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那年,我的生活已经很少有意外。

每天六点半起床,烧水,给自己煮一杯淡得像安慰剂的咖啡。七点十分出门,地铁两站换乘,在公司楼下买一只鸡蛋和一份没有温度的三明治。行政工作做了二十年,不出错,就是本事。人到中年,谁还谈理想,能不被裁员,已经是体面。

那天中午,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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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句话:
“在上海吗?有空吃顿饭吗,我是周承。”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周承是我二十三岁时爱过的人。准确说,是我单方面以为可以走到结婚的人。后来他出国,走之前说,等他两年。我等了一年半,等来他在朋友圈发的订婚照。对象是同校师妹,家境优渥,笑得很甜。

我没有去质问,也没有哭闹。只是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删掉,把那段时间当作一场判断失误。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来敲门。

我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核对报销单。可那一整页数字,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下午三点,我回了两个字:
“可以。”

我们约在一家本帮菜馆,不高档,但干净。我故意晚到十分钟。不是试探,只是给自己一点准备时间。

他已经坐在那里。比我想象中老得快,头发稀了,肚子也出来了,西装却很挺。看见我时,他站起来,神情有点局促。

他说,你几乎没变。

我笑了笑。中年人的寒暄,都是假话,但说出来彼此都轻松。

点菜时他问我口味,我说清淡。他点的却是以前我爱吃的浓油赤酱。我心里一动,随即又冷下来。记得口味不代表记得人。

菜上来前,我们聊了各自的近况。他在一家外企做管理,常年两地跑。结婚多年,有个女儿,在国外念书。

他说,你呢。

我说,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现在一个人过。

他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这句对不起显然不是为我离婚。

我说,当年的事早过去了,你不用补交作业。

他苦笑,说,那时候年轻,觉得选择很多,其实是不懂承担。

我没接话。成年人最没意义的,就是复盘旧情。谁都可以把当年的自私,说成成长。

吃到一半,他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他说,这个,本来早就该给你。

我没动,只看着他。

他说,当年出国前,你借了我十万块。学费不够,你把自己工作两年的积蓄都给了我。我后来一直想还,但你把我删了。

我愣了一下。那笔钱,我其实早当作交学费给人生了。

我说,不必了。

他说,我必须给。不是钱的问题。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我没看信,只问他,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今年裁员,我在名单里。房贷还没还完,孩子学费也高。我忽然想到,这辈子欠过谁的,好像只有你。

这句话很诚实,甚至有点残忍。

原来不是良心发现,是人生吃紧。

我点点头,竟然能理解。人到中年,谁不是在账本上做人。

我把现金推回去,只留下那张银行卡。

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钱我收一半,算了结。另一半你留着,毕竟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安全感。

他愣住,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二十三岁那个在机场哭着送他走的女孩,是真的死在时间里了。坐在这里的,是另一个人。

饭快结束时,他问我,这些年,有没有恨过他。

我想了想,说,三十岁前恨过。后来忙着生活,恨一个人太耗力气。

他低声说,如果当年我选你,可能人生不一样。

我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笑了。

我说,你太高估爱情了。人这一生,决定命运的,多半是性格和选择,不是谁陪在身边。

他没再说话。

买单时他坚持,我也没抢。让男人保留一点体面,并不损失什么。

走出饭馆,夜风有点凉。我们在门口站了几秒,像两个偶然同桌的旧同学。

他说,能加回联系方式吗。

我摇头,说,不必了。今天这顿饭,已经够完整。

他点头,没有勉强。

我转身走进人流里,没有回头。电视剧才需要回头,现实里,人只看脚下。

回家后,我把那张银行卡放进抽屉,和一些旧证件放在一起。既不是纪念,也不是提醒,只是物归其位。

那晚我难得失眠。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自己。

我忽然意识到,四十五岁,人生真正的真相其实很简单——

年轻时以为,错过一个人,是一辈子的遗憾
后来才知道,错过,是常态。
能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最爱的,而是最合适的,或者最能忍的。

还有,人总以为重逢是为了圆满,其实多数时候,是为了确认——当年没走下去,是对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咖啡还是淡,地铁还是挤。生活没有因为一顿饭改变方向。

只是照镜子时,我看见自己眼角的纹路,忽然觉得顺眼了些。

那不是衰老,是证据。证明我走了很远的路,见过一些人,也终于把他们放下。

四十五岁,不算太好,但也不算晚。
至少,我已经不再把别人,当成人生答案。