色价目表塞给我,语气冰冷又熟练:"记牢,这是咱们的饭碗,也是给家属的'伤心税'定价表,背不下来,就别想在这里立足。"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项目看得我心惊:普通遗体擦拭只要80元,可换个名字叫"遗体SPA",配上一瓶成本不到50元的廉价檀香精油,就敢标价5990元;起灵时撒一把成本几块钱的金箔碎纸,美其名曰"往生极乐路",收费3000元;最绝的是我们这群人一起发明的"阴阳通讯费"——在骨灰盒旁放一部二手老年机,机身贴张泛黄的"往生联络贴",美其名曰让逝者能"接听"亲人的思念,实则那部手机根本没有信号,却敢收1888元。

李师傅特意指着价目表最下方,提醒我:"这些溢价项目,字要写小,藏在基础服务后面,就像给家属做视力测试,他们悲痛欲绝,根本不会细看。咱们的核心,就是趁他们脑子不清醒,把钱赚到位。"除此之外,师傅还教了我一套"三不原则":不给家属留冷静期,生怕他们缓过神来拒绝高价项目;不主动展示政府指导价,哪怕家属问起,也只含糊其辞说"这是医院指定套餐";不解释项目细节,越模糊,家属越不敢质疑——毕竟,没人敢在逝者面前讨价还价,生怕被说"不孝"。

我很快就熟练掌握了这套"技巧",从一开始的犹豫不安,变成了后来的麻木冷漠。有一次,医院送来一个车祸遇难的小伙子,才22岁,父母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按惯例,我该推荐基础纸棺,可组长悄悄拉了拉我的胳膊,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当着小伙子父母的面,故作惋惜地说:"叔叔阿姨,实在对不住,现在普通纸棺缺货,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您看孩子这么年轻,走得这么急,总不能让他委屈着,这款'龙凤呈祥棺'是最好的,材质防潮防腐,能让孩子走得体面些。"

我故意加重了"体面"两个字,看着两位老人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们颤抖着点头。那口所谓的"龙凤呈祥棺",成本不过800元,却被我们卖到了5980元。那晚,我分到了1200元提成,组长带着我们去KTV庆祝,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说:"王丽,你学得真快!记住,眼泪才是最好的催款单,家属的悲痛,就是咱们的赚钱机会,心别软,心软赚不到钱。"那天晚上,KTV的灯光很亮,歌声很吵,可我手里的酒杯却格外沉重,第一次觉得,那些钱上,沾着挥之不去的泪水与苦涩。

我就这样麻木地赚着"伤心钱",直到去年冬天,那个改变我一生的雪夜。凌晨三点多,医院的急救车送来一位老人,是糖尿病并发症突发去世的,送来时,遗体已经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皮肤干瘪,毫无生气。护送老人来的,是他的妻子,一位头发花白的朝鲜族阿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按惯例,我应该立刻拿出价目表,推荐"尊荣塑形服务"——其实就是用化妆品掩盖遗体的青紫色,成本不到200元,收费2980元。可当阿姨颤抖着,从一个洗得褪色的儿子旧书包里,一点点倒出零钱时,我突然愣住了。那些钱里,有硬币,有皱巴巴的十元、二十元纸币,最大面额是一张卷边的百元钞,硬币上还沾着菜市场的泥渍,显然是阿姨一点点攒下来的。她一边数,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语速很慢,带着浓重的朝鲜语口音,我听不懂,却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绝望与无助。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乡下的母亲,想起母亲也是这样,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一块钱都舍不得花,哪怕生病,也不肯去医院。我鼻子一酸,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阿姨,您丈夫这种情况...其实可以走绿色通道,有政府补贴,很多项目都能减免。"我轻声对她说,一边偷偷打开系统,删除了里面自动勾选的"遗体美容套餐""往生祈福仪式"等高价项目,只留下最基础的遗体保存和擦拭服务。

可我刚操作完,主管就闻讯赶来了,他看到系统里的项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着阿姨的面,对着我破口大骂:"王丽,你疯了?装什么菩萨心肠?你知道她儿子是谁吗?酒驾撞死人,自己也没活成,她家就是活该!你少在这里假仁假义,今天这个高价套餐,她必须办,不然你就滚蛋!"

主管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上,更让我羞愧的是,那一刻,被主管的辱骂冲昏了头脑,也被"滚蛋"的恐惧裹挟着,我竟然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抢阿姨怀里那个装着3000元零钱的塑料袋。阿姨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抱着袋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里不停地用朝鲜语哭喊着,声音凄厉又绝望。监控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拍下了我人生中最丑陋、最不堪的镜头——我一个披着护士外衣的人,竟然在逝者面前,去抢一位悲痛老人的救命钱、安葬钱。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悄悄拿出手机,对着我们录像,然后轻声对阿姨说:"阿姨,您别害怕,我是公益博主,专门来暗访这里的'伤心税',他们不敢强迫您。"直到这时,我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阿姨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羞愧、悔恨、自责,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猛地收回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起来。

现在,我坐在殡葬监督联盟办公室的桌子前,写下这些忏悔的文字,玻璃窗外,挂着那位朝鲜族阿姨送来的锦旗,上面写着"清正廉洁,心怀善意"八个大字,每次看到,我都无比羞愧。后来我才知道,阿姨那3000元,是她一辈子的积蓄,也是她给老伴办后事的全部钱。而我们当年靠着这些卑劣的手段,赚了无数这样的钱。

我后来主动配合公益博主和监管部门,曝光了我们医院太平间和殡葬中介勾结的黑幕,提供了所有的价目表、提成记录和监控录像。数据显示,仅我们合作的那家殡葬承包公司,就通过"供饭服务""起灵金光大道""往生祈福灯"等虚构项目,多年来多收家属钱财共计109万元。更讽刺的是,我们当年最赚钱的"感恩致孝费",所谓的"高端花篮",成本不过是批发市场8毛钱一朵的涤纶花,一束下来成本不到50元,却敢标价1999元。

最近,我总是梦到那个飘着细雪的凌晨。梦里,阿姨跪在太平间门口数零钱,梦里,我伸出手去抢她的袋子,梦里,主管的辱骂声和阿姨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让我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没有遇到那位暗访的公益博主,如果没有听见阿姨用朝鲜语哼的那首摇篮曲——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给老伴哼了一辈子的歌,我可能还在那个阴冷的太平间里,穿着白大褂,给家属递上镶金边的价目表,麻木地赚着那些沾满泪水的"伤心钱"。

我辞去了护士的工作,加入了殡葬监督联盟,每天的工作,就是揭露殡葬行业的黑幕,帮助那些被"伤心税"坑害的家属维权,提醒更多人警惕那些虚构的高价项目。我知道,我当年犯下的错,这辈子都弥补不完,那些被我坑过的家属,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我永远都欠他们一句对不起。

现在,我终于懂了:死亡从来都不是计价器上的数字,逝者的尊严,也不该被用来赚钱。我们当年以为,靠着这些"伤心税",就能过上好日子,却不知道,当我们把别人的悲痛当成赚钱的工具,当我们践踏逝者的尊严、伤害生者的心灵时,我们这些帮凶,迟早要站在自己设计的灵堂前,接受良知的审判。而我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为忏悔,只为警醒那些还在这条歪路上行走的人,也只为告慰那些被我们伤害过的灵魂——对不起,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