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城市｜纽约市城市服务型制造对上海发展制造业有哪些参考|上海市|信息业|先进制造业|服务业|纽约市|美国

纽约布鲁克林大桥和曼哈顿天际线。视觉中国资料图

上一篇，笔者介绍了纽约市、纽约大都市统计区、纽约联合统计区等基本概念，详述了这些区域的边界范围及微观组成单元。本期解释城市将深入探讨纽约的经济结构与产业布局，分析其主要产业部门的分布情况及其对区域经济的影响。通过对纽约各区县产业结构的比较，揭示其经济发展的特点和趋势，为理解纽约作为全球大都市的经济动力提供基础。

一、从美国国民经济账户的两大惯例说起

在深入了解纽约市的产业结构之前，笔者先介绍两个美国国民经济统计中的常规操作。一个是关于美国国民经济账户的编制和发布，与中国由国家统计局统一汇总各领域、各部门数据的做法不同，美国的经济社会数据通常由各部门自行汇总发布，几乎每个美国联邦政府部门中都设有统计部门，负责本领域统计资料的收集和整理。

其中，美国国民经济账户的统计数据（如GDP、国民总收入、投资、国际贸易）由隶属于美国商务部的美国经济分析局（Bureau of Business Analysis，BEA）汇总和发布，一般来说，每年的12月上旬左右，美国经济分析局会对上一年美国国民经济账户的详细数据进行汇总发布，但特朗普上台后大幅度削减了政府部门的预算，导致政府停摆，直接影响到了美国经济分析局的日常工作，2025年第三和四季度，美国经济分析局的多项数据发布均因为政府停摆而延后（因此，本文笔者只能分析2023年纽约经济数据）。除美国经济分析局外，联邦政府部门中相对有影响力的统计部门还有，同隶属于美国商务部的美国人口普查局（Consensus Bureau，CB），主要是收集汇编和发布美国的人口和经济数据，其中比较有影响力的就是美国社区调查（American Community Survey,ACS)；隶属于美国劳工部的美国劳工统计局（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BLS），主要是衡量美国劳动力市场及经济价格变化，每月发布美国及各城市的PPI、CPI、非农数据、失业数据等核心劳动力市场数据。隶属于美国能源部的美国能源信息署（Energy Information Agency，EIA），对美国和全球能源（石油、煤炭等）的生产、储备以及需求、价格等信息进行汇总和分析；美国国家农业统计局（National Agricultural Statistics Service，NASS），就农业生产、经济、人口和环境等方面进行数百项调查，发布近500份国家报告，同时每五年进行一次农业普查。

第二个常规操作是美国的行业分类，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国从1997年开始共同使用北美行业分类体系（NAICS），与中国的《国民经济行业分类》类似，都是以联合国的《国际标准产业分类》（ISIC）为蓝本进行调整的一个标准化产业分类框架。北美行业分类体系的突出特点是以企业的生产活动和生产过程为分类逻辑，确保分类与市场主体的运营实际相一致（而中国的《国民经济行业分类》不仅考虑市场主体运营，同时也突出政策导向）。

以二位代码为例（如表1），其实大部分与中国的《国民经济行业分类》和联合国的《国际标准产业分类》差不多，比如农林牧渔、采掘业、制造业这些，区别较大的在于NAICS将企业总部管理与管理咨询服务严格区分，企业总部管理被认为是企业内部管理活动，纳入企业管理业中，而管理咨询服务纳入专业科技服务业中，在中国，这两类活动都是L门类“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下的一个子类。最后，与中国做法类似，NAICS也差不多每5年修订一次，根据经济发展情况增删相关条目，比如2017版强化了数字经济相关内容，2022版则细化了绿色产业的分类。

二、纽约行业中的“最重要”与“最次要”

根据美国经济分析局的披露，2023年纽约市的经济总量为12857.4亿美元，依据北美行业分类体系的各行业的增加值数据如表1所示，纽约市经济中的“聚”与“散”的特征相当明显，一方面经济高度集中于少数几个行业门类，另一方面，大部分门类的经济规模占比相对较低，这种集中与分散并存的局面就是纽约这座顶级大都市的实际。如果我们依据增加值占比把行业划分三档，一档是占比超过10%的行业，我们暂且称之为“核心支柱行业”；一档是3%-10%的行业，我们将称之为“中坚支撑行业”；一档是占比3%以下的行业，我们不妨称之为“特色补充行业”。

首先来看“核心支柱行业”，包括金融保险、房地产、信息业和专业科技服务业这四大行业，这四大行业总增加值为7858.4亿美元，占城市GDP比重高达61.1%，同时又是高能级生产性服务业（APS）的典型代表。其中，又以金融保险业遥遥领先，差不多贡献了纽约市GDP的1/4，换言之，纽约全球金融中心的本地效应直接构成了当地经济产出的1/4。排在第二位的是房地产和租赁业，其中主要还是房地产相关交易、经纪，物业管理运营、房地产投资运营以及相关的配套服务，产业集聚性强，主要集中在曼哈顿中城与下城区等核心地带，而租赁业（主要是房地产外一些动产，如汽车、机械设备、办公设备等租赁）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信息业也是纽约市的核心支柱产业之一，近1600亿的增加值，占全市GDP的12.4%，也是最近20年增长最快的产业，从10%一路增长到12.4%。专业科技服务业也占到了纽约经济的10%左右，如果算上企业管理业、行政支持服务及废物管理等商务服务内容，则可占到经济总量的15%左右。

其次，我们再看看“中坚支撑行业”，这里面包括，政府的公共管理、批发贸易、零售贸易、健康护理和社会救助业、住宿和餐饮，不难看出，这些基本都是生活性服务业的内容，总的经济占比达23.3%。“中坚支撑行业”一方面民生与流通属性强，比如批发贸易，作为商品流通的核心环节，它连接了生产与零售，是纽约打造世界贸易中心和全球商贸流通网络重要节点的基础，支撑着全球供应链的高效运转，健康护理和社会救助业是纽约民生保障类行业的核心，体现对居民健康和社会福利的基础保障能力，是维系城市正常运转、提升居民生活质量的关键行业。另一方面，经济韧性较高，它们受短期经济波动的影响相对较小，在稳就业、稳消费方面发挥着“压舱石”作用，经济危机和新冠疫情期间，这些产业仍然保持稳健运行。此外，还具有一定的联动效应，批发、零售与住宿餐饮的协同发展，能带动物流、文旅等上下游产业，是纽约完整的消费生态的重要推动力。

最后是“特色补充行业”，包括农林牧渔、采掘业、公用事业、建筑业、制造业、交通仓储业、企业管理业、行政支持服务及废物管理与修复服务、教育服务业和艺术、娱乐和休闲业。

整体特征上，一是基础保障的属性相对突出，公用事业、建筑业、交通仓储业等是维持城市运转的“基础设施型”行业。虽然占比不高，但它们是金融、信息等核心行业高效运转的底层支撑，构成了城市经济的隐形骨架。二是本地初级生产能力较弱，农林牧渔、采掘业占比近乎为0，反映出纽约作为全球都市的资源禀赋特点-土地和自然资源匮乏，经济高度依赖服务业和知识密集型产业，缺乏本地初级生产能力。三是文化与活力的载体能力并不反映在相对占比中，纽约作为“世界文化之都”，其标志性的产业如艺术、娱乐和休闲业、教育服务业等占比并不高，这也表明一个事实，即这些行业直接创造的经济价值相对有限，但能够间接提升城市品牌，间接带动金融和贸易等产业的发展。需要指出的是，这些“特色补充行业”并非经济的“边缘角色”，而是与核心行业形成了紧密的共生关系，它们既是核心产业的支撑系统，也是城市多元活力的展示窗口。

表1 2023年纽约市各行业增加值及占比数据

资料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

三、从中心到外围的结构变化

表2显示了从大都市区到联合统计区到产业结构变化，核心金融产业的集中度随地理范围扩大而下降，金融保险业高度依赖纽约市曼哈顿的核心商务区，外围区域更多承担金融后台服务或关联产业，因此，随地理范围扩大，其集中度自然降低。信息业和专业科技服务业等知识密集型产业，呈现“核心集聚+外围支撑”的梯度。这类产业的核心研发、总部功能高度集聚在纽约市，外围区域以专业服务分支、技术外包为主，因此占比随范围扩大而小幅下降，但整体保持较高份额，体现了大都市区的知识密集型产业集群效应。

整体来看，纽约市以金融、信息、专业服务为绝对主导，是全球资源配置与创新策源的核心节点，产业结构高度高端化、服务化。纽约大都市区中的核心产业占比略有下降，但仍保持“金融+知识密集型服务”的主导格局，同时生活性服务业占比小幅提升，体现了对核心区的功能支撑。联合统计区中核心产业占比进一步稀释，公共服务、消费性服务业占比相对提升，产业结构更趋于多元化、本地化，反映了更大地理范围内的人口与经济功能的均衡分布。

表2 2023年纽约大都市统计区和联合统计区部分行业增加值及占比数据

资料来源：美国经济分析局

四、纽约的制造业

关于国际大都市要不要制造业一度是热门话题，伴随着城市能级的提升，制造业的比重急速下降几乎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现实。纽约市的经济结构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2023年纽约市的GDP中制造业占比只有0.8%，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笔者这里不想论证大都市该不该发展制造业，而是想探究两个话题，一是纽约的制造业是如何一步步走到0.8%的比重，另一个问题是纽约0.8%的制造业里究竟是哪些制造。弄清楚这两个问题，或许能为上海这样的全球城市发展制造业提供一些路径参考。

回顾下纽约制造业的发展历程，实际上二战结束可作为一个分水岭，二战前纽约的制造业一路攀升，到20世纪20年代已经成为全球重要的工业制造中心，比如1922年出版的纽约市制造业地图显示，服装产业蓬勃发展，拥有超过8000家工厂，雇佣169965名员工，年产值高达17亿美元。曼哈顿几乎被制造业覆盖，这些制造业涵盖了从橡胶轮胎、雨伞到棺材、雪茄盒等各种产品。当时，服装业规模最大，其次是食品和烟草业，这些产业主要集中在曼哈顿中城东区、上东区和威廉斯堡等区域。曼哈顿中城西区则以木制品为主，而印刷出版业则占据了先驱广场一带。该地图还列出了当时纽约产值在美国占比最高的一些产品，比如当时的纸张产品占了全美的95.9%，宝石加工占到了全美的90%，服装相关的也都在全美的70%以上。

图1 1922年的纽约制造业地图。资料来源：https://www.6sqft.com/historic-map-shows-the-manufacturing-industries-of-1919-nyc/

表3 1922年纽约市制造业中产量占全美50%以上的商品

资料来源：https://www.6sqft.com/historic-map-shows-the-manufacturing-industries-of-1919-nyc/

纽约制造业的巅峰时刻差不多是二战后的一段时间，根据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一份报告，1945年纽约市的制造业从业人员数量差不多达100万，占到了当时纽约市整体就业人口的40%，在服装、制糖以及印刷业等方面仍然是美国重要的工业中心。整个20世纪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纽约制造业都是高光时刻。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纽约制造业一路下滑的同时伴随着服务业的快速上升。比如1969年时纽约制造业从业人口约84万，工资总额占比达21%，30年后制造业从业人口下降了2/3,工资总额只有7%，呈现断崖式下降态势。而服务业从业人员数量从104万上升到182万左右。这30年间，金融保险和房地产、零售和批发贸易等一些产业并没有太大起色，无论是从业人员数量还是工资总额占比都相对稳定，制造业下降的份额被信息业和专业科技服务业慢慢填补。

进入21世纪之后，纽约制造业比重继续下降，最终只有现在的不足1%。其实，二战后纽约制造业的下滑只是美国整体“退二进三”的一个缩影，直到金融危机来临，奥巴马政府才开始以“制造业回流”来干预这一进程。

表4 1969-1999年纽约市部分行业就业人数和工资占比

资料来源：https://repository.upenn.edu/server/api/core/bitstreams/91d203e7-8257-47b0-afb6-22366cac4f52/content

第二个问题更值得关注，进入21世纪后，纽约的制造业比重如此之低，在如此高成本的纽约，究竟是哪些制造业在大浪淘沙中被保留下来了。其实，NAICS在编码制造业号段时暗含了制造业的分类逻辑，按照NAICS的分类，制造业基本可以分为3类，第一类是以农产品和天然原料为主的轻纺消费品制造；第二类是以矿物和化工原料为主的基础材料制造；还有一类是以金属和零部件为主的装备和高端制造。笔者整理了美国县域商业格局（county business patterns）的数据。到2023年底，纽约市在册的制造企业数量约3400家，这三类制造企业的数量差不多是2:1:1的结构。

其中，第一类制造业以食品制造和服装制造为主；第二类制造业以印刷业为主；第三类制造业以金属制造（主要是建筑上的金属）和家具制造为主（如表5）。由此可见，纽约的制造业呈现出高度贴合超大城市本地需求的“城市服务型制造”特征，完全摒弃了传统重化工、资源型制造模式，以轻工、民生、城市配套类制造为主导，高端技术型、重资产型制造占比极低，行业结构分化显著且头部集聚效应突出，是典型的依托核心城市服务业发展的配套型制造体系。

比如，食品制造（26.9%）、服装制造（15.0%）、印刷和相关支持活动（13.4%）是纽约制造业的三大核心品类，三者企业数量占比合计达55.3%，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这三类行业均为直接对接居民日常消费、城市商务服务的轻工业，具有贴近消费市场、产业链短、占地小、适配城市核心需求的特点。金属制品制造（10.2%）、家具及相关产品制造（9.8%）构成制造业第二梯队，二者占比合20%，均围绕城市人居建设、基础设施运营展开。建筑金属制品、家具制造的需求直接来源于纽约的城市更新、商业地产运营、居民家居消费，属于与城市空间运营深度绑定的配套制造品类，进一步印证了纽约制造业“服务本地城市发展”的核心属性，未形成面向区域或全球的制造产能输出。此外，纽约的制造业高端化、技术型的特征也并不明显，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制造（2.1%）、机械制造（2.4%）、电气家电和组件制造（1.4%）等技术密集型、高端装备制造品类占比均处于低位，即使是代表数字经济配套的计算机电子制造，也未形成规模。

这表明纽约的制造业未向技术密集型、高端智造方向延伸，其制造体系的核心价值并非“技术研发与高端产能输出”，而是为城市核心的金融、时尚、传媒、生活服务等产业提供基础配套，高端产业环节与制造环节出现明显脱节，制造端仍在传统的劳动和市场密集型层面。

表5 2023年纽约市制造业各子行业的相关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