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从一个古老的汉字开始讲起,这就是序言的“序”。《说文解字》的解释:序字的本意是厅堂的东西两面墙壁。你想象一下古代的建筑,坐北朝南,东西两面的墙壁就是举行礼仪活动时重要的参照物。一屋子人排排站,就沿着这两面墙站着,你站哪个位置,叫“次”,这就是“次序”。官大的在前,官小的在后,官职大小看俸禄,俸禄叫“秩”,所以也就是“秩序”。写一段文字,把整部作品的编排次序、主要内容、关键主题都告诉读者,这样的文字就好像礼仪活动时的那两面墙,给你提供了理解全书的参照物,所以也叫“序”。

现在我们觉得序言放在书的开头最好,但司马迁的时代还没有这个概念。《太史公自序》是《史记》的最后一篇,这意味着什么?你要想理解这部书,得先把书翻过来,从最后往前看。《太史公自序》分两个部分:前一部分介绍司马氏的家族源流和司马迁自己的经历,后一部分给《史记》130篇每一篇都写了个小序,相当于今天的内容提要。但这些提要有个奇怪的特点:基本上都是正能量的话。我们来看几个例子。写《郑世家》的时候,司马迁说我之所以要写《郑世家》,是要赞美郑厉公帮助流亡在外的周惠王回到国都。(“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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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郑国是周天子的忠臣对吧?但你去读《郑世家》的正文,会发现郑庄公曾经“射王中肩”——郑国军队曾经一箭射中了周桓王的肩膀。这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诸侯公然与天子兵戎相见,让天子颜面扫地的大事。这事司马迁写在《郑世家》的正文里,但在《自序》的提要里一个字都不提。再看《田敬仲完世家》,司马迁说我要赞美齐威王、齐宣王能够不与世道同流合污,坚持独自尊崇周天子。(“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可是你读正文最后的“太史公曰”,司马迁感叹的完全是另一种态度——田氏如何暗地里施舍好处,如何一步步篡夺齐国政权,实现田氏代齐的。

最典型的是《佞幸列传》。在《自序》里,司马迁说既能给君主提供情绪价值,又能解决实际问题,不光长得好,而且各有所长的,这才叫佞幸。(“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这简直是对佞幸的最高礼赞了。但你去读《佞幸列传》的正文,看到的是各种人物的猥琐细节。为什么会有这种巨大的反差?司马迁可能预料到,书写在竹简上的时代,全套《史记》52万字,重达100多斤,能通读的人很少,但《太史公自序》作为全书总结,被读到、被审查的机会最大。所以在这篇里,他不谈敏感的事,多说正确的话。容易惹事的话,都放到别的不那么显眼的地方说。

但正是这种“政治正确”的表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观察角度。通过对比《自序》和正文,我们可以看出司马迁真正想说什么,以及他不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