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把白月光的遗孤放在我面前,他撂下话:抚养莲妹的遗孤与和离【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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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京城的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腌臜事都盖个干净。

萧珏一身寒气地闯进来时,我正挑着灯花,等着那一碗迟迟未热的参汤。

他没看我,只是将那一身带着血腥气的玄铁重甲卸了半边,随后,像丢什么物件似的,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搁在了我面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案上。

他撂下话:“抚养莲妹的遗孤与和离,你选一个。”

我连眼皮都没抬,平静地选了和离。

他以为我在闹脾气,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可他不知道,第三天推开门时,等着他的,是一室的死寂,和他这辈子都填不满的空荡。

萧珏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是声震边关的镇国大将军,眉眼间常年凝着散不去的霜雪。

此刻,他立于摇曳的灯影之下,肩头还残存着未融的碎雪,整个人像是一柄刚从冰水里淬过火的利刃,挺拔,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枯寂。

那个孩子,是他早年生死相托、最后却死在沙场上的白月光——白莲留下的唯一血脉。

我看着那襁褓,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锦被,落在了虚空处。

萧珏的声音很沉,像是裹着砂砾,磨得人耳膜生疼,不带半分温度,字字如铁:

“姜云舒,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我垂下眼帘,指尖触碰到案几冰凉的边缘,呼吸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

眼波不起一丝涟漪,我以一种近乎局外人的淡然,应下了那个字。

“和离。”

这两个字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萧珏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那双好看的凤眼里闪过一丝讥诮,大概是笃信这不过是我妇人家一时意气的拿乔。

他觉得,只要晾我几日,我终究会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伏低做小,跪在他脚边祈求宽宥。

毕竟,满京城谁不知道,萧夫人爱惨了萧大都督。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第三日破晓前,我亲手为怀中仅三个月大的亲生骨肉换上新裁的藕荷色小衣,又将一枚温润的长命锁系在他颈间。

随后,在朔风呼啸、更漏将尽的子夜,我悄然掩门而去,再未回望都督府朱漆高墙一眼。

后来,市井巷陌间悄然流传:

那位执掌京畿兵权、手握生杀予夺之柄的都督,终其一生,未续弦,未纳妾,亦未再得一子半女。

有人说他深情,有人说他赎罪。

可那又与我何干呢?

把时间拨回萧珏将那私生女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正值岁寒最凛冽的时节。

窗外的风像是发了疯的野兽,卷着漫天飞絮,簌簌地扑打着雕花窗棂,顺着门缝钻进来,在青砖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银霜。

那婴孩被裹在极昂贵的织金云锦与玄狐毛皮里。

只露出一张小脸,鼻尖泛着青,唇色微紫,额角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晶。

那一双眼睛却睁得极圆,湿漉漉地映着烛火,像两颗蒙了尘的黑曜石,直勾勾地盯着我。

孩子身上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混着一股子铁锈似的血腥味。

仿佛刚从尸横遍野的断崖边被强行抱回,连襁褓边缘都隐约沁出暗褐色的干涸血痕。

“白莲死了。”

萧珏开口了。

语调平直得如同在军帐中诵读死板的军报,无悲无喜,无顿无颤。

可我是他的枕边人,我怎会不知?

那具披甲执锐的躯壳里,早已空了一处。

他的心,早在三年前,便随着那个女人的名字,一同埋进了黄沙荒冢。

我的视线缓缓自婴孩脸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剑眉入鬓,鼻若悬胆,下颌线条凌厉如刀削。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覆满了风霜与倦意,唇色苍白,眼底淤着两片浓重的青影。

护心镜上甚至还凝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显然是刚从箭雨枪林中策马疾驰而来。

连喘息都来不及匀稳,便急不可耐地踏进了这座灯火通明、却毫无暖意的正堂。

“这是她的孩子。”

他再度启唇,嗓音低哑,像粗砂狠狠磨过铜钟。

我缄默不语,只静静望着他。

眸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晦暗,却未教人窥见半分翻涌的痛楚。

我们成婚,已满三载。

这三年间,他待我始终恪守礼法。

举案齐眉,敬而远之,连指尖都未曾多触我一分。

那双曾于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的眼,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半瞬温存。

我早明白,他心底供奉着一座灵位。

上面刻着“白莲”二字,香火不绝,日夜不熄。

她曾是他微末时并肩策马的红妆,是他初登高位时唯一敢当面斥责的故人。

如今才知,坊间传言竟谬之千里。

她并未病逝,而是隐姓埋名,随他辗转边关,甚至为他诞下一女。

而今,她是真的去了——死在烽火连天的雁门关外,死在箭矢穿胸的刹那。

萧珏凝视着我,目光如刃,不见夫妻情分,唯余不容置喙的威压与决断。

“她名唤念真。”

白念真。

念的是白莲,真的是此心不改。

这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针,无声无息扎进耳中,又顺着血脉游走至心尖,寸寸结霜。

我心头一片荒芜,寒意彻骨,面上却依旧端然,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所以呢?”

我轻声问,声音清越如檐角风铃,听不出半分起伏。

我的平静,反倒成了最锋利的挑衅。

他眉峰骤然一蹙,那双曾在战场上令胡虏肝胆俱裂的凤目,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躁戾。

那是厌弃,是不解,更是被冒犯后的灼灼怒意。

“即日起,她便是都督府嫡长女,族谱记名,玉牒入册,冠你之姓。”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相击,不容辩驳。

话音落定,屋内烛火倏地一跳,光影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晃动,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

我垂眸,目光落在那襁褓之上。

锦缎上绣着盛放的并蒂莲,花瓣层叠丰盈,蕊心以金线盘绕,针脚细密如呼吸。

“倘若……我心中实在难承此任呢?”

我抬眼,迎上他目光,脊背笔直,语气不卑不亢,却含着不容轻忽的韧劲。

霎时间,满室寂静如坠冰窟。

炭盆里噼啪爆开一声轻响,却更衬得四下死寂。

他盯住我,眼神锐利如鹰隼俯视猎物,仿佛此时才真正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原来那副温婉恭顺的皮相之下,竟藏着如此嶙峋风骨。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声音陡然沉下,寒意森然,似有朔风自九幽刮来。

“选前者,你仍是都督夫人,坐享荣华,统摄中馈,无人敢怠慢你半分。”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每个字都似淬了霜雪,重重砸落于地——

“选后者,即刻和离,自此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他说完,便默然伫立在堂前高阶之上。

那目光自上而下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

在他眼中,我身后空无倚仗。

既无显赫门第撑腰,亦无宗族势力护持。

所谓“都督夫人”四字,不过是披在身上的锦绣外衣,内里早已被岁月与冷遇蛀空。

更何况,我们尚有一个初临人世、仅满三月的稚子,萧承嗣。

他尚在襁褓之中,肌肤柔嫩如新剥莲瓣,呼吸轻浅得如同春日柳絮拂过水面。

萧珏深信,世间凡为母者,皆会以孩子为重。

纵使心已千疮百孔,也会咬牙咽下苦涩,维系这具形同枯槁的婚姻,只为给孩子挣一份体面安稳的出身。

我抬眸望向他,唇角悄然扬起。

笑意极淡,却如初雪覆刃,清冽中透着彻骨的凉意。

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斩断过往的决绝。

“好。”

我启唇,声线轻缓,却似金石坠地,字字清晰,毫无回旋余地。

“我选和离。”

萧珏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脸上惯常的从容尽数碎裂,错愕凝滞于眉宇之间,仿佛听见了荒诞不经的戏文唱词。

一时竟失语怔忡,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你说什么?”

他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又问了一遍,语气里还残存着一丝不肯信的侥幸。

“我说——”

我一字一顿,吐字如凿,目光澄澈而凛然,再不见半分昔日的畏缩与犹疑。

“我选和离。”

话音落定,我缓缓起身,裙裾垂落如墨色流云,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他面前。

随后,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平静。

“和离书,拿来。”

他依旧未动,只是死死盯着我,目光幽深晦暗,似寒潭吞月。

他像在端详一件陌生器物,试图从我低垂的眼睫、微扬的下颌中,寻出一丝任性使气的痕迹。

他仍以为,这只是我一次精心设计的示威,是借孩子之名,行争宠之实。

可惜,他错了。

错得彻骨,错得无可挽回。

一颗心,并非一夜成冰。

这三年来,他予我的,是长夜孤灯下的冷寂,是节庆宴席上刻意疏离的侧影。

是病中咳血时无人应门的叩响,是无数个独坐至天明的漫漫长夜。

那些无声的漠视,比刀剑更钝,比寒霜更冷,一寸寸削去我曾捧出的赤诚,一层层冻住我尚存的希冀。

“姜云舒。”

他忽然开口,念我名字时,仿佛含着一枚淬了寒霜的银针,锋利而危险。

“莫要意气用事。”

我静静望着他,眼波不起涟漪,像一口封存千年的古井。

“萧珏,你犯了一个致命的误判。”

“我不是在与你讨价还价,亦非以退为进。”

“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个都督夫人的身份,我亲手卸下,从此,再不佩戴。”

恰在此时,内室里传来承嗣嘹亮的啼哭声。

那哭声清越而急切,像一道撕开寂静的银线,狠狠牵动着人心最柔软处。

我脚步微顿,终究还是走了过去,从乳母略显僵硬的臂弯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身子软糯如新蒸的云朵。

发间沾着几缕细汗,颈窝里沁着淡淡奶香,清甜温润,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甫一入我怀中,他便止了哭声,睁圆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瞳仁里映着我的轮廓。

那眉眼,那鼻梁,分明就是萧珏的翻版,却偏生添了几分稚拙的懵懂。

心口蓦地一紧,似有细针猝然扎入,又麻又痛,蔓延至指尖。

萧珏也随我步入内室,靴底踏在光洁金砖上,发出沉稳而压抑的声响。

他看着我怀中的孩子,眉宇间的冷硬悄然松动,仿佛坚冰初融。

他心中大约早已盘算妥当:孩子便是我命门所在,是我最终伏低做小、跪求他收回成命的凭据。

“云舒,为了承嗣……”

“和离之后,承嗣归你。”

我截断他未尽之言,语调不高,却如惊蛰雷动,震得满室屏息。

乳母与侍立两侧的婢女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眼底写满难以置信。

萧珏面色霎时铁青,额角青筋隐现,周身气息骤然阴鸷,如乌云压城。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欲夺过孩子。

我侧身避让,动作轻捷却不容抗拒,双臂将承嗣护得严丝合缝,目光直迎他灼灼怒火。

“萧珏,你给我听真了。”

我收紧臂弯,下颌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空气。

“这个孩子,我不要了。”

他眉峰一跳,唇角扯出一抹讥诮冷笑,那笑里裹着冰碴,刺耳又森然。

随即,他袍袖一挥,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疾风,仿佛甩掉什么污秽之物。

“我给你三日。”

他背影未停,声音自门外传来,冷硬如铁。

“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封早已备好的和离书,被他随手掷于紫檀案头,纸角微翘,墨迹未干,动作随意得如同施舍一枚铜钱。

他走后,整座都督府沉入一种诡异的静默。

连廊下铜铃都似被冻住,风过亦无声。

空气粘稠如胶,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暴风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贴身侍女春禾哭得双眼红肿,哽咽难言:

“夫人,您怎么就……怎么就这般傻啊!”

“您若真走了,小公子可怎么活?”

“才三个月大啊,离了亲娘,连奶都不会自己寻……”

我未应声,只静坐于东窗之下,指尖轻抚冰凉窗棂。

窗外,雪正纷纷扬扬,无声覆盖青瓦、朱栏、石阶,天地素白,万物俱寂。

萧珏以为我两手空空,只能攀附于他而活。

他不知,我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他赐予的冠冕之下。

我的嫁妆,京郊的庄子,江南的铺面,那些藏在暗处、账册不登官籍的田产与船队……

这些年,我借着都督夫人之名,早已为自己织就一张隐秘而坚韧的网。

这张网,足以托住坠落的我,亦足以护我安然远行。

翌日,萧珏未曾归来。

第三日,恰是萧珏所允的最后时限。

天光未明,我最后一次抱起承嗣,将温热的乳汁喂入他微张的小口中。

他吃饱后,在我臂弯里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我垂首,用额角轻轻抵住他柔软的额头,又在他光洁的眉心落下极轻一吻。

我的孩子。

对不起。

留在他身边,你是都督府嫡出的世子,锦衣玉食,前程似锦。

若随我而去,你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幼子,须日夜提防追兵,颠沛流离。

原谅娘亲这一回的决绝与私心。

我将早已备好的一封素笺,仔细掖进他裹得严实的襁褓夹层里。

信上仅有一行墨迹沉稳的小楷:

“和离书,我已亲笔画押。孩子,我不要了。”

随后,我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自都督府最偏僻的角门悄然步出。

街角处,一辆黑漆斑驳、车帷低垂的旧式马车静静候着。

车夫是我半年前便暗中托人寻妥的。

马车一路向东疾驰,于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抵达通州码头。

船老大受过我父亲救命之恩,见我递出那枚乌木鱼符,二话不说便开了船。

船帆升起,橹声欸乃,大船顺流而下。

我立于船首,任江风拂面,望着京城轮廓在薄雾中渐渐缩成一道淡青色的远山剪影。

心中没有半分眷恋,亦无丝毫犹疑。

只有一种久缚之后骤然松脱的轻盈。

萧珏,永别了。

我姜云舒,自此斩断过往,再不回头。

后来才辗转听闻——

那日清晨,萧珏踏进内院,只见我惯坐的紫檀绣墩空着,熏炉余烬已冷。

当他在承嗣襁褓深处摸出那封素笺时,那个在漠北雪原上单枪匹马斩敌十七人的男人,第一次失了方寸。

他猛地掀翻紫檀案几,冲出府门,亲自策马狂奔至通州码头。

可终究迟了。

江面浩渺,雾锁千重,唯见白茫茫一片苍茫。

据说,他孤身伫立码头石阶之上,任朔风卷雪扑面,一动不动,直至天光尽黯。

他始终不信,我竟能狠心至此——连血脉至亲,也能弃如敝履。

他固执地以为,我只是躲进某处深宅,待他气消,自会循香而返。

直到他阖目长眠,我亦未曾踏上归途一步。

江南三月,烟雨如织。

我改名苏瑜,在扬州城南的一处小院落了脚。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自有其安稳的质地。

我凭着父亲当年教的本事,盘下铺面,经营湖丝与茶叶。

不过三五年,苏氏商号的招牌便挂上了扬州最繁华的东关街上。

我不再是那个需仰人鼻息的都督夫人。

我是苏瑜,是凭自己双手挣来屋檐、赢得尊重的苏瑜。

直到我离开京城的第七个年头。

那日午后,细雨如酥,我正伏在铺子后间的紫檀案上核对账目。

门外铜铃轻响,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迈步而入。

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孩子生得玉雪可爱,眉目清隽,分明是萧珏的骨血。

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疏离与警觉,像一头被围猎太久的小兽。

我的心跳骤然一滞,指尖一滑,整串象牙算珠哗啦坠地,清脆凌乱。

男人正是萧珏的心腹,暗卫统领秦风。

他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姜云舒。”

三个字,自齿缝间迸出,裹挟着七年风霜与烈火。

“夫人,您躲得……可真够远的。”

“将军寻您,整整七年。”

“今日,该随我回去了。”

话音未落,铺子外涌入十余名黑衣劲装男子,将整间铺子围得密不透风。

我知道,这一次,我逃不掉了。

秦风侧身,抬手示意身旁的孩子。

“这是世子,萧承嗣。”

“将军命我带他来——亲眼看看。”

“看看他那位为求富贵、弃子如敝履,七载春秋不闻不问的亲娘,究竟是何等模样。”

秦风的话,宛如一柄淬了剧毒的薄刃,不偏不倚,直直捅进我心底。

我迎上他的目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

“秦统领,你认错人了。”

“我姓苏,单名一个瑜字。”

秦风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画轴,徐徐展开。

画中女子端坐窗畔,眉眼轮廓,甚至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与我分毫不差。

“将军只扫了一眼,便道:‘是她。’”

“他说——纵使你焚骨成灰,我亦能辨出你魂魄的形状。”

我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尖锐而真实。

承嗣始终未发一言。

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尊未开光的小瓷像。

黑沉沉的眼珠,映不出天光,也照不亮人影。

他望着我,目光空茫,既无怨怼,也无依恋。

仿佛我只是路过铺门的一阵风。

这比咒骂更钝,比耳光更重。

我被黑衣护卫架着,强行带离了铺子。

门外,停着一辆军中专用的“锁龙车”。

就在我即将被塞进车厢的刹那——

一直缄默如石的承嗣,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童音清越,却冷硬如初雪坠地。

他一步一步走来,站定在我面前,仰起脸。

这是七年来,我们第一次如此贴近。

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指向我腰间悬垂的锦缎香囊。

那香囊是我亲手所绣,并不起眼。

“这个,是我的。”

秦风皱眉欲拦,承嗣却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说是我的,便是我的。”

那神情,那语调,像极了萧珏。

我看着他,眼眶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热。

这孩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像他的父亲。

却也比我想象的,更加孤独。

那个孩子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像两把未开刃却寒意逼人的匕首。

他咬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嚼碎了才肯吐出来:

“把它,还给我。”

我定定地凝视着他。

那双眼眸太过清澈,又太过幽深,像极了那个曾让我爱入骨髓、又恨之入骨的男人。

那一瞬间,一个疯狂到近乎荒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震得我指尖发颤。

我缓缓抬起被镣铐磨红的手腕,解下了腰间那枚并不起眼的香囊。

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恰好遮住了我手上的动作。

就在指腹摩挲过锦面的那一刹那,我的指甲狠狠掐进香囊背面那处隐秘的暗纹褶皱里。

力透指背,飞快地划下一道痕迹——

那是一个极小、极浅,却棱角分明、力透纸背的“等”字。

承嗣伸出手,一把夺了过去。

那只属于七岁孩童的小手立刻死死合拢。

他将香囊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仿佛他手里攥着的不是一个旧物件,而是他失而复得的半条命。

拿到东西后,他再未施舍给我半个眼神,决绝地转身离去。

“走吧。”

他对身旁的黑甲卫士说道,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与平静。

秦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那双惯于杀伐的眼眸中,情绪如乱云翻涌,似有怜悯,又似有愧悔。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抬手挥下。

我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入囚车车厢。

厚重的铁叶木门轰然合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也彻底隔绝了这世间最后一缕温热的天光。

我贴着那扇狭小的气窗向外张望。

视线里,承嗣登上了另一辆饰有繁复云纹的朱漆马车。

他孤零零地坐在窗边,微微垂着头。

那只小手始终紧紧握着那个香囊,拇指指腹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锦面。

仿佛那里藏着一张能带他走出迷宫的地图,又仿佛那里锁着他唯一的寄托。

车队缓缓启程了。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扬州城湿润的青石长街,发出沉闷而极有规律的“辘辘”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我们渐行渐远,终是将这座江南烟雨城抛在了身后。

我的心,却因为承嗣方才那反常至极的举动,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那个香囊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他那样骄傲的孩子,为何偏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这个“罪人”索要此物?

还有他离开前那最后的一眼。

那是试探?是确认?还是……某种无声的、隐秘的应答?

无数个疑问像受惊的鸟群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却始终理不出一根清晰的线头。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绝非孩童的任性之举。

此事背后,定有深意。

承嗣,我的孩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

囚车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车轮碾碎了官道上的黄土与枯草,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

我如一只待宰的羔羊,蜷缩在逼仄昏暗的铁栏车厢里。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厚木板,连一丝星光也吝啬给予。

每日三餐,总有一只戴着黑布手套的手,机械地从车壁一侧的小方窗探进来。

一只豁口的粗陶碗,一双发黑的竹筷。

饭菜寡淡得令人发指,几片枯黄的青菜叶,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糙面饼,一碗稀薄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但这这点东西,足够吊着我一口气,让我死不了,也活不好。

春禾被关押在后面那辆车上。

隔着厚重的车厢板和呼啸的风声,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的心口像被两股看不见的暗流疯狂撕扯着——

一边是对那孩子的沉甸甸的挂念,一边是眼前这团理不清的迷雾。

承嗣那日不管不顾塞香囊的动作,就像一枚烧红的铜钉,猝不及防地钉进了我早已结痂的心底。

震得旧伤崩裂,余波难平。

我在这黑暗中反复思量,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自幼长在萧珏身边、听着我是“毒妇”长大的七岁孩童,本该对我疏离冷淡,甚至心存怨恨与提防。

他为何会做出那样隐秘、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意味的举动?

那只绣着银线兰草的素绢香囊,我早已在脑海里将其拆解过无数遍。

针脚是最寻常的苏绣,纹样是随处可见的兰草。

内里除了几粒陈年的干艾叶与几瓣干桂花,再无任何夹层或异样。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想借这件东西,向我传递什么信息。

可他想传的话是什么?

他又为何非得绕过萧珏,绕过秦风,绕过所有的耳目,独独将它交到我这个“外人”手上?

一个近乎荒诞、却让我在深夜里脊背发凉的念头,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

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我抱着尚在襁褓中啼哭不止的承嗣。

在我转身离开前,我在他贴身的小衣里,悄悄塞进了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

那封信,究竟有没有抵达萧珏的手中?

还是说,它在中途就被人截下、被人调换、被人焚毁,抑或……根本从未送出过?

越想,思绪越如乱麻般死死缠绕,勒得我胸口发紧,几乎窒息。

半个月后,车速终于慢了下来,最终缓缓停驻。

外头传来了久违的喧嚣人声,马嘶声混杂着清脆的铜铃声,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

我知道,京城到了。

牢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掀开。

刺目的天光如一把利刃劈头斩下,我本能地闭紧双眼,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睫毛在强光下簌簌轻颤。

待适应了光线,我睁开眼。

秦风立于车辕旁,一身玄甲未卸,面容冷硬如铁铸的雕塑,目光平直且淡漠地落在我脸上。

“夫人,请下车。”

“将军已在府中候着了。”

我扶着冰凉刺骨的车框,一步步踏下囚车,双脚重新踩在了这片故土之上。

七年未归的京师,朱雀大街依旧繁华如梦。

车水马龙,酒旗招展,茶肆里喧哗依旧,市井之声嘈杂而鲜活。

只是当年锦缎铺路、仪仗开道、风光无限的都督夫人。

如今只剩下一身素净且脏污的囚衣,腕上铁链随着走动发出叮当微响,如同一记记耳光。

都督府那辆乌木雕花的马车静静停在侧旁,垂着墨青色的厚重帷幔,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肃。

我被“请”了上去。

那些侍卫动作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春禾也被带到了车前。

她鬓发微乱,眼底泛着浓重的青影,但身形尚稳,看来路上并未受太多皮肉之苦。

她一眼望见我,喉头猛地一哽,眼眶霎时红透。

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硬生生把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吞了回去。

车轮辘辘转动,载着我们驶向那座曾盛满了我欢笑与誓言、如今却只剩梦魇的府邸。

我的心,也随着那车轮滚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往下坠。

仿佛正沉入一口深不见底、寒气逼人的古井。

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是雷霆万钧的质问?

是明枪暗箭的羞辱?

还是漫无尽头、至死方休的幽禁与磋磨?

马车在都督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戛然止步。

门扉洞开,两侧身着重甲、森然肃立的侍卫持戟而立,甲叶在日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铁光泽。

我被引入门内,穿过那条熟悉得令我心尖发颤的回廊。

庭院里的景致竟未曾大改——

西角那株老梅树仍旧虬枝横斜,姿态傲然;

池中的锦鲤摆尾游弋,搅碎一池春水;

假山石缝里钻出几茎嫩绿的新藤;

就连廊下悬着的那串紫藤风铃,都还是我走时的模样,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物是人非事事休。

唯有人,早已不复昨日。

我被径直带到了萧珏的书房门前。

两扇乌檀木门紧紧闭着,门畔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手按刀柄,目光如刃,仿佛防备着什么洪水猛兽。

秦风伸手推门,朝我略一颔首,做了一个极生硬的“肃客”手势。

我深吸一口气,抬步而入。

室内,龙涎香的气息清冽而绵长,似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里,一如当年。

萧珏端坐于那张巨大的紫檀书案之后。

他身着一袭玄色云纹常服,满头墨发仅以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束起,正俯身批阅着一叠奏章。

七年光阴,并未蚀去他英挺的轮廓。

反而像一位高明的雕刻师,将他的眉骨与下颌线条刻画得更为凌厉深邃。

他比从前更沉静了,也更难以揣度;更克制,也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他未曾抬眸看我一眼。

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行云流水。

仿佛我只是穿堂而过的一缕风,不值一顾,更不值得他停下手中的朱批。

他用这种漫长的沉默筑起了一道高墙,以这种无视的冷待丈量着我的卑微。

我亦未语。

只是静静地立于门边光影交界的暗处,望着这个曾让我倾尽所有去爱、也曾令我剜心断念的男人。

此刻的心底,竟如古潭映月,波澜不起,只剩一片死灰。

时间在浓稠的墨香与纸张翻动的声音里缓缓流淌。

唯有他笔锋划过宣纸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一声一声,啃噬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凝滞得仿佛变成了胶水,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

终于,他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笔尖悬停在砚台上方半寸,饱蘸的墨珠将坠未坠。

他缓缓抬首,视线如寒潭深水,穿过虚空,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幽邃如渊,底下翻涌着难以辨析的暗潮——

有灼烧般的怒意,有蚀骨的怨怼,有不肯退让的执拗。

甚至,还有一丝极淡、极浅、几乎被恨意完全掩埋的钝痛。

我们彼此凝望,谁也不曾先移开目光。

这场无声的对峙,漫长得如同隔世。

最后,是他先启了唇。

“你回来了。”

嗓音低哑粗砺,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砾狠狠磨过青砖。

这不是久别重逢的寒暄,而是阎王殿前的落判。

“是被你的人押回来的。”

我的语气平直,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别人的遭遇。

他眸色骤然一沉,似被这毫无悔意的平静激得怒火中烧。

他霍然起身,几步跨至我面前。

高大的身形如山岳崩塌般压来,阴影瞬间吞没了我全身。

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裹挟着他身上特有的松墨味与冷香,扑面而至。

“姜云舒,”

他猛地抬手,一手死死扣住我的下颌,力道狠厉,指节泛白。

“你可知罪?”

下颌骨被捏得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我眉心微蹙,却未退半分,亦未求饶,只是冷冷看着他。

“我犯何罪?”

“何罪?”

他忽而低笑出声,那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只有透骨的寒凉。

“弃夫抛子,携人远遁,七年音讯全无——你还敢问自己何罪?”

私奔?

我怔了一瞬。

原来在他心里……竟一直以为我是与人私逃了?

“我没有。”

“没有?”

他眼中的戾气瞬间翻涌,如暴风雨前的黑云。

“那扬州城中,那位人人敬称‘苏夫人’的未亡人,她那早逝的夫君,又是何方神圣?”

我恍然大悟。

当年为了在扬州安身立命,堵住悠悠众口,我编造了一个孀居寡妇的身份。

甚至为了做戏做全套,连墓碑都请匠人刻好了名字。

却不料,这保全自身的权宜之计,竟成了他眼中我不守妇道、失德失贞的铁证。

何其荒谬。

“萧珏,你我早已一纸和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的行止,轮不到你来置喙。”

“和离?”

他冷笑一声,眼神如刀刃般锋利。

“就凭你当年留下的那封字迹潦草的休书?你以为,我会信?”

“一个连亲生骨肉都能狠心丢下的女人,她写下的每一个字,我都当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我只认一个事实——你是明媒正娶进我萧家大门的都督夫人,是承嗣的亲生母亲!”

“你逃了七年,也该倦了,该闹够了!”

他骤然松手,反手狠狠一推。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数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紫檀书架。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书架上的几卷典籍“簌簌”滑落,砸在脚边。

“来人!”

他厉喝一声,如惊雷炸响在书房内。

房门应声而开,两名侍卫疾步入内,垂首肃立,噤若寒蝉。

“押她下去,关入地牢最深处!”

“没有本帅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违令者斩!”

侍卫快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扣住我的手臂。

“萧珏!”

我奋力站定,直视他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你真的不想知道,七年前,我为何要走?”

他高大的身形猛地一滞,宽阔的肩线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弦。

他侧过半张脸,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底翻腾着剧烈的挣扎与压抑。

我知道,这个问题如一根锈蚀带刺的铁钩,早已在他心上反复剐蹭了七年。

血痂层层覆盖,却始终未曾愈合,反而烂到了骨头里。

他渴求那个答案。

可那深入骨髓的骄傲与自尊,却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开不了口。

“我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冷得像冻了十年的深井水,透着一股心死的决绝。

“我只记得,负我之人,从无善终。”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笑了。

笑意从唇角一点点漫开,一直蔓延到眼尾,笑得眼角都沁出了冰凉的湿意。

“好,很好。”

“萧珏,你会后悔的。”

再无一字多余的废话,我任由侍卫将我拖出了书房。

就在我的脚刚跨过门槛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巨响——

似是那方价值连城的镇纸,被主人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地牢深处,阴冷刺骨。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与陈年腐败的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舌根,令人作呕。

我被推入最里间的那间牢室。

铁门“轰然”闭合,锁链绞紧发出令人绝望的“咔哒”声,冰冷而决绝。

黑暗如浓稠的墨汁般瞬间倾覆,吞没了一切。

我缓缓滑坐在地,背倚着湿冷坚硬的石壁,指尖触到了苔藓滑腻阴冷的凉意。

没有惧怕,亦无悲恸。

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如刻在骨头上:

承嗣……我的孩子,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地牢里的日子,漫长得令人窒息。

每日只有一只冷硬如石的馒头,和一碗浮着不明细屑、泛着土腥气的浊水。

我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哪怕喉咙被刮得生疼,连渣都不剩。

我不能倒下。

我必须活着,像一株深埋于冻土下的草根,默默蓄力,静候那一线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转机。

我不知道萧珏究竟打算将我囚禁到何时。

或许,他想用这种无休止的幽闭与物质的匮乏,一点点削平我的傲骨,碾碎我的意志,逼我向他伏首称臣。

又或许,他只是享受这种无声的凌迟——

看着一个曾经高扬眉梢、不肯低头的人,在黑暗里一寸寸坍塌、腐烂。

无论哪一种,我都决不会成全他。

时间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悄然失重。

它不再以晨昏流转为刻度,而成了混沌不清的流沙。

我分不清是过了三日,还是五日,抑或更久。

直到那一日,死寂的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仿佛踩在薄薄的冰层之上,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最终,那声音停驻在了我这间囚室的铁栅前。

我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借着壁上一豆摇曳欲熄的昏黄烛火,望见了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

是承嗣。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云纹锦袍,衣料华贵,却掩不住那稚嫩肩头的单薄。

小小的身体立在这阴森潮湿、充满血腥气的牢道里。

像一株误入寒潭的初生兰草,格格不入,又显得格外刺目。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着那只我亲手缝制的香囊——

靛青色的布面已经被磨得发亮,那用金线绣的“等”字,边缘也微微起了毛。

“你来做什么?”

我开口问道,嗓音干涩粗粝,如同粗糙的砂纸用力磨过枯木。

他没应声。

只是隔着那道锈迹斑驳的铁栏,静静地凝望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昧不定的光影里,亮得惊人。

像两粒坠入深井的星子,沉静,却灼烫得吓人。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

良久,他才终于启唇。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尾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

心口猝然一缩,一阵剧烈的钝痛直抵肺腑,痛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是。”

我答得平静,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

我不能说真话。

在这座金玉其外、实则暗流汹涌的都督府里,真相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双刃刀——

知者愈多,险境愈深。

他紧紧抿了抿苍白的小嘴,指节在掌心掐出浅浅的月牙痕。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的冷硬,像一枚尖锐的冰棱,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眼底。

他眼尾倏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潮红,睫毛急促地颤了颤。

却倔强地仰着下巴,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这孩子,比我记忆中更坚韧,也比我预想中更早学会了如何独自吞咽苦楚。

“你骗人。”

他说,语气笃定。

我望着他,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终究未再言语。

他忽然探手入怀,掏出一物。

踮起脚尖,从铁栏最宽的那道缝隙间,小心翼翼地递了进来。

是一封信。

纸色枯黄,边角卷曲磨损严重,折痕处泛着被反复展开又压平的油光——

显然,它已被一双小手摩挲过无数次,视若珍宝。

我接过那封信,指尖微凉,缓缓将其展平。

只扫了一眼,我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狠狠一缩。

字迹确是我的。

可内容,却面目全非!

信中写道:我早已与旁人暗通款曲,腹中胎儿亦非萧珏血脉;

此番嫁入都督府,不过是图其权势富贵

如今旧日情郎寻至,我即携子远遁江南,再不复返……

信的末尾,更以极其刻毒的字句诅咒萧珏暴毙横死,不得善终。

这……怎么可能?

当年我留下的那封诀别书,分明字字泣血,句句剖心!

这封极尽恶毒之能事的信,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信……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我的声音绷得极紧,几乎要裂开。

“我出生那日,就裹在我的襁褓里。”

他答得极轻,落在我耳中却像一道惊雷劈落。

“父亲……当时就看见了。”

我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透出刺骨的寒意。

我懂了。

全明白了。

有人,在我离去之后,悄然调换了信笺。

用一封精心伪造的绝情书,斩断了我与萧珏之间最后一丝可能回转的牵连。

也彻底抹杀了承嗣降生时本该拥有的正统名分。

难怪萧珏视我如仇寇,恨入骨髓,认定我是负心私奔的淫妇;

难怪他这七年光阴,对承嗣视若无睹,冷眼旁观,任其在流言蜚语中踽踽独行——

在他眼中,这孩子,从来就不曾是萧家的血脉,不过是个野种!

是谁?

究竟是谁,布下这盘如此阴毒的棋局?

白莲!

这个名字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可随即又被我迅速否决——萧珏亲口说过,她早已伏诛。

那么……是她未及清理的余党?

还是潜伏在府中多年、未曾暴露的暗桩?

“这封信,是假的。”

我直视承嗣的双眼,一字一顿,清晰如凿石。

他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眸中疑云翻涌。

“你怎么证明?”

“我……”

我喉头哽住,一时哑然。

是啊,如何证明?

七年光阴,人事倾覆,证物湮灭。

我仅凭一句苍白无力的“不是我写的”,谁会信?

“这个香囊。”

他忽然举起手中那枚旧物,靛青色的布面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你为何要送我这个?”

心口猛地一跳,心脏瞬间悬至喉间。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

他往前凑近半步,刻意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冰冷的铁栏。

“让我……等?”

我怔然失语,震惊如潮水漫过头顶,将我淹没。

他竟认出了那个字!

当年我仓皇落笔,在香囊内衬匆匆划下的那个“等”字,不过是一念孤注,连我自己都不敢奢望有人能识得。

一个七岁的孩童,竟能破译这隐秘至极的密语?

“我认得你的字。”

他似洞悉了我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偷看过你从前写的字帖。”

“父亲的书房里,收着好多。”

“他嘴上说恨你,恨不得杀了你,却把你用过的笔、写废的纸、临过的帖,全都好好地锁在那个紫檀匣子里,每夜都要拿出来看。”

刹那间,一股热意汹涌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萧珏……

原来你……

“这封信,有破绽。”

承嗣的声音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此时此刻,他那张小脸上毫无稚气,只有一种近乎老成的锐利与洞察。

“你的字形舒展,捺脚习惯自然回锋;”

“这信上虽模仿得极像,但‘人’字第二笔顿得太重,‘走之底’的波磔刻意拉长,反而失了神韵,显得匠气太重。”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如镜。

“你离开那日,大雪封门,檐角冰棱垂尺。”

“信里却说要去江南赏桃花。”

“时节,根本对不上。”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口翻腾着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些细微至极的谬误,连许多饱读诗书的幕僚都未必能察觉。

竟被一个尚在启蒙之龄的孩子,条分缕析,一一戳穿。

我的儿子。

他远比我想像中更聪慧,更清醒。

也更早地,学会了在荆棘丛中辨认真相的轮廓。

“所以,你在等什么?”

地牢里稀薄的烛火在承嗣脸上跳跃,将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他压低的、带着稚气却又异常清晰的叙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猝然剖开了七年尘封的岁月。

露出了底下早已化脓溃烂、错综复杂的旧伤口。

“……我五岁那年,偷偷溜进西角院后面的荒园玩,”

承嗣的声音在地牢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空灵,仿佛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遥远鬼故事。

“园子最北的墙根下,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根被雨水冲出好大一个洞。”

“我在洞里,摸到了一个油布包。”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西角院,那是白念真被安置的院落。

寻常人,尤其是承嗣,绝不被允许靠近半步。

他去那里做什么?那个油布包……

“里面是三封信。”

承嗣抬眼,目光沉静地穿透铁栏,直直落在我脸上。

“笔迹和后来塞给我的那封假信一模一样。内容……都是写给那个叫秦风的人的。”

秦风!

这个名字如毒蝎的尾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神经。

萧珏最信任的暗卫统领,亲自南下将我擒回的男人!

难道……

“信上说,要秦风盯紧你的一举一动,最好能拿到你‘不贞’的证据;”

“还说,如果时机合适,可以制造些‘意外’,让你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身败名裂。”

承嗣的声音毫无起伏,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我早已冰封的心湖。

“最后一封,日期是你离开京城前三天。”

“信里说,计划有变,孩子必须留作‘牵制’,让你自己走。还详细写了,如何调换你留下的信笺。”

地牢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种窒息般的冰冷从脚底疯狂蔓延至头顶。

原来如此!

难怪我那封剖白心迹、痛陈缘由的信,会变成那样一封恶毒绝情的伪造品!

不是白莲的余党,也不是什么隐藏的暗桩。

而是萧珏身边最锋利、最不起疑的那把刀——秦风!

而他背后的指使者……

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我死死压住。

不,不可能仅仅是他。

秦风对萧珏的忠诚,近乎一种盲目的信仰。

若无更深的渊源、更重的许诺,他绝不会背叛旧主。

“写信的人,是谁?”

我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难听至极。

承嗣沉默了。

他小小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那双酷似萧珏的眼睛里,翻涌着远比一个七岁孩童所能承受的更为复杂的情绪——

犹豫、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他攥着香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念真身边的徐嬷嬷。”

良久,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但我觉得,她写不出来那样的信。笔迹是她的,可话……不像她那样的粗人能说出来的。”

徐嬷嬷?

那个从边关跟着白念真回来、面相刻板、眼神阴郁的老妇?

她是秦风的……亲戚?

还是说,她本身就是计划中的一环,一个传递指令的中间人?

那么,真正的执棋者,是谁?

能同时驱动秦风和徐嬷嬷,且对萧珏心思了如指掌,恨我入骨……

“你父亲……看过那些信吗?”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承嗣摇了摇头,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没有。我……我没敢告诉他。”

“秦风叔叔那时候常来看念真,父亲很信任他。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我后来在徐嬷嬷屋里,见过一个很小的玉牌,和父亲随身带的那块……很像。”

“但更旧一些,边缘刻的花纹也不一样。父亲那块,我趁他睡着时偷偷比对过。”

玉牌!

萧珏贴身佩戴的玉牌,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他视若性命,从不离身。

他曾亲口对我说过,那是一对。

另一块早在多年前,就赠予了……白莲!

难道白莲没死?!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不,萧珏亲眼确认过她的死亡,以他的性格和雷霆手段,绝不可能出错。

那么,是白莲生前将玉牌交给了谁?

徐嬷嬷?

还是……通过徐嬷嬷,给了秦风某种承诺或信物?

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

但承嗣带来的信息,已足以拼凑出一个令人胆寒的轮廓:

一个针对我的巨大阴谋,在我离开前就已布下天罗地网。

秦风,甚至可能还有萧珏视若珍宝的白念真身边最亲近的人,皆参与其中。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逼走我。

更是要彻底抹黑我,让萧珏恨我,让我的孩子失去庇护,甚至……让我永远无法翻身。

而承嗣,这个本该在阴谋中懵懂无知、甚至怨恨生母的孩子。

却凭借惊人的敏锐和隐忍,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收集着真相的碎片。

“你把这些告诉我,很危险。”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心痛,更有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后怕。

他才七岁,却已深陷如此险恶的漩涡,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我知道。”

承嗣抿了抿唇,那倔强的弧度像极了萧珏。

“但我更怕……永远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要我。”

他抬起眼,眼底那层强装的冷漠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流露出属于孩童的委屈和渴望。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要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砸得我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七年的分离,七年的误解,七年在流言与冷眼中独自成长所承受的一切。

似乎都在这一句“知道了”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隔着冰凉的铁栏,多么想伸出手,用力抱一抱这个过早品尝世间凉薄的孩子。

“承嗣,”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让他听出我的颤抖。

“听着,这件事非常危险。”

“秦风在府中势力根深蒂固,徐嬷嬷是他的眼线。”

“在你父亲没有看清真相之前,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和西角院、和秦风有关的人。”

“保护好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呢?”

他急切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我不会有事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给他信心。

“你父亲现在恨我,但他不会真的杀我。至少,在他自认为弄清楚‘真相’之前,不会。”

这既是理性的分析,也是一种无奈的自保之策。

萧珏的骄傲和偏执,此刻反而成了我暂时的护身符。

他需要我亲口承认“罪行”,需要我崩溃求饶,需要彻底践踏我的尊严来印证他这七年的恨意没有错付。

在他得到这种扭曲的满足之前,我的性命无虞。

“这个,你拿着。”

承嗣忽然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迅速从栏杆缝隙塞了进来。

是一块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雕着简单的祥云纹,质地极佳。

“这是我周岁时,你留给我的……长命锁上拆下来的。我一直藏着,没让任何人知道。”

他小声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或许……或许将来有用。”

我握紧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心头暖流与酸楚交织。

这是他最珍贵的纪念,也是我们母子之间,穿越七年时光尘埃,微弱却坚韧的联结。

就在这时,地牢入口方向传来了隐约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承嗣脸色微变,迅速将香囊塞回怀中,后退一步。

脸上那片刻的柔软与依赖瞬间收起,重新覆上了一层符合他年龄、却又略显过分的疏离与冷淡。

“我该走了。”

“父亲……不喜欢我来这里。”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不舍,也有属于萧珏血脉里的那份决绝。

然后,他转身。

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地牢通道的昏暗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我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和伪造的信,背靠着湿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

承嗣带来的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直接向萧珏揭发?

证据不足。

仅凭承嗣一个孩子的说辞和一块来源不明的旧玉牌?

秦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指责我教唆幼子,甚至可能危及承嗣。

沉默等待?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动地承受萧珏的怒火和可能来自暗处的进一步算计?

不。我必须做点什么。

萧珏再次踏入地牢,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步履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脸色比上次更加沉郁,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看来这几日,他过得也并不平静。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牢门外,隔着铁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我的脸颊、脖颈、衣衫。

仿佛要将我这七年的“逍遥”与“背叛”具象化,刻印在眼底。

“想清楚了吗?”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

“要不要说说,那个野男人是谁?这七年,你们躲在哪里,如何快活?”

野男人。快活。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脏一缩。

但我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愤怒或辩驳。

我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死水微澜般的语气说:

“萧珏,你恨我,到底是因为我‘背叛’了你,还是因为……我证明了你的失败?”

他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绷紧如石。

“你说什么?”

“你这一生,算无遗策,战无不胜。”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虚空。

“边关铁骑,朝堂权术,无人能在你手中讨到便宜。”

“白莲死了,你把她的孩子当眼珠子护着,把那份得不到的遗憾和愧疚,全都倾注在一个替代品身上。”

“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就能证明你重情重义。”

“就能掩盖你内心深处……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无力感。”

“住口!”

他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步。

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坚固的铁栏似乎都在他掌下微微震颤。

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起骇人的怒火。

那怒火之下,是被猝然戳中心事的狼狈与暴戾。

我没有退缩,反而微微向前倾身,隔着铁栏,与他对视。

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而我,姜云舒,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儿子的生母。”

“我却用最决绝的方式,‘背叛’了你,逃离了你掌控的天地。”

“甚至……在你看来,还给你戴上了‘绿帽’,生了‘野种’。”

我故意加重了那几个侮辱性的字眼,看到他的脸色愈发铁青。

“这比任何战场上的失利,都更让你无法忍受,对吗?”

“因为这不仅挑战了你的权威,更彻底否定了你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价值。”

“你恨我,与其说恨我的‘不忠’,不如说恨我撕下了你永远正确、永远强大的伪装,让你看到了自己的……无能。”

“我让你闭嘴!”

萧珏猛地一拳砸在铁栏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眼神凶狠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姜云舒,你以为激怒我,就能死得痛快些?”

“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会让你活着,活得生不如死,让你每一天都后悔当初的决定!”

“后悔?”

我忽然笑了,笑声在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萧珏,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听了父母之命,嫁给了你。”

“我后悔没有在发现你心里只有白莲的影子时,就转身离开。”

“我后悔……浪费了三年时间,去扮演一个你根本不需要的妻子。”

我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空茫而遥远。

“至于后来……我没什么可后悔的。离开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炸药桶。

萧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剑尖穿透铁栏的缝隙,直抵我的咽喉!

冰冷的剑锋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当然可以。”

我甚至没有看那剑尖一眼,只是平静地望着他因盛怒而扭曲的脸。

“杀了我,你就能继续活在你构建的‘被我背叛’的谎言里。”

“继续做你战无不胜、只是遇人不淑的大都督。”

“杀了我,你就能永远不必去面对,那封我真正留下的信里,写的是什么。”

“杀了我,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把杀妻的罪名,安在一个你恨之入骨的女人头上,就像你当年,认定白莲是病逝一样。”

“当”的一声轻响。

剑尖偏离了半寸,在我颈侧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线。

萧珏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骇然的惊疑取代。

“你……你说什么?”

“白莲……什么病逝?”

他当然知道白莲不是病逝,她是战死。

但我此刻提起,显然意有所指。

机会来了。

我垂下眼睫,看着颈侧渗出的血珠,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萧珏,你那么爱她,那么信她。”

“可你真的了解她的一切吗?”

“你确定,当年边关疫症的消息,雁门关外那场‘意外’的伏击,还有……她留给你的那个孩子。”

“就真的毫无瑕疵,完全如你所见吗?”

“你什么意思?!”

他猛地抽回剑,但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

之前的暴怒被一种巨大的不安和急于求证的情绪取代。

白莲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圣地,任何关于她的疑点,都足以让他方寸大乱。

“我没什么意思。”

我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睛,仿佛疲惫至极。

“我只是个被你关在地牢里的弃妇,一个‘不贞’的罪人。”

“我的话,你怎么会信呢?”

“你只信你愿意信的罢了。就像你坚信那封恶毒的信是我写的一样。”

我故意提起那封信,再次撩拨他那根敏感的神经。

提到那封信,萧珏的眼神果然又阴沉了几分,但之前的笃定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了。

只是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我,像第一次真正审视我这个“妻子”。

地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渗水滴落的单调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那封真的信……写了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依旧站着,背脊挺直。

但紧握的拳头和晦暗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动荡。

“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缓缓摇头。

“它已经被调换,被销毁,或者正藏在某个角落,嘲笑你的轻信和愚蠢。”

“重要的是,萧珏,你有没有想过,是谁那么恨我,恨到要如此处心积虑地置我于死地?”

“恨到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要被剥夺嫡子的名分,被自己的父亲厌弃怀疑?”

“这个人,仅仅是因为嫉妒我吗?”

“还是说……”

我顿了顿,目光如锥,直视他眼底。

“我的存在,挡了谁的路?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萧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是聪明人,有些话点到即止,远比嘶声力竭的指控更有力。

白莲的死,白念真的出现,秦风的忠诚,府中微妙的人心向背……

这些原本孤立的事件,在我有意无意的引导下,似乎隐隐串联成一条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线。

“你……在暗示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什么也没暗示。”

我重新闭上眼,不再看他。

“我只是个囚犯。都督大人想听什么,自己去找答案吧。”

“或许,答案就在你身边,在你最信任的人那里。”

最后一句,我说得极轻,却足够他听清。

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我身上,充满了审视、挣扎和惊疑不定。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脚步声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一步步,像是踩在自己的疑虑之上。

我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以萧珏多疑的性格和对白莲近乎偏执的重视,他绝不会对我这番话无动于衷。

他一定会去查,哪怕只是为了印证我的“胡言乱语”和“挑拨离间”。

而只要他开始查,秦风、徐嬷嬷,甚至白念真身边那些从边关带来的旧人,就难免会露出马脚。

承嗣的安危,或许也能因此多一分保障。

至于我……

我摸了摸颈侧已经凝固的血痕,握紧了手中承嗣给的玉佩。

下一步,或许该想办法,让萧珏“偶然”发现这块玉佩的来历了。

白莲的旧物,出现在被调换的信件相关者手里?

这足够他联想很多了。

地牢重归寂静。

但我知道,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汹涌。

这场持续了七年的恩怨纠葛,真相的冰山,终于要缓缓浮出水面了。

而我,无论最终结局是沉沦还是解脱,都要亲眼看着它——

水落石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